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隆万盛世 > 1798又见阿芙蓉
    “陛下,喝酒,这可是臣妾亲手用葡萄酿制的果酒。”
    宫殿里,烛光摇曳,一位盛装美妇依偎在万历皇帝怀里,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小酒杯递到皇帝嘴边。
    “爱妃,你为何懂得这葡萄酒的酿制之法?
    ...
    天津卫城外七台兵营,暮色渐沉,校场上的操练声却未停歇。两千新编辽东军士卒列阵如铁,枪尖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火铳手肩扛新式燧发铳,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节奏都似经反复锤炼。李成梁与戚继光并立于点将台前,目光扫过阵列,彼此心照不宣——这已非昔日蓟辽旧部,而是融合了戚家军法度、辽东悍气与魏广德钦定新式装备的混成劲旅。
    “虎蹲炮撤换为佛朗机,车营加配三寸口径轻型子母铳,辎营改用双轮密闭弹药车……”戚继光低声复述兵部刚批下的《东征器械条陈》,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马六甲至旧港一线,“西海水师若能抢在亚齐人动手前抵港,此战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成梁没应声,只将一枚铜制火药筒翻来覆去摩挲着。筒身刻有“大明工部·嘉靖四十五年造”字样,底部还压着个小小“魏”字暗记。这是魏广德去年亲督京师火器坊所产,专供远征军试用。他记得那日值房中,魏广德指着图纸说:“佛朗机虽稳,然子母铳射速快、装填易,且能平射破盾,对西夷重甲最是克星。”当时他只当客套,如今真握在手中,才知分量。
    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自南门疾驰而来,甲胄染尘,腰悬锦衣卫铜牌。刘守有亲信千户翻身下马,直奔点将台,单膝跪地呈上密函:“阁老急令:西海水师已于今晨入港,旧港守军开城相迎;亚齐水师两日前突袭甘榜,焚毁商船五艘,但被明军驻港火炮击退,折损战舰一艘。葡萄牙人……暂停淡马锡交易,亚齐使节昨夜已乘小舟潜往果阿求援。”
    李成梁指尖一紧,铜筒边缘硌进掌心。戚继光却抬眼望向西南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隐约有雷光游走。“要变天了。”他忽然道。
    果然,亥时刚过,暴雨倾盆而至。七台兵营校场积水成洼,火把尽灭,唯有点将台四角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如豆。李成梁却未归帐,反披蓑衣立于檐下,凝视雨幕深处。身旁亲兵递来热茶,他摆摆手,只问:“徐乔安的东海水师,船队几时启航?”
    “回总兵,兵部文书刚到,择定后日辰时,钦天监定为‘天德吉日’,顺风顺水。”
    李成梁喉结滚动,终是长叹一声:“传令,全军卯时三刻校场整队。明日……开始火器实弹合练。”
    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骑飞至。这次是户部派来的司官,浑身湿透,双手高举黄绫包裹的册子:“奉魏阁老钧旨,东征军饷及抚恤银两,今夜子时前押抵天津仓!另附内阁票拟:准予东征将士携眷赴港者,许带田契两顷、免五年赋税;其子弟入国子监者,可破格录为监生!”
    帐内霎时静得只剩雨打油布之声。戚继光缓缓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上“戚”字已被磨得模糊,唯有刃口寒光凛冽。他望着李成梁,声音低沉却清晰:“汝默,你我皆知,此去万里,非为封侯。”
    李成梁怔住。
    “是为大明百年计。”戚继光将刀横于胸前,雨水顺着刀脊滑落,“倭寇已靖,北虏暂敛,唯南洋诸岛,葡夷盘踞、西夷窥伺、土酋割据,若不趁此时机厘清海疆,二十年后,必成心腹大患。魏阁老建钱庄、设交易所、兴工坊,所图者何?不过是以商养兵、以利固边。今日我们拔剑出征,明日江南工坊所产火铳,便要源源运往旧港、淡马锡、甚至吕宋——那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成梁久久无言,良久,竟解下自己佩剑,递向戚继光:“元敬,此剑随我征辽东、平倭寇,斩首三百余级。今交予你,代我督训此军。待凯旋日,再取回不迟。”
    戚继光肃容接剑,剑柄冰凉,却似有热血涌动。
    次日寅时,暴雨初歇。校场上雾气蒸腾,两千将士已列阵完毕。李成梁亲自擂鼓,鼓声沉闷如雷,震得人胸腔发颤。第一轮实弹合练开始——三十门子母铳齐射,硝烟弥漫中,百步外靶阵木屑横飞;五百骑营策马奔袭,至五十步骤然勒缰,马背火铳手翻身下马,半跪持铳,第二轮齐射再起,靶心尽碎。车营二十辆弹药车轰然散开,车辕下暗格弹出,内藏火药桶、铅弹匣、备用铳管,辎兵手脚麻利装填分发,动作熟稔如庖丁解牛。
    观礼台上,天津巡抚与漕运总督面面相觑。后者喃喃道:“这哪是兵?分明是工坊里出来的匠人!”
