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刚准备离开,心想最快也要等个一两天的时间呢,不曾想就出现了意外。
【无穷族】的传承以前发生过意外吗?
露西亚不是很清楚,起码自她第一次踏足【无穷族】以来,就从未听说过。
兴许...
拍卖会尚未正式开始,会场穹顶的星轨灯缓缓流转,光晕如液态银汞般在雕花玻璃间游走。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静——不是无声,而是无数低语被压成薄雾,在水晶吊灯垂落的光柱里浮沉。有人用指节叩击鎏金扶手,节奏像倒计时;有人将手套摘下又戴上,皮革摩擦声细如蛇信;还有人盯着自己腕表上跳动的微光,仿佛那不是时间,而是某根即将绷断的引线。
雷奥坐在角落第三排,脊背挺直得近乎僵硬。他左手搭在膝头,右手却藏在西装内袋深处,指尖正缓慢摩挲着一支未开封的变形药水。瓶身冰凉,玻璃管壁上还残留着实验室编号的蚀刻印痕:【T-7γ】。这是最后一支。前两支,一支给了拉奥,一支被他亲手灌进了沙司喉咙——那家伙濒死时瞳孔扩散的模样,至今还在他视网膜上烧灼。可真正让他喉结发紧的,不是沙司,是此刻正坐在VIP包厢第七层、隔着三层防弹玻璃与他遥遥相望的那个男人。
洛老板。
雷奥见过对方三次。第一次在码头,对方站在货轮舷梯口,风掀开他大衣下摆,露出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铜质怀表链扣,链扣末端垂着半枚残缺的齿轮,齿痕新鲜,像是刚从某台古老机械里拆下来。第二次在酒馆后巷,对方蹲着替一只断腿的机械鸟接驳神经束,镊子尖端稳得没有一丝颤动,而巷口路灯忽然熄灭三秒,再亮起时,那鸟已扑棱棱飞上夜空,羽翼间闪过的蓝光,竟与自己电磁手炮充能时的辉光同频。第三次,就在十分钟前——对方接过李维提递来的热茶,杯沿未沾唇,却在抬眸瞬间,目光如探针般穿透包厢单向玻璃,在雷奥脸上停驻了0.3秒。
不多不少,恰如一次心跳间隙。
“他盯上你了。”拉奥的声音通过微型骨传导器钻进耳道,带着电流杂音,“但没用。只要沙克·提图斯一露面,我们立刻启动‘灰烬协议’。爆破点设在通风井B7段,冲击波刚好震裂三层包厢地板接缝……”
“闭嘴。”雷奥低声道,视线仍锁在第七层包厢门缝透出的那道身影上,“他在看拍卖图册。”
图册摊开在洛老板膝头,纸页翻动极轻。雷奥认得那本——封面烫金纹路是【天穹】特有的双螺旋徽记,内页第三十七页,正停在一幅全息投影旁:一柄断裂石剑,断口参差如兽齿,剑脊隐有暗金脉络,像凝固的熔岩。标注文字只有一行:【格拉德之剑·残片·疑似克琉布王时期荣耀大剑】。
雷奥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记得这把剑。不是因为历史课本,而是因为三个月前,自己潜入帝国档案馆地下七层时,在一份加密日志里见过它。日志编号【S-9917】,记录者签名栏潦草签着“谢尔曼”。内容只有两行:“【格拉德】已确认非原初节点载体,但其材质含微量‘星骸结晶’,可作为稳定器中继。另:守护者团长近十年三次申请调阅此物,均被驳回——理由:‘祖地禁令’。”
谢尔曼失踪了。而沙克·提图斯,正在为这把剑而来。
雷奥忽然明白了祖父费南多为何要带贾斯廷来这场拍卖会。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试探。试探那个从未踏出祖地一步的守护者团长,是否真会为一把断剑打破千年铁律;试探帝国皇室对“星骸结晶”的真实渴求程度;更是在试探——谁敢在【天穹】眼皮底下,对一件被皇族标记为“禁令级”的古物伸手。
“拉奥。”雷奥按下耳内开关,声音冷如刀锋,“取消灰烬协议。”
“什么?!”
