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半,白玉玉脸上,露出几分倦意。
她示意,于慎齐急忙上前,“我家老太君年岁已高,且先回内宅休息,诸位不必着急,定要喝得尽兴才好。”
道人起身,“师姐,走吧。”
“好。”
老皇帝见状正欲起身,道人扭头看来。
只一眼,这位人间帝王心神一空,待回过神来,道人已与老太君转入内堂。
“陛下!”冯东泰轻声开口,“观主喜清净,不愿被打搅,您还是莫要过去了。”
老皇帝沉吟再三,缓缓点头。
脸上平静,心头却满是苦涩。
仙......
青蛇化形,不过七八岁模样,道袍宽大,袖口垂至膝下,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枚青铜铃铛,随风轻响却不刺耳,反有镇魂安神之效。他仰起小脸,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那里面既无稚气,也无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古老的平静,仿佛已看过千载云卷云舒。
道人颔首,“你守在此地,可曾见那大妖现身?”
小道童摇头,指尖一弹,雾中浮出三枚铜钱,排成一线,嗡嗡震颤:“它未出山腹,但气息一日比一日沉,昨日子时,地脉微动,山根之下有血纹隐现,似在养伤……更似在祭炼什么。”
道人眸光微凝,“血纹?”
“是。”小道童伸出手指,在雾气中轻轻一划,一道暗红细线随之浮现,蜿蜒如蚯蚓,却分明勾勒出半幅残缺图腾——九首盘绕、尾生利爪、脊骨节节凸起,状若山峦起伏,又似一条被钉入地脉的龙尸。
道人静静看了三息,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金阳真火无声燃起,悬于指尖,不灼不烈,却令周遭浓雾瞬间退开十丈,露出了山壁上一道裂痕——裂缝深处,隐隐透出幽绿微光,竟似活物呼吸般明灭。
“果然。”他低声道,“它没在疗伤,是在‘嫁脉’。”
小道童瞳孔骤缩,“嫁脉?!莫非……它想借这千里群山的地势,将自身妖脉,与虞朝龙气相接?”
“不止。”道人指尖金焰微晃,映得他面容清冷如玉,“它欲以山为躯,以龙气为血,以九尾狐所献南庭寺劫数为引,将整座山脉炼成一具‘活体法相’。待其成形之日,便是它脱去妖身、叩开真仙境门之时。”
小道童脸色终于变了,“可……这等逆天之举,必遭天谴!雷劫未至,地脉先崩,千里之内,生灵尽绝!”
“所以它不敢亲自动手。”道人目光扫过山壁裂缝,“它让九尾狐潜伏南庭寺,搅乱佛门气运,又故意引蛇妖追杀,逼她仓皇回山,只为借那一瞬惊惶之力,催动山腹深处早已埋下的‘引脉钉’。钉成,则山脉生变;钉溃,则功败垂成,反噬其身。”
话音未落,忽听山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如巨鼓擂于地心。
轰——!
雾气猛地翻涌,青铜铃铛叮当乱响,小道童脚下青石寸寸龟裂,整个人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道人却纹丝不动,只将指尖金焰缓缓压下,按向山壁裂缝。
刹那间,金焰沉入石缝,幽绿微光剧烈闪烁,似有无数细小虫豸在石中疯狂奔逃。紧接着,一声凄厉尖啸自地底迸发,非人非兽,带着腐朽与暴怒,震得整座山峰簌簌抖落碎石!
“它醒了!”小道童低喝,双手结印,袖中飞出七道黄符,凌空燃烧,化作北斗七星阵,悬于头顶。
山壁裂缝猛然扩张,幽绿光芒暴涨,从中喷出一股浓稠黑雾,雾中裹着无数指甲大小的墨色甲虫,振翅之声如万鼓齐鸣,所过之处,草木瞬息枯槁,连雾气都被吸干水分,发出“咔嚓”脆响。
道人拂袖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清越剑吟自袖中掠出,如游鱼破水,轻巧切入黑雾中央。
铮——!
剑光如月华倾泻,所照之处,墨虫纷纷僵直,继而自内而外泛起霜白,眨眼间冻成无数冰晶,簌簌坠地,砸在青石上,竟如琉璃碎裂,清脆悦耳。
黑雾溃散,山壁裂缝边缘,缓缓渗出一滴暗金色液体,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无息,却将地面熔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如镜,内里岩浆般流动着细微金纹。
“咳……”一声压抑的咳嗽自地底传来,沙哑、滞涩,仿佛久未开口的枯井被撬开盖板,“……真仙?不,不对……你身上没有飞升之气,也没有渡劫余痕……你是……守界人?”
