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看着张一昂一行人离开之后,却是有些担心了。
要知道,王跃和李茜是诱饵,按照正常逻辑说,他们其实已经暴露了,按正常逻辑说,也不会再有人上当了!
可是王跃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世界的...
庄庄听完王跃的话,脸色瞬间白了一截,手指下意识绞紧了包带,指节泛出青白。她不是怕康顺银,是怕他背后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康家在温州做五金批发起家,后来转做外贸,和本地海关、港口、物流车队关系盘根错节;前年她刚考上北音时,康顺银就曾托人给学校后勤处“打过招呼”,说要帮她安排单人琴房,结果第二天教务处主任亲自找她谈话,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庄同学,康总家公子对你很上心,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提。”她当时没应,只默默退了那间琴房,改去地下室练琴,一练就是整夜,直到手指磨破、琴弦崩断。
此刻她抬眼看向王跃,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阿跃哥……你真打算去温州?”
王跃正把一袋酱鸭脖往桌上放,闻言动作顿了顿,撕开包装的手指在油亮的鸭脖上按出浅浅指印。他没立刻答,而是转身从橱柜最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拆边说:“我昨天让小东北跑了一趟温州港务局的熟人那儿,查了三件事。”他抽出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列着几行字:康氏物流名下挂靠货车27辆,其中18辆长期承运温州至北京线路;康家与中远海运签有优先舱位协议;去年底,康顺银以个人名义注资五十万,入股了温州市郊一家名为“鑫源报关”的公司。
庄庄盯着那行“鑫源报关”,喉头微动。她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谁——她舅舅的连襟,当年她妈想托关系给她办留京户口,求到那人门上,对方只端着茶杯笑:“庄家妹子,不是我不帮,是康总特意打过招呼,说这姑娘性子野,北京水太深,留不住。”她妈回来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就把她行李箱塞满了腊肠和梅干菜,硬是送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所以你早就算好了?”她声音有点哑。
“算?”王跃把鸭脖递到她手里,自己撕开另一包凤爪,咔嚓咬下脆骨,“我连他爸抽什么牌子的烟都打听清楚了——中华软,每天两包,烟灰缸里永远堆着十七根半烟头,不多不少。他爸戒烟三年零四个月,去年生日宴上又开了封,因为康顺银当众摔了酒杯,吼了一句‘我三十岁前必须娶到庄庄’。”他顿了顿,凤爪骨头在齿间碎裂,“这种家庭,面子比命重。咱们不去,他们觉得是躲;咱们主动登门,反倒是给了台阶下。只要不撕破脸,生意照做,货照发,他爸未必会认这个死理。”
庄庄低头啃鸭脖,辣油蹭到嘴角,她没擦,只是突然问:“那你不怕他爸……为难你?”
王跃笑了,伸手替她抹掉那点红油,拇指在她下唇轻轻一蹭:“怕啊。所以我让胡老板把摇滚酒吧后巷那间仓库清出来,三天内,所有发往温州的货,全部走海路——绕道青岛港,再换驳船进温州湾。运费贵三成,但全程有胡老板的人盯舱单、录视频、拍封条。康家再硬,也硬不过中远海运的电子运单系统。”他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她耳畔,“而且,我让陈老板把《失恋三十三天》温州取景地的事儿,‘不小心’漏给了《温州日报》文化版记者。明天头条可能就是——‘北漂青年导演携新剧回乡,拟邀本土企业家共话文旅融合’。”
庄庄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你早就联系好媒体了?”
“没联系。”王跃耸耸肩,把最后一块凤爪塞进嘴里,“是沈冉冉今早买菜时,在菜市场听见两个大妈聊八卦,说报社记者蹲点了三天,就等咱们剧组进村拍戏。我让她顺嘴提了句‘导演姓王,老家温州’,人家立马掏出本子记——这年头,地方媒体抢政绩比抢红包还积极。”他眨眨眼,“所以老康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明天全温州都知道,他家把投资家乡文化建设的青年才俊堵在巷子里揍了。他爸那十七根半烟头,当场就得烧成灰。”
窗外忽起一阵风,掀动院角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哗啦作响。庄庄望着那片翻飞的蓝,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康顺银骑着二八自行车追她到小学门口,车把上挂着个铁皮铅笔盒,里面装着十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每支笔杆上都刻着她名字缩写。她当时把盒子扔进校门口的臭水沟,水花溅湿了康顺银崭新的白球鞋。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看了很久,最后弯腰捞起铅笔盒,用袖子一遍遍擦干锈迹,直到盒盖上“庄”字被磨得模糊不清。
“阿跃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青砖缝里,“如果……如果他爸真拿货款卡我们呢?”
王跃没答,转身从五斗柜最上层取出个红木匣子。匣子没上锁,掀开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黄铜印章,刻着“温州东山码头装卸组”;一本泛黄的《浙江省港口管理条例》复印件,页眉处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二十岁的王跃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站在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舷梯旁,身后是漫天晚霞,胸前工牌上印着“东山港临时装卸工 王跃”。
庄庄的手指触到照片边缘,冰凉。
“八九年夏天,我在东山港扛了四个月麻包。”王跃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潮水漫过礁石,“那时候康家还没进港口,管事的是个叫老疤的瘸腿班长,他嫌我个子小,让我专挑浸过海水的烂麻包——那种包里盐分高,扛一趟肩膀就脱一层皮。”他抬起左手,小指外侧一道浅褐色旧疤若隐若现,“后来老疤被查出贪污,临走前把我叫到码头灯塔底下,塞给我这张照片,说‘小子,记住这疤,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扒开衣领给他们看。东山港的人,认这个。’”
庄庄指尖微微发颤。
“去年底,我让小东北回了一趟温州。”王跃合上匣盖,红木磕在桌沿发出笃的一声,“他找到当年和我一起扛包的七个人,现在有两个在海关缉私科,三个是码头调度组长,还有俩合伙开了家拖车公司——专门接康家甩出来的‘不好搞’的活。”他盯着庄庄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庄庄,我不是去求饶的。我是回去告诉康家老爷子:当年那个扛麻包的小子,现在能让他们所有的货,在温州港多停七十二小时。”
正说着,院门被叩响三声,不疾不徐,像敲在编钟上。
小东北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嗓子:“王跃,人来了。坐奔驰S600,司机穿黑西装,戴白手套,后备箱抬下来个紫檀木匣子——比你那个大多了。”
王跃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口,对庄庄一笑:“喏,正主到了。你猜猜,老爷子是来砸场子,还是来喝茶?”
庄庄没说话,只默默走到厨房,揭开砂锅盖。氤氲热气里,一锅佛跳墙正咕嘟冒泡,鲍鱼肥厚,鸽蛋凝脂,火腿油光润泽。她舀起一勺浓汤,吹了吹,递到王跃唇边。
王跃就着她手喝了一口,鲜得眯起眼:“嗯……比我八九年在码头食堂偷喝的那碗猪油拌饭还香。”
院门外,汽车引擎声渐息。一双锃亮的牛津鞋踏过青砖缝隙,鞋尖沾着初春微湿的苔痕,不偏不倚,停在四合院朱漆大门外三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