“换‘潮汐’。”雷奥指尖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把爆破点移到B7段下方的能源分流阀。我要让整栋建筑断电九秒——足够所有人摸黑撞墙,也足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包厢第七层左侧那扇紧闭的门,“足够某些人,从VIP通道撤退时,踩进我们提前布置好的‘软泥陷阱’。”
软泥陷阱。【提图斯】家最新研发的仿生粘液,遇热则硬化,遇冷则延展,触感与普通地毯无异,却能在三秒内包裹脚踝并释放神经麻痹剂。剂量精准控制在0.7秒昏迷,2.3秒苏醒——长到足以错过关键时机,短到不会引发医疗警报。
拉奥沉默三秒,喉结滚动:“……明白。”
雷奥松开手,掌心赫然一道月牙形血痕。他扯了扯领带,起身走向洗手间。步履平稳,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与此同时,第七层包厢内。
洛老板合上图册,指尖在“格拉德之剑”四字上轻轻一点。窗外,一艘镀铬飞艇正掠过穹顶,艇身投下的阴影如巨鸟展翼,恰好覆盖住整面玻璃幕墙。阴影移动的刹那,龙夕若忽然按住太阳穴,黄金瞳骤然收缩成竖线——她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臭氧味,混在香薰精油的气息里,淡得如同幻觉。
“怎么?”洛老板问。
“通风系统。”龙夕若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方向变了三次。刚才那阵风,是从B7段新导入的。”
维那西斯一直倚在窗边,闻言抬眼,目光穿透玻璃,落向建筑西侧外墙。那里,几条维修用的磁力轨道正泛着幽蓝微光——本该熄灭的检修灯,此刻亮着。他抬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串细密的银色符文,正随呼吸明灭。“不是那里。”他指向B7段通风井外壁一处铆钉,“铆钉松动角度不对。有人动过内部结构。”
女仆小姐不知何时已立于包厢门口,手中托盘上水晶杯里的冰块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杯壁便浮现出一行微光字迹,随即消散:“检测到三处异常热源……其中一处,在洗手间隔间三号下方。”
小白芷抱着水果盘,突然抬头:“沙克大叔说他去拿果汁……可冰柜在厨房,厨房在走廊尽头。”她指尖无意识抠着盘沿,“可他刚刚,是往洗手间方向走的。”
空气骤然绷紧。
洛老板却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维提先生。”
“在。”包厢内侍立的助理立刻躬身。
“麻烦您去趟洗手间,”洛老板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添茶,“告诉沙克先生,他落在我这里的那份《马林多海域走私路线图》复印件,我刚想起有处坐标标错了——让他别急着修改,等拍卖结束,我们慢慢核对。”
李维提神色微怔,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出门,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刚拐过转角,洗手间感应门无声滑开。李维提抬步欲入,忽觉脚下地毯异常绵软——他靴底传来细微的吸附感,仿佛踏入沼泽。他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后仰,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可指尖触及的并非配枪,而是一截温润玉簪——那是出发前,优夜亲手为他簪上的辟邪物。
就在此刻,洗手间最内侧隔间门“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
缝隙里,雷奥半张脸浸在阴影中,嘴角勾着笑,左手举起一支注射器,针尖在应急灯下泛着幽蓝寒光:“李维提先生?不,应该叫您……赵海杰殿上?”
李维提后仰之势戛然而止。他看见雷奥身后,拉奥正从通风管道爬出,手中电磁手炮蓄能环已亮起刺目蓝光。
但李维提没有拔簪。
他只是静静看着雷奥,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钟:“雷奥·提图斯,你父亲临终前,是不是告诉你——当年‘莱奥纳多事件’里,真正引爆‘星尘反应堆’的,不是谢尔曼,而是你祖父费南多?”