    话音未落,忽见校场东侧烟尘大起。一队百人骑队踏雾而来,为首者玄甲赤袍,腰悬双刀,正是魏广德亲率的内阁武备司扈从。队伍停稳,魏广德跃马下鞍,径直走向点将台。他未着官服,只穿一身墨色纻丝常服,袖口微卷,露出腕上一串海南沉香珠串——那是张学颜年前所赠,说是“愿首辅持此香,镇国如镇心”。
    “李总兵,戚帅。”魏广德拱手,目光扫过阵列,“火器合练,比之倭国时如何?”
    李成梁抱拳:“更稳,更快,更狠。”
    “为何?”
    “因有章程。”戚继光接口道,“每铳每日试射二十发,每月校准两次,弹药由工部火药局专供,铅弹误差不得过一分——此皆阁老所颁《火器操典》所定。”
    魏广德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烫金二字:“《海疆志略》。”他亲手递予李成梁,“此乃集锦衣卫、东厂、西海水师三年密报所成,内载淡马锡城防虚实、亚齐苏丹宫中秘事、葡夷果阿舰队动向,乃至旧港土著各部恩怨。尤其第三卷,详述马六甲海峡季风规律,附有潮汐表——徐乔安已据此修改航路,可避葡夷哨船耳目。”
    李成梁双手接过,册页微潮,却似有千钧之重。
    “另有一事。”魏广德声音压低,“万历七年春,福建市舶司奏报:泉州港查没葡夷走私火药三百斤、燧石二千枚,皆标有‘壕镜工坊’印记。臣已命刑部密查,牵出闽浙数名牙行商人,俱已伏法。然其背后……”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李成梁,“尚有勋贵隐于幕后。此事,李总兵当知轻重。”
    李成梁脊背一凛,当即单膝跪地:“卑职明白!东征军中,若有勾结外夷、私贩军械者,立斩不赦!”
    “好。”魏广德扶起他,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大明交易所”五字,背面阴刻“万历七年首批挂牌商会·隆福号”字样,“此乃第一批挂牌商会股金凭证。隆福号主营南洋香料、棉布、蔗糖,东征军若在旧港立足,其货栈必设当地。尔等将士,凡愿入股者,可凭此牌认领十两银子股金——分红按季结算,亏损则以股金为限,不累家产。”
    台下将士一片哗然。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十年嚼用!更难得是“不累家产”四字,直击军心最深恐惧。
    魏广德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大明不靠劫掠养兵,而靠实业强军。你们今日在旧港流的汗,明日就是江南工坊里妇孺手中的纺车、孩子口中的糖块、学子案头的纸张——这才是真正的开疆拓土!”
    鼓声再起,比先前更响三分。李成梁与戚继光并肩立于台前,身后是两千支刺向苍穹的火铳,铳口硝烟未散,映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如血似火。
    而此刻千里之外,淡马锡总督府内,烛火摇曳。葡萄牙总督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封来自果阿的密信,信末盖着印度总督鲜红印章:“……明国势大,暂缓东进。即日起,所有葡商船只离港前,须经果阿核查货单,违者没收全部货物,并驱逐出境。”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总督推开窗,远处海面上,一艘明国商船正悄然驶入锚地。船头旗杆上,一面绣着“隆福号”三字的蓝底金边旗帜,在雨雾中猎猎招展。
    同一时辰,乾清宫东暖阁。万历皇帝手持一份新送来的奏疏,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案几。张宏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只看见皇帝龙袍下摆绣着的金线蟠龙,在烛光下隐隐浮动。
    “张宏,你听好了。”皇帝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朕昨日召见张学颜,问他交易所章程拟得如何。他说,已请魏师傅审阅三遍,户部上下三日未眠,今晨已誊正送司礼监。朕告诉他——此事务必赶在东征军启程前颁行。”
    张宏心头一跳:“皇爷英明!早一日开市,朝廷便早一日收税。”
    “不。”皇帝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朕是要让那些勋贵、盐商、晋商,还有……”他指尖点了点奏疏上“隆福号”三字,“这些刚冒头的商会,都看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带着他们赚银子的人。”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传旨内阁。”万历皇帝将奏疏推至案角,声音陡然转冷,“隆福号挂牌费,减半。另赐‘海疆同利’金匾一方,即日送往泉州。告诉魏广德——交易所,朕要亲自去瞧瞧。”
    张宏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遵旨!”
    殿外雷声隐隐,似有巨物破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