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大厅处的内部通道出口位置,看着前方不远的这一幕,李华梅不由得直皱眉头。
一旁的沙克老哥也是满脸无语。
他们今天自然也在商行之中,所以也很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桃次郎这时候也...
夜色如墨,却压不住金美启商行内那股暗流涌动的灼热。
桃次郎坐在包厢最深处的软座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边缘微钝的银币——那是他早年在虚空海盗团里用命换来的第一枚“黑市信用券”,如今早已作废,却仍被他随身携带。银币背面刻着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他没说话,只是将银币翻过来,对着包厢顶灯幽微的光,看那道裂痕如何把光折射成两道细碎而冰冷的弧线。
白衣人悄然推门进来,垂首立于三步之外:“老板,八家商行已全部接触完毕。订金已付,合同签妥,每份都加盖了‘沙克·提图斯商行’的骑缝章——您说的,要让人看不出是同一拨人在扫货。”
桃次郎终于抬眼:“马林呢?”
“刚进黄金沙商号后巷,走的是地下通道入口,没带随从,只背了个灰布包。”
“灰布包?”桃次郎眉梢一挑,“多大?”
“约莫半臂长,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硬物。”
桃次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挂在脸上的、油滑又热络的笑,而是唇角微微向上扯动,眼底却无一丝温度,像冰面裂开一道无声的缝。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货单,不是密信,更不是什么采购凭证。
是账本残页。
准确地说,是阿尔盖比亲手誊写、又亲自焚毁过三遍的原始手记副本之一。那上面记录的,不是数字,而是人名、时间、舱位编号、运输批次编号,以及每一次“非公开转运”所经停的第七星港坐标——那些连【星巡衙门】的航迹数据库里都没有备案的坐标。
阿尔盖比焚烧它们时,火苗是幽蓝色的,烧得极静,连灰都不曾扬起。可桃次郎知道,她烧掉的从来不是纸,而是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而此刻,马林背着的灰布包里,正装着其中一页。
不是原件,是复刻。用一种仅存于【机械神庭】古工坊的蚀刻铜版,配合真空低温拓印法,在纳米级铜箔上压出的复本——薄如蝉翼,重若千钧。
桃次郎起身,整了整袖口金线绣的鲨鱼纹样,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备车。去第八港口,37号码头。”
白衣人欲言又止,终究只低头应声:“是。”
车行至半途,桃次郎忽然让司机绕道驶入一条废弃的星轨维修通道。通道穹顶布满锈蚀的铆钉与蛛网般的冷凝管,车灯扫过,金属反光如刀锋游移。他在一处塌陷的检修口前停下,示意司机熄火。
“你下去,把那个红箱子拿上来。”
司机迟疑一瞬,还是照办。
箱子不大,通体哑光黑,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蚀刻着一枚微缩的齿轮徽记——那是【科学侧】某支早已被注销编制的旧式情报小队的私密信标。
桃次郎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数据板,只有一叠泛黄的纸质档案,最上方一张照片已微微卷边:一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站在实验室中央,身后玻璃幕墙映出窗外漫天星尘,她左手腕戴着一只老式机械表,秒针正指向十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 【洛】船长第一次登舰日。
> ——阿斯特拉·V,2147年冬。
桃次郎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仿佛怕惊扰沉睡的魂灵。
他合上箱子,重新坐回后座,目光投向车窗外无尽的黑暗隧道:“通知美隆和李华梅克,就说药水订单第三批原料出了点小问题,需要他们亲自来一趟商行,越快越好。”
“是。”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把【翔绯虎】最近三个月所有出入第八港口的航行日志,调出来。不走官方渠道,用你自己的办法——找‘锈钉子’。”
白衣人呼吸微滞:“锈钉子……还在‘铁砧’监狱里。”
“那就让他出来。”桃次郎语气平淡,“告诉他,我替他把‘铁砧’第七层B区的监舍炸了。现在,他欠我一条命。”
车重新启动,驶入主干道。霓虹灯影在车窗上飞掠而过,像一帧帧断裂的胶片。
第八港口37号码头比预想中安静。
没有装卸臂的轰鸣,没有货柜堆叠如山的压迫感,只有一排低矮的灰色仓储棚,外墙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合金基底。三十七号仓门紧闭,门楣上嵌着一块不起眼的电子铭牌,显示着“空置|维护中”。
桃次郎没走近,只是隔着三百米距离,用高倍望远镜静静观察。
十秒后,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白衣人道:“门锁换了。”
“是新型量子锁,防窥探、防复制、防暴力破解。”
“嗯。”桃次郎点头,“所以马林进不去。”
白衣人一怔:“可他刚才……”
“他进了后巷,但没进仓库。”桃次郎嘴角微扬,“他只是去确认一件事——那扇门是不是真的换了。”
“确认什么?”
“确认【翔绯虎】是不是真在囤货。”桃次郎缓缓道,“如果她真在囤,就不会换锁——新锁的认证模块需要重新录入权限,而权限系统一旦联网,就会留下痕迹。她不敢冒这个险。所以这把锁,是障眼法。”
白衣人瞳孔微缩:“您的意思是……仓库是空的?”
“不。”桃次郎摇头,“是假的。真正的货,根本不在这里。”
他抬头,望向码头尽头那片悬浮于半空的货运中转平台——平台下方,六条磁力轨道如蛛网般延伸向不同方向,其中一条轨道末端,正停着一艘通体哑黑、毫无标识的中型运输艇。
艇身轮廓极窄,引擎舱收束得近乎苛刻,整艘船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看见那艘艇了吗?”
