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修破灭法,要修本愿经。”
槐序抓着安乐的手腕,女孩白皙的腕子被捏出红印,他笑容惊悚,眼神却空洞无神,给人一种绝强的威胁感,好似解开人的束缚,化身成为只知杀戮的大恐怖。
“你不是一直在修吗?”安乐问。
“不够。”
槐序说:“单纯的苦修不能快速推动境界,三界灾劫灭度书是入世法,于死境之中生,于破灭中复苏,而众生功德本愿经更需苦行磨砺,单纯在家中修行,进境缓慢。”
“所以?”安乐忧虑地反握他的手腕。
“我要杀人。”
庭外一阵风声,院里的槐树飘落几片残叶,槐序听着簌簌的叶片晃动声,看向满院的落叶,他的眸子越过廊的圆柱,仿佛可以看见院内的一株大树下有两个秋千,其中一个正轻轻摇晃。
有人捧着一本书,坐在上面,她应该是在笑。
等着有人去陪伴。
发泄。
“你听说过采珠人吗?”槐序那过于惊悚的笑容忽然敛去,神色冷漠:“九州的南海有一种职业叫采珠人,他们会驾驶着小船来到海渊的上方,带上铁索和黄金,铁索一头缠着腰,一头握在亲人的手里,而采珠人带着黄金下
潜。”
“在海渊的深处有一种特殊的精怪,它们会与拿着黄金潜入海渊的采珠人做交易,拿走他们的黄金,但拘留其人。如果上面的血亲选择拉动铁索,把采珠人拽回去,精怪偶尔就会给予他们一些‘灵珠’,但给不给是有一定概率
的,可能完全一点都不给,也可能只给一点。如果血亲选择丢下绳索,就有很高的概率一次性得到大量的灵珠。”
“这种灵珠可以让女子容颜青春永驻,对修行一部分法门也有很强的助益,因此价格极其昂贵。”
“所以就有很多人不断地生孩子。”
他猛然松开女孩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冷酷:“父母会训练年幼的孩子,在足够大的时候,给他们戴上一枚金项圈,然后把人投进海渊,骗他们是要取珠,却在孩子入水后丢下铁索。”
“被抛弃的孩子就只能被海渊吞吃,大部分都死去,但也有少部分真的被怪物看中,不断地下沉,直至在静寂黑暗的海渊里......”
“成为怪物们的一员。”
“而怪物是注定孤独的,因为他们必须吞吃他人的生命才能存活,永远都不能停止前进,否则会迎来比死更恐怖的下场。能和怪物相伴的只有海渊里的水鬼,同样被海渊吞吃的可怜虫,她们生前都是世间罕有的温柔美人,但
死后却会变成比精怪更恐怖的鬼魂,孩子化成的怪物与她们相伴不会感到孤独,却会被拖进冰冷的海渊深处,直至再也看不见阳光。”
安乐没听说过南海有这样的采珠人,她不说遍览群书,见识广博,可是有浅语这个朋友,她读过的各类书籍也不在少数,为了理想中的旅行计划更是特意了解过各地的风俗与传说,却也没见过这种事。
南海确实有采珠人。
可是海渊里的精怪早就被真人荡平,怪物们被来自官府的暴力机构摧毁。
采珠人采集的是自然凝结的灵珠,由天灾落难者,死人,海鱼的尸骨上长出来的珊瑚树所结出的灵珠,效果不是青春容颜永驻,而是可以为人增寿,容颜变年轻仅仅是附带效果。
至于孩子下潜到海渊,就更是荒谬。
深海的环境极端恐怖,海渊深处更是有各种暗流和诅咒,就算是精锐级的修行者都有概率不慎死去。
如今的九州,采珠人大多都是官府或世家培养的人。
海里的鬼魂确实不少,可大多数都是因天灾或船难而死,大多数都长相恐怖,这些鬼魂啸聚在一起时会形成名为‘灵渊”的现象,成群的鬼魂在海中洄游,把没有修行者镇守的船只拖进海渊。
白氏诸王开辟的航线上,就有真人经常出手清理海中的灵渊。
确保航线畅通。
而美艳又懂得照顾人的女鬼只会出现在九州的商行。
陈氏开设的“虞美人’就是专营这种生意,挑选美艳的女孩自幼培养,等到年纪合适,或者有了买家,就将其杀死做成鬼魂,公开售卖,满足一部分人的特殊心理。
槐序到底是在说采珠人,还是在谈别的什么?
是浅语的影响吗?
