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当然不可能这么老实,他不敢忽视对方的智商,只是讨好地说道,“那些东西都在家里啊,要不你们跟我回家?”
胖子觉得好有道理,觉得可以跟着去一趟。
可是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聪明,有问题就看向...
王跃愣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杠铃重新抄在左手,右脚下意识往前半步,脚尖点地,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他盯着床底那张被鞋带勒出红痕的丑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刚收拾不到两个月、此刻却像被十头野猪集体拱过的出租屋——墙角堆着翻倒的行李箱,书架上《电影叙事学》和《导演的自我修养》横七竖八躺着,茶几玻璃裂了蛛网状的纹,而最刺眼的是地板上那一滩没擦净的、泛黄发黏的可疑液体,正散发出与床下人脚气如出一辙的酸腐气息。
“你……你说你是警察?”王跃声音压低,却掩不住惊愕,“三江口本地的?”
“锦江派出所新调来的!”李茜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我半小时后到!你别动他!更别打人!先控制住,等我来录口供!对了——你家门锁换过没?监控呢?有邻居看见可疑人员进出没?”
王跃下意识扫了眼门框——门锁还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弹子锁,猫眼蒙着灰;楼道里连个声控灯都没有,更别说监控。他刚想开口,床底下那小偷突然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接了句:“大姐,您这口气……咋跟审我二舅似的?”
李茜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忽而笑了:“哟,还带搭话的?行,你记好了,待会儿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说一个字,我让你在拘留所背完《治安管理处罚法》全文。”
小偷立刻闭嘴,只余下喉咙里咕噜一声吞咽声,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蛤蟆。
王跃这才把手机拿远些,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口翻腾的荒谬感。高中时那个穿白衬衫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能徒手掰断体育老师铁哑铃的李茜……现在真成了扛枪蹲点查黑车的片警?他记得高三毕业前夜,李茜在校门口拦住他,递来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瓶身凝着水珠,她指尖微凉:“王跃,以后要是混不下去,就回三江口,我罩你。”他当时以为是玩笑话,笑着拧开瓶盖,气泡嘶嘶炸开,甜味冲得人鼻腔发酸。结果十年过去,他成了坐拥影视公司、年入过亿的导演,她倒真拎着警棍回来了。
“喂?王跃?”李茜声音穿透听筒,“你还在听吗?”
“在!”王跃回神,顺手抄起桌上半瓶矿泉水浇在抹布上,蹲下身,隔着床板缝隙盯住小偷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哪来的?为什么来我家?”
小偷眨眨眼,睫毛上沾着灰:“我叫阿炳,江浙口音,老家温州。来这儿……是找人的。”
“找谁?”
“找一个穿蓝布衫、左耳戴银杏叶耳钉的女人。”阿炳说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她说她男人在这儿租了房,钥匙掉在床底第三块松动的地板缝里。”
王跃浑身一僵。
蓝布衫。银杏叶耳钉。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床底——那块被房东粗暴撬开又草草钉回去的旧地板,边缘果然翘起一道细缝,缝里隐约反着一点冷光。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庄庄来三江口探班,临走前悄悄塞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两枚温润的银杏叶耳钉,叶脉纤毫毕现。“阿跃,”她踮脚吻他耳垂,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等你下次拍戏回来,我就戴着它去机场接你。”那晚她穿的正是他最爱的靛青色棉麻长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线收得极细,像一株雨后初生的竹。
可庄庄从不戴耳钉。她耳垂敏感,碰一下就红肿。
王跃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攥紧抹布。阿炳歪着头看他脸色突变,忽然压低嗓音:“大哥,你是不是……也见过她?她叫林晚,不是庄庄。”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跃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慢慢直起身,把湿抹布扔进水盆,水花溅上他崭新的亚麻衬衫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夕阳正熔金般泼进屋子,在满地狼藉上淌出灼热的光河。光河尽头,那面被砸歪的穿衣镜映出他苍白的脸,还有镜中幽暗床底,阿炳正仰头望着他,眼神竟有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你认识林晚?”王跃没回头,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阿炳叹了口气,脚踝被鞋带勒出的紫痕在夕照里泛着青:“何止认识。我是她堂弟。去年腊月廿三,她在三江口客运站买了张去温州的票,再没上车。我们找遍了温州所有医院、养老院、寺庙,连城隍庙烧香的老太太都问遍了……直到上个月,有个拾荒的老头在锦江桥洞下发现一只蓝布包袱,里面裹着半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跃哥,我病得认不出自己了。别找我,我怕吓着你。’”
王跃的手指抠进窗框木纹里,指甲缝瞬间嵌满褐色木屑。他想起去年深秋,庄庄凌晨三点打来视频,背景是雪白墙壁和滴答作响的输液泵。她穿着宽大病号服,头发剪得极短,对着镜头晃了晃手腕上褪色的红绳:“阿跃,我可能要休养一阵子。医生说要静养,不能见风,不能熬夜,不能……想太多。”他当时正为新片赶分镜稿,随口应着“好好好”,甚至没看清她眼睛里浮动的雾气。
原来那雾气是药水蒸腾的寒气。
原来她删掉了所有行程表,却偷偷订了南下的火车票。
原来她藏起耳钉,不是为了纪念,而是怕某天病情发作,亲手把它剜下来。
王跃转身时,夕阳正滑过他眉骨,在脸上投下刀锋般的阴影。他蹲回床边,从裤兜摸出折叠小刀,刀刃在光里闪出一道冷弧。“松开你脚上的扣。”他说。
阿炳愣住:“啊?”