“看见了。”
“它三天前就停在那里了。”桃次郎道,“没申报、没登记、没对接任何泊位协议。但它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会准时打开一次货舱门——持续七秒。舱门开启的瞬间,红外扫描显示内部温度骤降零点三度。”
白衣人额角沁出细汗:“您……一直在监视它?”
“不是我。”桃次郎淡淡道,“是阿尔盖比。”
白衣人猛地僵住。
“她给我留了一条后门。”桃次郎指尖轻轻敲击膝头,“就在商行开业那天。她当着我的面,把一份加密密钥交给了【翔绯虎】——说是‘商行物流调度权限’。可那份密钥,真正解密的,是这艘艇的温控系统。”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阿尔盖比知道我会盯上马林。也知道马林会盯上【翔绯虎】。更知道,只要我把视线落在37号仓库,就一定会错过这艘艇。”
“所以……她在钓鱼?”
“不。”桃次郎轻笑,“她在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谁,还配得上跟她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桃次郎目光如刃,直刺远处那艘沉默的黑艇,“马林不够格。美隆和李华梅克,也不够格。而我……”
他忽然止住话头,抬手示意。
远处,那艘黑艇的货舱门,正缓缓开启。
七秒。
舱门开启的刹那,一道极淡的蓝光自舱内溢出,如呼吸般明灭一次。
桃次郎眯起眼。
那不是照明光源。
是某种高纯度能量结晶在惰性气体中释放的辉光——只有【虚空银行】特供的‘星穹稳定剂’才会呈现这种频谱。
而星穹稳定剂,唯一用途,是为超远程跃迁引擎提供临界缓冲。
也就是说,这艘艇,随时可以出发。
而且目的地,绝非【机械神庭】。
因为神庭的跃迁校准,用的是赤铜波段。
而这道蓝光,属于银汞波段。
——那是【安乐】公主直属舰队‘白鹭编队’的标准跃迁频谱。
桃次郎慢慢收回望远镜,声音低哑:“备车。回商行。”
“老板,那……”
“让他们等。”他头也不回,“告诉美隆和李华梅克,就说沙克大人临时有要事,约他们明日午时,星空宫亲水平台见。”
白衣人愕然:“星空宫?!”
“对。”桃次郎终于回头,眸光如淬火寒铁,“既然阿尔盖比想让我看见这艘艇,那我就陪她,把这场戏,唱到公主殿下面前。”
车驶离码头时,桃次郎手机震动。
是一条匿名信息,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坐标,以及两个字:
> 【看好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拇指悬停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未按。
最终,他点了保存。
车窗外,夜城第一区的霓虹如血河奔涌。
而就在同一时刻,星空宫亲水平台。
李裹依旧坐在那架老旧的观星望远镜前。
维那西斯立于她身侧,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片水面。
“殿下,”他忽然开口,“您给桃次郎的名单,他还没选了。”
李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望远镜冰凉的金属镜筒:“选了谁?”
“阿尔盖比。”维那西斯声音平静,“他选了阿尔盖比。”
湖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李裹终于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竟显出几分少见的疲惫:“……她真敢。”
维那西斯沉默片刻:“她不是敢,是早就算准了您不会拒绝。”
李裹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
她仰起头,目光越过湖面,投向那片洛老板曾长久凝望的、参数特殊的星域。
“维那西斯先生,”她轻声道,“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维那西斯没有回答。
李裹也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星空,仿佛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穿越亿万光年,缓缓坠落。
而此时,第八港口37号码头。
那艘哑黑色运输艇的货舱门,已悄然闭合。
舱内,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银色容器静静伫立,每一只容器表面,都蚀刻着一枚微小的徽记——
不是【虚空银行】的齿轮,不是【机械神庭】的齿轮,亦非【安乐】公主的白鹭。
而是一枚由三枚交错圆环构成的符号。
最外环,篆着古语:【永续】;
中环,浮雕着星图:【彼岸】;
最内环,只有一行细如发丝的数字编码:
> 【001-LV.TITUS】
舱壁阴影处,一道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李维·提图斯九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多了道细疤,左耳垂缺了一小块。
他走到最近一只容器前,伸手轻触其表面。
容器内,某种淡蓝色液体正缓缓旋转,如微型星云。
他低声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而冰冷:
“阿尔盖比,你选错了人。”
“桃次郎……撑不住这场雨。”
“真正能接住伞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星空宫方向,“从来只有我。”
湖风忽起,吹皱一池碎月。
星空宫内,李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望远镜镜筒上一道陈年刮痕。
那刮痕走向,恰好与洛老板当年调整参数时,手指滑过的轨迹,完全重合。
而此时,桃次郎的车正驶过夜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车载屏上,一则滚动新闻突然弹出:
> 【突发】第七星港发生不明能量波动,疑似【男帝宝库】余波扩散……目前皇家骑士团已封锁现场,暂无人员伤亡……
桃次郎瞥了一眼,没关掉。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下通讯器。
“喂,沙克大人。”他声音温和,“关于那笔原材料……我有个新想法。”
“哦?”电话那头,马林的声音带着笑意,“老弟请讲。”
“不如我们,”桃次郎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把整个市场,一起买下来?”
电话那头,笑声戛然而止。
三秒后,马林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已全无半分笑意:
“……桃次郎老板,您这话,是认真的?”
桃次郎微笑:“我从不开玩笑。”
他挂断电话,抬手,将那枚银币抛向空中。
银币翻转,裂痕一闪而逝。
再落回掌心时,他拇指用力一碾——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银币从中断裂,断口整齐如刀切。
他摊开手掌,任两半银币静静躺在掌心。
一半朝上,刻着旧日荣光;
一半朝下,映着今夜霓虹。
而在这座城市最深的暗处,有人正将一柄真正的刀,缓缓抽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