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半岛小行星 > 第124章 怎么了
    次日,周子瑜回到宿舍时,几个成员正陆续起床。
    有人顶着鸡窝头从卧室走出来,有人半睁着眼在冰箱找东西,还有个双眼无神的兔牙瘫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发呆。
    一夜未归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意外和惊讶...
    裴秀智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慢条斯理地把勺子搁在盘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她没抬头,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个圈,又停住——那圈还没画完,像被掐断的句点。
    池景源刚系好领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拎起车钥匙转身要走,裴秀智忽然开口:“你今天说的‘有事’,是去接谁?”
    声音很轻,没带刺,甚至没抬眼,可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连窗外掠过的鸟鸣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池景源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是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钥匙边缘的金属齿痕,一下,两下,三下。
    “名井南。”他答得干脆,像掀开一页无关紧要的日历。
    裴秀智终于抬起了头。不是瞪,不是嘲,更不是昨晚那种炸毛式的凶悍。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旷,仿佛刚才那句问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而是风偶然吹过窗缝时带进来的一粒尘。
    “哦。”她应了一声,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低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池景源没动,也没再说话。他站在玄关阴影里,影子斜斜投在地板上,像一道未干的墨迹。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位置,裴秀智穿着高跟鞋踩在他脚背上,仰着脸笑:“池景源,你记住,我从来不要你解释,但我要你告诉我——什么时候骗我,什么时候说实话。”
    那时他没答。现在他依然没答。
    他只拉开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瞬间,裴秀智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擦过一圈水痕,留下一道模糊的印子。
    她没起身,没收拾碗筷,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阳光在玻璃上爬行。楼下传来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的吱呀声,远处有孩子追着气球跑过马路的尖叫,一辆摩托轰鸣着拐进巷口……所有声音都真实得过分,偏偏填不满这间屋子的寂静。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去年夏天在济州岛拍的照片——她戴着草帽,赤脚站在火山岩滩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笑得毫无防备。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2023.07.19。
    她点了进去,翻到相册最底层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标题叫《Fake Love demo_vocal_only》。日期是三个月前,录音地点标注着“Studio B-3”,那是池景源私用的录音室。
    她没点播放,只是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十分钟后,她退出相册,打开音乐软件,搜《Fake Love》。官方音源已经上线,评论区铺天盖地——“歌词太狠了”“编曲层次绝了”“副歌那段转调直接头皮发麻”。她往下拉,翻到第37页,一条热评写着:“主歌第二段‘我数着秒针假装睡着’,听说是录了十七遍才定稿,制作人说源哥当时手抖得拿不住笔。”
    裴秀智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极淡、极倦的笑,像雪落在温水上,无声无息就化了。
    她关掉页面,切到短信,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今天下午三点,我在新村地铁站4号出口等你。别迟到,也别带别人。”
    发送。
    收件人名字栏空着,没填。但她知道他会收到。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向卧室。衣柜门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十几套职业套装,全是深色系,剪裁利落,肩线硬朗。她伸手拨开那些衣服,指尖探进最里层夹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损,封口用胶带粘得歪歪扭扭。她撕开,倒出一叠泛黄的乐谱纸。最上面那张,手写歌词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蓝铅笔交错纵横,有些字被反复涂改,墨迹晕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主歌第一行写着:“若是为了你,即使悲伤,我也可以佯装开心……”
    而在这句旁边,用红笔圈出三个字,狠狠打了叉——“小南”。
    叉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压着纸面刻进去似的:“写给她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裴秀智捏着那张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小字,直到纸边微微卷起。她没哭,也没皱眉,只是把乐谱一张张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又把信封塞进衣柜最底层抽屉的旧诗集里——那本《半岛四季》,扉页上印着她十六岁参加选秀时写的签名,墨迹早已褪成淡青。
    她换衣服很快。黑色高腰阔腿裤,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镜子里的女人妆容干净,睫毛膏没刷,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耳垂上一对银质圆环,朴素得不像她。
    出门前,她顺手把餐桌上的外卖盒扔进厨房垃圾桶,没洗碗。路过客厅,瞥见茶几上还摊着昨晚裴秀智摔杯子后留下的残局——一只裂了缝的玻璃杯歪倒在垫子上,杯底残留半圈褐色咖啡渍,像干涸的血。
    她弯腰捡起杯子,没扔,而是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冲下来,她伸手进去搅了搅,指尖碰到杯壁冰凉的裂纹。
    水声太大,盖住了她低低的一句:“……原来你也记得。”
    同一时间,首尔江南区某栋写字楼地下停车场。
    池景源刚把车停稳,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他掏出来看,是名井南。
    【源酱,我们到公司楼下了!子瑜姐姐说可以先回家休息,但我还是想早点见到你……】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三秒,打字回复:“等我五分钟。”
    刚按下发送,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未知号码,没署名,只有一串数字——那是他备用手机号的尾号。
    【今天下午三点,我在新村地铁站4号出口等你。别迟到,也别带别人。】
    池景源盯着那条短信,瞳孔缩了一下。他没回,也没删,只是把手机翻面扣在方向盘上,引擎熄火的声音在空旷车库里嗡嗡回荡。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眼前不是名井南登机前发来的自拍,也不是她抱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到达口时晃动的马尾,而是裴秀智昨晚咬他胸口时睫毛剧烈颤动的样子,是她今早喝完水后喉结滚动的弧度,是她把那杯裂了缝的玻璃杯放进水槽时,手腕内侧一小片晒不着太阳的、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裴秀智是在SBS演播厅后台。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听见他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池PD,听说你要挖我们公司的人?”