“我数三声。”王跃刀尖轻点地板,“一。”
阿炳手忙脚乱去解脚踝死结,鞋带勒得太紧,指腹磨破渗出血丝。
“二。”
阿炳额角沁出汗珠,终于扯开第一个结。他抬头,发现王跃正盯着他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褪尽的戒痕。
王跃呼吸一滞。
庄庄结婚证上的配偶栏,填的是他王跃的名字。可那本红册子,是他亲手放进保险柜的。而此刻,阿炳指根那圈淡痕,形状、位置、弧度,竟与庄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严丝合缝。
“三。”
阿炳彻底解开鞋带,活动着发麻的脚踝。王跃却突然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目光如探针般刺入他瞳孔深处:“林晚……有没有提过‘三江口中学旧址’?”
阿炳瞳孔骤然收缩。
王跃松开手,起身走向厨房。水龙头哗啦打开,他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衬衫前襟,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布满血丝,可那血丝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想起三年前某个暴雨夜。自己驱车送醉酒的沈冉冉回家,途经废弃的三江口中学旧址,车灯扫过锈蚀的铁门,门内梧桐树影婆娑,树影里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静静望着他,雨水顺着她苍白脸颊滑落,像两道无声的泪。他刹住车,推门追出去,泥泞中踉跄奔了百米,树影却倏然散开,只剩空荡荡的操场,和一根孤零零插在积水里的银杏枝。
当时他以为是幻觉。
现在才懂,那是林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清醒之躯站在他面前。
王跃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他回到客厅,从电视柜底层拖出落灰的旧铁盒——那是他高中时代装电影胶片废片的盒子。掀开盒盖,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素描纸。最上面一张,画着穿蓝布衫的少女侧影,银杏叶耳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角落用铅笔写着小字:林晚,高二(3)班,转学生。美术课同桌。
原来她早就在他生命里留下过印记。
只是他当时忙着追逐聚光灯下的庄庄,忘了低头看看,阴影里始终站着另一个人。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三声清脆叩门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王跃!开门!锦江派出所,李茜!”
王跃没动。他弯腰,从床底拽出阿炳,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阿炳被拽得踉跄,却没挣扎,只默默整理着被蹭脏的裤脚。王跃把他按在沙发里,从玄关鞋柜取出备用拖鞋——庄庄去年买的,靛蓝色,鞋舌绣着小小的银杏叶。
“穿上。”王跃说。
阿炳低头,看见拖鞋内衬缝着一行细密针脚:晚安,跃哥。
他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弯腰套上拖鞋。尺寸恰好。
王跃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他望着门板上那道被房东前夫踹出的凹痕,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
“阿炳,林晚最后一次联系你们,是不是在庄庄做手术那天?”
阿炳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跃拉开门。
门外,李茜一身藏蓝制服笔挺如刃,肩章在夕阳里反射出凛冽寒光。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协警,手里拎着执法记录仪。可李茜的目光越过王跃肩膀,精准落在沙发上的阿炳身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她右手已按在腰间枪套上,食指关节泛白。
“李茜。”王跃侧身让开,“你认识他?”
李茜没回答。她盯着阿炳左手无名指,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他:“2019年7月15日,温州鹿城区‘银杏苑’公寓纵火案,主犯阿炳,潜逃三年。现在,以涉嫌故意毁坏财物、非法侵入住宅、扰乱社会治安,正式拘传。”
阿炳没辩解。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崭新的靛蓝拖鞋,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奇异平静:“姐,那火是我放的。可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在顶楼看见林晚从窗户跳下去了——她穿着蓝布衫,耳钉在火光里像两粒星子。”
李茜按在枪套上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指节咯咯作响。
王跃却在此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庄庄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雪白病房,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她靠在枕头上,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杏叶耳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配文是:“阿跃,今天复查结果很好。等你回来,我们去锦江桥看萤火虫。”
王跃把手机转向李茜。
李茜盯着那枚耳钉,嘴唇剧烈颤抖,终于,一滴泪砸在执法记录仪冰冷的镜头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她没死。”王跃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林晚没死。她一直在我们中间。”
走廊声控灯突然亮起,惨白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三人脸上纵横的沟壑与未干的泪痕。楼下传来孩童追逐嬉闹声,自行车铃叮当远去,梧桐叶影在斑驳墙皮上轻轻摇晃,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王跃转身,从茶几抽屉里取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电影导演艺术》,翻开扉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十七岁的林晚站在三江口中学天台上,风吹起她蓝布衫衣角,银杏叶耳钉在阳光下灼灼燃烧。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跃哥,我的人生剧本,从来只为你写第一幕。”
他合上书,走向沙发,弯腰,替阿炳扶正歪斜的衣领。指尖触到对方颈侧搏动的血管,温热而有力。
“明天上午九点,”王跃说,“陪我去趟市立医院神经内科。林晚的主治医生,叫周砚秋。”
阿炳怔住。
李茜却忽然摘下警帽,露出剪得极短的黑发,发根处隐约可见几缕刺目的白。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警帽按在胸口,向王跃敬了个标准到近乎悲壮的礼。
“是,王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