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锤,敲在山体之上,震得雾气倒卷,林木俯首。
道人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守界?不。我只是来取一件东西。”
“取?”地底声音冷笑,“本尊在此蛰伏百年,吞山食脉,借劫养妖,你一句‘取’,便要夺我苦功?”
“不是夺。”道人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便浮起一道淡金符纹,如莲绽放,“是归还。”
他停在裂缝前,俯身,伸手探入那幽绿微光之中。
小道童失声:“老爷不可!那是‘蚀魂渊’入口,沾之即堕,神识永沦!”
道人置若罔闻。
指尖触到幽光刹那,整座山脉骤然一静。
风停,雾凝,虫鸣尽歇。
连那幽蓝火焰,都微微一滞。
下一瞬——
轰隆!!!
山腹深处炸开一道惊雷,却非自天而降,而是自地底冲霄而起!一道庞大虚影自裂缝中悍然撑开,九首昂立,每一颗头颅皆不同形态:狼首狰狞、鹰喙如钩、虎目燃火、蛇信吞云……最中央一颗,赫然是人面,苍白无须,双目紧闭,唇角却向上弯起,挂着一丝极淡、极冷、极漠然的笑意。
九首齐张,无声咆哮。
整片群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山巅积雪轰然崩塌,雪浪滚滚,直扑山脚村落。
小道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化作金网,勉强护住山腰几处小妖洞府,却见金网边缘已被无形压力撕开蛛网裂痕。
而道人,依旧伸着手,指尖已没入幽光深处。
“你找死!”九首人面骤然睁眼,双瞳竟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星璇,其中星辰明灭,竟似演化一方微缩宇宙!“本尊虽未成真仙,却已通晓‘界外因果’,你阻我大道,便是逆天而行,今日纵使拼得妖丹自爆,也要将你拖入永寂!”
话音未落,九首齐啸,山体崩裂,裂缝狂涨,幽绿光芒化作滔天巨浪,裹挟着无数哀嚎怨灵,向道人当头吞没!
就在此刻——
道人探入幽光的手,终于收回。
掌心,托着一枚寸许长的玉简。
玉简通体漆黑,表面无纹无字,却似能吸纳所有光线,连那九首星璇之瞳,照在其上亦黯淡三分。
他轻轻一吹。
玉简无声碎裂,化作点点星尘,飘散于风中。
霎时间,天地失声。
九首虚影猛地一僵,九颗头颅同时转向道人,人面之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你……你竟敢毁‘命契玉简’?!那是本尊与大魏国运所订之约,毁之则两国龙气反噬,山河倾覆,亿万生灵顷刻化为齑粉!你不怕遭天谴?!”
道人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大魏?三百年前,你们割让南岭十七州予虞朝时,这份‘命契’,便已名存实亡。所谓国运,不过是强权粉饰太平的遮羞布。而你,不过是一条趁乱窃取残余龙气的蛀虫。”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穿透九首虚影,直刺山腹最深处那团搏动如心脏的幽暗核心:“你真以为,当年冯氏先祖斩龙脉、封山渊,只是为了镇压一头妖?不。他们封的,是你们这些妄图借人族气运登仙的异类。玉简碎,契约废,而今,该轮到你,偿还欠下的债了。”
话音落,他并指如剑,向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雷霆。
只有一道极细、极亮、极冷的银线,自指尖延伸而出,横贯天地。
银线所过之处,空间无声裂开,露出其后混沌虚无——那里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存在’的概念,唯有一片绝对的‘空’。
九首虚影发出最后一声非人的尖啸,九颗头颅自银线切过之处,齐齐断开,断口平滑如镜,却不见一滴血。
虚影崩解,化作漫天灰烬。
山腹深处,那搏动的心脏骤然停滞。
紧接着,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彻底湮灭。
整座山峰剧烈震颤,地脉发出濒死般的悲鸣,无数岩层如纸片般层层剥落,露出下方裸露的、流淌着暗金岩浆的地核脉络——此刻,那些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金色,转为死寂灰白。
小道童浑身一松,踉跄跪倒,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老爷……您……您竟将‘断界线’练至如此境地……”
道人收手,拂袖掸去衣上微尘,神色如常:“断界线,本就是用来斩断不该存在的‘连接’。它借山势连龙气,便斩山势;它盗国运养妖身,便断国运;它以众生劫数为薪柴,便焚劫数。”
他转身,望向远方虞朝京都方向,夕阳正沉入地平线,余晖染红半边天幕,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缓缓流血。
“只是……”他声音微沉,“它临死反扑,撕开了山腹封印一角。”
小道童抬头,只见那原本幽绿的裂缝深处,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缕极淡、极薄、却令人心神俱颤的紫气。
紫气袅袅上升,缠绕于枯枝败叶之间,所触之物,竟未枯萎,反而泛起诡异生机——叶片扭曲生长,茎秆虬结如筋,根须破土而出,在空中疯狂舞动,似在无声呐喊。
“……‘紫薇劫气’。”小道童声音发紧,“它……它竟把南庭寺未尽的劫数,藏在了这里?!”
