日光正盛。
梅山之巅。
申公豹化虹而至,身躯轻盈地落在一座白骨洞前,朗声唤道:“袁洪何在?”
“又是你。”
话音刚落,一道轻佻的声音便自洞府内传来。
“除了我之外,谁...
“何事?”土行孙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而急促,仿佛怕姬发反悔似的,话音未落便已向前半步,五指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姬发端坐案后,烛火映照着他眉宇间沉静如水的光。他并未立刻作答,只缓缓提起青瓷茶盏,轻吹浮沫,氤氲热气升腾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土行孙额角沁出的细汗、袖口微颤的手腕、乃至那双瞳孔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这人早已不是初入西岐时那个莽撞却赤诚的昆仑小徒了,而是被情欲与野心反复熬炼、几近脱形的一截枯藤,只差一点雨露,便要疯长成缠绕王座的毒蔓。
“你可知,”姬发终于开口,声线低缓,却字字如钉,“姜子牙身上,有一物,名唤‘封神榜’。”
土行孙呼吸一滞,下意识抬头:“封神榜?!”
“正是。”姬发搁下茶盏,指尖在案面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如鼓点,“此榜非纸非帛,乃女娲娘娘以补天余石所铸,内藏三百六十五道先天神纹,可定诸天正位,亦可敕令万灵听召。它不在姜子牙袖中,不在他腰间,更不在他杏黄旗里……而是在他识海深处,随其神魂流转,寻常法术难窥,连申公豹的‘九曲黄河阵’都未能撼动分毫。”
土行孙眼底掠过一丝骇然,随即又被炽烈吞没:“那……如何取?”
“取不得。”姬发摇头,唇角微扬,“但,可借。”
土行孙一怔。
“姜子牙虽为天命代行者,却终究是血肉之躯。他日夜镇守四门,神识绷如弓弦,稍有松懈,便易生隙。而你,”姬发目光陡然锐利,“你曾在他帐下听令,你知他习性,知他饮食起居,知他每夜子时必于南门观星一刻,知他观星时,必以左手托肘,右手虚按丹田——那是他唯一卸下心防、引天地清气涤荡识海的片刻。”
土行孙心跳如擂鼓,额头青筋微微跳动:“您是说……趁他观星时……”
“不。”姬发打断他,声音冷如井水,“不是趁他观星时动手,而是——让他自己,把封神榜‘送’出来。”
土行孙瞳孔骤缩:“送?”
姬发从案下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掀开盖子,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通体幽蓝、表面游走着细碎电弧的核桃大小丹丸,丹气森寒,竟让帐内烛火都为之黯淡一瞬。
“此丹名曰‘忘川引’,取阴山玄魄、酆都鬼泪、孟婆汤底泥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服之,可令人于半个时辰内神识离体,恍若游魂,所见所感皆如真实梦境,唯独记忆不存——醒来之后,只觉大梦一场,浑然不知其间发生何事。”
土行孙喉头滚动:“……您想让我,给姜子牙下药?”
“非也。”姬发指尖轻抚丹丸表面,“此丹遇热即化,入口即融,若直接投喂,他神念何等敏锐?尚未咽下,便已察觉异样。所以——需借他之手,自行服下。”
土行孙脑中电光石火,猛然想起昨夜南门营帐外,自己亲手奉上的一盏安神参茶……
“你昨日送去的参茶,”姬发唇角勾起,“我已在其中,添了一滴‘忘川引’的稀释药汁。那茶温润平和,香气纯正,他饮下时,只当是寻常滋补。而今夜子时,他观星之际,药力将至巅峰,神识将如薄雾般悄然浮出识海——届时,你只需以‘地遁术’潜至他身后三尺之内,引动你本命法宝‘捆仙绳’,并非缚其肉身,而是缠绕其离体神识一瞬!”
土行孙倒吸一口凉气:“捆……捆神识?”
“捆不住,也无需捆住。”姬发目光如刃,“只需借那一瞬接触,将你事先准备好的‘傀儡符印’,烙入他神识边缘!此印无形无质,不伤其神,不损其功,却如一枚种子,深埋识海缝隙。自此之后,每逢月圆之夜,你持印默诵咒文,他神识深处便会泛起一丝微澜——那便是你意志渗入的裂隙。三次之后,裂隙渐宽;七次之后,可传心念;待得九次圆满,他观星时闭目刹那,你便可在他识海之中,亲手捧出封神榜虚影,借其神光,拓印一份副本。”
土行孙浑身战栗,不是恐惧,而是狂喜的震颤:“副本……可否召神?可否敕令?”
“不能召真神,不可敕万灵。”姬发眼神幽深,“但——足以伪造一道‘天命诏书’。诏书之上,可写‘邓婵玉,忠勇可嘉,敕封为西岐护国镇岳夫人,赐婚土行孙,永固姻盟’。诏书成,则天象微应,地脉微震,百官目见,将士耳闻。纵使邓婵玉抵死不从,面对天命诏书,她父邓九公敢不叩首?西岐上下,谁敢违逆?”