雷奥瞳孔猛地一缩。
注射器针尖的蓝光,颤了一下。
就这一瞬的破绽,李维提右脚后跟重重跺地。脚下地毯应声裂开蛛网状纹路,碎屑纷飞中,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射而出,目标并非雷奥,而是隔间上方通风口格栅——那里,一根极细的银丝正微微震颤,连向B7段分流阀。
银丝崩断的嗡鸣细不可闻。
同一秒,整栋拍卖行穹顶灯光“啪”地熄灭。
黑暗如墨汁泼洒。
应急灯未亮。所有电子屏漆黑。连腕表微光都尽数消失。唯有窗外飞艇掠过的残影,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热轨迹。
混乱爆发。
“啊——!”女人尖叫撕裂寂静。
“我的戒指!谁碰我手!”富商怒吼。
“抓住他!他抢了我的拍卖号牌!”有人嘶喊。
黑暗中,无数脚步凌乱奔逃,皮鞋磕碰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密集如暴雨。可就在这片混沌里,第七层包厢的门,却“咔”一声轻响,向内开启。
洛老板站在门内,手里拎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罩玻璃蒙尘,火苗却异常稳定,豆大的光晕在他脚下铺开半米圆圈,边缘锐利如刀切。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光晕之内,他袍角未动分毫。
龙夕若已立于他左肩后半步,黄金瞳在暗处燃起两簇幽金火焰,视线如激光扫描全场——她在找雷奥兄弟的热源轮廓。
维那西斯右手按在窗框上,指尖所触之处,金属悄然融化又重铸,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罗盘,盘面无刻度,只有一滴悬浮的水银,正急速旋转。
女仆小姐无声出现在包厢门口,裙摆拂过门槛,地上散落的几颗葡萄突然悬浮而起,果皮表面浮现出微小的符文,像活物般游走。
小白芷蹲在灯影边缘,双手捧着半颗啃了一半的蜜瓜,眼睛却望着天花板某处——那里,一缕紫白色烟雾正被无形气流裹挟着,艰难地朝B7段飘去。
“找到了。”小白芷忽然说。
她指向烟雾源头:洗手间方向。
洛老板举灯的手纹丝不动,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维提,带沙克先生出来。顺便……把雷奥先生请过来。他落在洗手间隔间的那支注射器,我想看看成分。”
话音落,黑暗深处,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紧接着,是骨骼错位的“咔嚓”脆响。
再然后,一个身影踉跄着撞开洗手间门,跌入第七层走廊。那人西装凌乱,左臂以诡异角度扭曲垂着,右手死死攥着半支空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的蓝色液体正沿着玻璃壁缓缓滑落——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正是雷奥。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可眼神却亮得骇人,直直刺向灯影中的洛老板:“你早知道……‘潮汐’计划?”
洛老板吹了吹灯芯,火苗跳跃:“你们动通风管道时,优夜小姐就发现了。她让我转告你——”他顿了顿,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扩大,恰好笼罩住雷奥脚下,“提图斯家的变形药水,效用时长只有十二小时。而今天,是沙克·提图斯的生日。”
雷奥如遭雷击。
他猛地看向自己左手——那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色,血管凸起如蚯蚓,指甲边缘渗出细密的褐色结晶。
变质开始了。
十二小时内,若无解药,他将彻底固化为沙克·提图斯的生理形态,包括……所有记忆与痛觉神经。
“解药在哪儿?”他嘶声问,声音已带上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洛老板摇头:“不在我们手里。但在你祖父费南多书房的第三个保险柜里——密码是他母亲的生日。不过……”他微微一笑,“现在,他或许正忙着应付第七皇男的盘问。”
话音未落,楼下大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金属结构轰然坍塌的闷响。紧接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拖着沉重身躯,沿着螺旋楼梯向上攀爬。
维那西斯手中的黑色罗盘,水银滴骤然静止。
女仆小姐悬在空中的葡萄,果皮符文疯狂明灭。
龙夕若黄金瞳的火焰,猛地暴涨三寸。
小白芷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蜜瓜,随手将瓜皮丢在地上。瓜皮落地的瞬间,竟未弹跳,而是如烙铁触雪般,悄无声息地融进地板缝隙——那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抹暗红,正顺着建筑承重梁的纹路,蜿蜒向上。
“来了。”洛老板轻声道,煤油灯的光晕,终于第一次,微微摇曳。
走廊尽头,黑暗浓稠如沥青。可就在那最深的黑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纯粹、冰冷、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