道人凝视那缕紫气,良久,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盏青玉小灯。
灯芯未燃,却自有温润光泽流转。
他指尖轻弹,一粒星火落入灯中。
嗤——
青玉灯骤然亮起,灯焰呈淡青色,摇曳不定,却将整片山林照得纤毫毕现。更奇的是,那缕紫气一触灯焰,竟如冰雪遇阳,发出“滋滋”轻响,迅速消融,连带着周围那些扭曲疯长的植物,也缓缓恢复原状,重新垂落枝头,安静如初。
“此灯名‘照劫’。”道人将灯递向小道童,“你持此灯,守在此山七日。每日子时,燃灯一炷香,引山中残余劫气入灯,炼化为清宁之息。七日之后,山脉自愈,再无隐患。”
小道童双手接过玉灯,触手温润,仿佛握着一块活玉,灯焰在他掌心轻轻跳跃,映得他小脸上光影浮动:“是,老爷。”
道人点点头,正欲离去,忽又驻足。
他侧耳,似在聆听风中某段遥远而微弱的旋律。
小道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下官道蜿蜒,一辆老旧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帘半掀,隐约可见一位白发老妪端坐其中,正透过车窗,怔怔望着山顶方向。
老妪目光浑浊,却固执地锁定了道人身影,哪怕相隔数里,哪怕道人衣袂飘动,身形已在雾霭中模糊不清。
她忽然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指向山顶,嘴唇翕动,似乎在唤一个名字。
道人静立片刻,终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他转身,一步踏出。
身影如墨滴入水,倏然晕散,再出现时,已在千里之外的云海之上。
云海翻涌,他立于最高一朵云巅,白衣猎猎,发丝飞扬,背后斜挎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斑驳,却无一丝尘埃。
他俯瞰脚下万里河山,目光越过虞朝京都,越过连绵群山,最终落在大魏北境——那里,一座孤峰刺破云层,峰顶寒光凛冽,似有万年不化的玄冰封印着什么。
“广御、恶蛟、九尾、蛇妖……”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入风中,“不过是饵。”
“真正要钓的鱼……”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划。
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隐约可见一尊盘坐于冰晶王座上的巨大身影,双目紧闭,眉心一道猩红竖纹,如血泪蜿蜒而下。
“……是你。”
风起,云散。
道人身影,彻底消失于天际。
而此时,山脚下,马车终于停稳。
老太君在孙媳搀扶下,颤巍巍下车,仰头望着那云雾缭绕、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的巍峨山峰,久久不语。
陆鸢轻声道:“老祖宗,您看什么呢?”
老太君没回答。
她只是慢慢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旧帕子,帕子一角,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
她将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气,也带来一丝极淡、极淡的……青玉灯焰的余香。
她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像一朵迟开的秋菊。
“没什么。”她睁开眼,目光澄澈,“只是……好像,又见到故人了。”
话音落下,山风骤然温柔,拂过她满头银发,也拂过道人方才立身的云海之巅。
云海无声翻涌,仿佛在应和。
而在无人注视的山腹最深处,那团被“断界线”彻底湮灭的幽暗核心废墟里,一粒微不可察的紫黑色尘埃,正随着地脉最后的搏动,悄然沉入更深、更冷、更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它静静躺着,如同沉睡。
又像……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