    那时她刚凭《任意依恋》拿下百想视帝,红得发烫,却连个正眼都不给他。他笑着递名片:“裴小姐误会了,我是来谈OST合作的。”
    她终于转过头,唇色鲜红,眼尾微挑:“哦?那请问池PD,我的OST,您打算怎么写?”
    他当时怎么答的?
    ——“写您心里不敢说,但一直想听的话。”
    她愣了一秒,随即嗤笑出声,口红印在名片上拖出一道艳红斜线。
    车子重新发动时,导航自动跳出行程规划:仁川机场→江南区→新村地铁站。全程28分钟。
    池景源没改路线。他把手机锁屏,一脚油门踩下去,轮胎碾过积水洼,溅起细碎水花。
    Twice练习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在汗湿的后颈上,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名井南做完一组动作,喘着气蹲下来擦汗。平井桃凑过来,胳膊肘撞她腰侧:“南酱,你手机震第三回了哦~”
    她笑着摇头:“没什么。”可指尖已经悄悄摸向裤兜。
    屏幕亮起,是一张照片——池景源站在车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松,正低头看手机。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照片角落,一行小字备注:【快到了。】
    她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周子瑜坐在隔壁器械区,正用毛巾擦手,目光不经意扫过这边,又迅速移开。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练习室门被推开,经纪人探进头:“南酱,JYP前辈说让你过去一趟,关于新专辑concept的事。”
    名井南应了一声,起身时裙摆扫过地板。她经过周子瑜身边时,对方忽然抬眼,视线短暂交汇,又同时错开。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两双眼睛在空气中撞出一瞬无声的锐响。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划过云层,留下长长的、转瞬即逝的白痕。
    新村地铁站4号出口外,梧桐叶影斑驳,蝉鸣声嘶力竭。裴秀智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捏着一罐冰镇可乐。铝罐表面沁出细密水珠,顺着她指腹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她没看表,但每辆公交车进站时,她都会抬眼确认车牌。三辆,四辆,五辆……第七辆红色双层巴士缓缓停靠,车门“嗤”一声打开,乘客鱼贯而出。
    她没动。
    直到第八辆车进站,车门开启的刹那,她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男人逆着人流走出来。他没戴帽子,短发被风吹得微乱,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拎着一个帆布包,肩线松弛,步伐不疾不徐。
    裴秀智没迎上去。她只是把可乐罐捏扁,随手丢进旁边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男人走近了,停在她面前半米处。两人之间隔着盛夏正午灼热的空气,隔着三年零七个月的朝夕相处,隔着一首没署名的歌,隔着无数个没拆穿的谎。
    池景源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你找我有事?”
    裴秀智仰起脸看他,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眼角细纹若隐若现:“嗯。有件事,得当面告诉你。”
    她顿了顿,抬手撩了下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动作很慢,像在给彼此最后一点缓冲的余地。
    “我下个月,要进组拍新电影。”
    池景源没意外:“哪部?”
    “《半岛小行星》。”
    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空气。不是因为片名本身——半岛小行星,一部讲述首尔近郊废弃天文台里,三个失意者重拾星空的故事。剧本他读过,导演是他大学同学,开机时间原定十二月。
    真正让他怔住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角色叫‘智秀’。”裴秀智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导演说,这个角色,是从你写给我的第一首歌里长出来的。”
    池景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笑容轻得像羽毛落地,“那首歌,我存了十年。硬盘都换了三块,备份做了五次。”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三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未散尽的咖啡苦味。
    “所以池景源,”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Fake Love》不是写给她的。”
    “是你写给我的葬礼。”
    “而我现在,”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乐谱纸,“要把这场葬礼,变成婚礼请柬。”
    蝉鸣忽然停了。
    风也停了。
    整条街只剩下自动贩卖机运作时细微的嗡鸣,和她指尖划过布料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柔软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