但她全然没有揭穿槐序的意思,即便心知肚明这不是真实存在的故事,她也配合着惊叹,温柔地尝试安抚序的情绪,伸手抚摸少年的侧脸,又温和地说:“可孩子是无辜的,孩子化成的怪物也很可怜,什么都没有做错,却
被父母牺牲了。如果序你觉得是自己是孤独的怪物,那我也能成为陪伴你的鬼魂......”
“你不是鬼魂。”槐序却冷声打断她:“孩子也不无辜,它已经是怪物了,吃人才能活下去的怪物,不断地袭击旁人,靠杀戮得活。整个故事里,无辜的只有被怪物吞吃的人。”
他盯着面前的女孩,看着她温柔的淡金色眼眸,心里的冷意却愈发浓重。
‘你是被怪物吞吃的人。’
‘无辜的祭品。
安乐却说:“你知道鲸之民流传的故事吗?他们往返于各个海域,从不同的民族与国度听来过很多故事,有一位鲸之民的文学家曾记载过一个叫《帕夏之舞》的传说,讲述的就是一个女孩深入海域,与怪物共舞并成为其妻
“我认识故事的原型。”槐序冷声打断她:“它亲口告诉我,那是一场活祭。’
“所谓的共舞是漫长的凌迟。”
“那个女孩是活祭品!”
庭院里的风愈来愈冷,槐序把女孩强制性关回房间,勒令她立刻去休息,而他自己却逃一样的走到庭院的一角,来到大树下的两个秋千前,一个白裙的蓝发女孩正打开膝上的书本。
她是如此的纯洁美好,如生前一样温柔的近乎完美。
秋千静静地在风里摇晃,槐序双手扼住她的喉咙,一点点用力,他清楚这不过是徒劳,商秋雨的本体还在海渊深处沉降,这个鬼魂只是派来一个化身,来探望曾经与她相伴的怪物。
但他还是伸手,扼住她的喉咙。
冷冷的凝视着这个女人优雅又空洞的笑容。
此刻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
“愉快吗?”商秋雨轻笑着:“你做了很卑劣的事,槐序,明知道不可能,却吻了你的仇人。你亲手杀了她,今天却又吻她,而且还在莫换心面前吻了几次——看着和我相似的脸与赤鸣接吻,能让你感到愉快吗?”
“这种罪恶的,背德的情绪释放和崩溃,是不是很熟悉?”
“过去你就是这样钻进我的怀里。”
“缠绵。”
“越是感觉罪恶,你的反应就越是活跃。”
“现在我就在这里。”他的导师,引路人,将他引入邪路的,性子恶劣的女人被他掐着脖子,幽蓝色眼眸戏谑地注视他的神情,微笑着说:“引导你杀死赤鸣的人,就在这里。”
“你想怎么做?"
“我想杀人。”槐序还是一样的答复。
他没有再加压,反而缓缓松开手,商秋雨纤细白皙的脖颈连个红印都没有,她此刻的肌肤太过白皙,抵达一种鬼魂式的苍白,却又格外的诱人,有一种常人无法拥有的妖冶且独特的魅力。
庭院里只剩下落叶被风卷起的声音,粟神悄无声息的站在角落里替他把风。
槐序跌坐在里侧的秋千上,在秋雨身边,抓着秋千的绳索,双腿离开地面,任由身体微微的飘荡,他像是失了魂魄,意识透过躯壳在一个更高的角度俯视肉体,审视自我。
“一切都是没有力量的缘故。”
他轻声说:“如果我足够强大,一切都可以改变。”
“即便是你,我也能拯救。
“只要足够强。”
槐序向身边投去目光,却发现商秋雨不知何时离去了,秋千上只剩下一本书,是她常读的杂记,她这个人很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看杂记,看别人如何生活。
听她说,她以前也喜欢吃甜食,迟羽和其他几个女孩吃甜食的习惯还是受她的影响。
正如他喜欢没事含一颗糖在嘴里,商秋雨过去也曾有类似的习惯,她喜欢吃糖,没事就买一点糕点或者甜品吃,但她的口味也不仅限于甜食,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愿意尝尝。
树叶子太苦,生活也太苦。
所以她嗜好甜口。
可是她也没尝到多少甜味,就被太阳道君杀死,以朽日核心成员的身份重临人世,人间的一切美食都没了味道。
大魔无法正常食用人的食物。
可他和商秋雨第一次见面,她却又悠闲地抓着一根咬了一口的糖葫芦。
“我该恨谁?”他问粟神。
五谷的象征,古老的女神竟始终在院落的边角,不动弹的时候宛如一株安静的禾苗,听见立约人的呼唤,她一步步地走过来,来到秋千的边上,什么都没说,把序抱在怀里,让他贴着胸脯。
她唱起古老的歌谣。
一遍遍的轻拍着槐序的脊背,温柔地安抚。
尽显神明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