土行孙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声音哽咽而嘶哑:“武王……此恩此德,行孙粉身难报!”
姬发俯视着他颤抖的脊背,指尖缓缓拂过紫檀匣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粉身?不必。只要你记住——你今日所求的,从来不是邓婵玉的心。你求的,是‘娶到邓婵玉’这件事本身,是那顶凤冠霞帔加身时,所有人的仰望,是你矮小身躯终于能踩在众人肩头俯视众生的瞬间。”
土行孙伏在地上,久久未起。帐内烛火摇曳,将他蜷缩的身影拉得极长,扭曲,像一条匍匐于暗处、即将蜕皮的蛇。
三更梆子敲过。
南门城楼。
秦尧立于垛口,夜风拂动袍角,仰首凝望北斗。星辉如练,倾泻而下,将他身影镀上一层清冷银边。他看似专注观星,实则神识如网,无声铺展——东门巡哨的脚步声、西门营帐里哪吒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北门杨戬打坐时呼吸的节奏……皆纤毫毕现。唯独南门之下,三丈之外,泥土深处,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带着腥气的地脉波动,正悄然上浮。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来了。
子时正刻。
秦尧左手托肘,右手虚按丹田,气息沉入下腹,神识如清泉般徐徐离体,浮于天灵三寸,澄澈明净,映照星轨流转——恰如姬发所料,分毫不差。
就在此刻!
地下泥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一道灰影如电射出,裹挟着浓烈土腥与决绝杀意,直扑秦尧后颈!捆仙绳未祭,五指已成爪,目标不是咽喉,而是他后颈玉枕穴——那是神识离体时最脆弱的锚点!
秦尧却未转身。
甚至未抬手。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气息散入夜风,竟化作无数细碎金芒,如萤火纷飞,瞬间笼罩方圆十步。灰影触之,动作骤然凝滞,仿佛陷入琥珀的虫豸——正是秦尧早以杏黄旗气机布下的“不动金光阵”,专破一切偷袭潜行之术!
“你错了。”秦尧终于缓缓转身,目光平静落在土行孙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上,“你错在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等着你来盗我的神识。更错在……你以为,我真需要靠‘观星’来涤荡神识。”
土行孙瞳孔收缩如针尖,喉咙里嗬嗬作响,捆仙绳僵在半空,再难寸进。
“你每日偷听邓婵玉房中动静,每夜潜入姬发寝宫逼问婚期,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去烧粮草——这些,我都知道。”秦尧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土行孙耳膜上,“你爱邓婵玉?不。你爱的是‘拥有邓婵玉’这个念头带来的权势幻象。你恨我?也不。你恨的是我站在那里,挡住了你攫取幻象的路。”
土行孙浑身汗如雨下,嘴唇哆嗦:“姜……姜大人……我……”
“不必解释。”秦尧抬手,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看好了。”
指尖金光一闪,土行孙眼前骤然炸开一片浩瀚星海!无数星辰明灭,星轨交错,其中一颗赤色大星赫然悬于中央,光芒灼灼,星体之上,竟清晰浮现一行古篆——
【邓婵玉,贞烈刚毅,敕封西岐护国镇岳夫人,赐婚土行孙,永固姻盟。】
正是那道尚未写就的“天命诏书”虚影!
土行孙如遭雷殛,魂飞魄散:“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想伪造诏书?”秦尧收回手指,星海消散,夜风复起,“因为……我才是这西岐真正的‘天命’。”
他目光扫过土行孙惨白如纸的脸,声音渐冷:“姬发给你紫檀匣,我便给了你‘忘川引’的解药——就在你昨夜喝下的参茶里。你服下丹药,却不知我早已替你涤净药性。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谋划,每一步,都在我推演之中。”
土行孙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秦尧俯视着他,目光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回去吧。告诉姬发,就说……他想要的‘天命诏书’,我明日卯时,亲手写给他。至于邓婵玉——”
他顿了顿,望向西门方向,声音轻缓如月下流水:
“我给她三天时间。三日之后,若她仍不愿归降,我便亲自登门,以杏黄旗为聘,以打神鞭为礼,以封神榜为证,向邓九公提亲。”
土行孙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秦尧不再看他,转身欲走,却又忽而驻足,背对着他,声音飘渺:
“顺便告诉你一句——邓婵玉昨夜烧粮失败,并非因我拦阻。而是……她在粮仓外,看见了你遁地留下的泥痕。”
土行孙如遭万箭穿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风呜咽,卷起城楼残旗。
秦尧的身影融入月色,只余一句话,悠悠回荡:
“你连偷窥她,都偷窥得如此拙劣。”
城楼下,泥土重新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而西岐城内,邓婵玉正推开窗扉,望着南门方向那抹消失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五色石——石面微凉,却似有滚烫的烙印,正从她掌心,一路灼烧至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