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当真要与蛊神教绑定的如此之深吗?之前帮麻九仙对付龙鬼婆,我等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多了。”
薛举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断魂枪,但却时不时的轻咳一声。
赵景元沉声道:“只有蛊神教在,我才能...
守塔老人话音未落,天地骤然一寂。
不是那种连风都凝滞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喉头,心跳被无形巨力攥紧、拉长、悬停。就连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符姜,银袍边缘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指尖悄然蜷起——他九天玄巅峰的修为,在守塔老人面前,竟如烛火遇深渊,连一丝光晕都不敢外泄。
姬鸿晏握着神光斩天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赤金剑身嗡鸣不止,仿佛感应到某种远超它承载极限的威压,剑灵竟在哀鸣。
“抹杀?”
姬鸿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盯着守塔老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试图从中寻出半分情绪波动,哪怕一丝讥诮、一分犹豫……什么都没有。那双眼,是规则本身凝成的瞳孔,不带审判,亦无慈悲,只有一道刻入混沌初开时的铁律:破则毁。
“晚辈斗胆,请前辈明示——何为‘超过下限的力量’?通天塔历万载,从未有此判例!我等所携元神之力,乃自身凝练、心神所化,未引一丝外力,未借半分天地异象,更未动用任何神器魔兵本源,何来‘破规’之说?”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钉,既是在质问,亦是在赌——赌守塔老人尚存一丝可商榷的余地,赌这万年古塔的规则,并非全然不容辩驳的绝对意志。
守塔老人缓缓抬手。
不是指向姬鸿晏,而是指向他身后——准确地说,是指向姬鸿晏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古钥。
那钥匙不过三寸长,形如扭曲蛇首,表面蚀刻着早已失传的星图纹路,边缘泛着幽蓝冷光。正是开启司白城禁地“太初陵寝”的祖脉信物,亦是姬氏血脉纯度的活体印证。
就在守塔老人手指抬起的刹那,那枚青铜古钥猛地一震,嗡然离鞘三寸,蛇首双目骤然亮起两簇幽火,竟似活物般朝守塔老人嘶鸣!
“啊——!”
姬鸿晏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脚下青石寸寸龟裂。他并非被击伤,而是被自身血脉反噬!那幽火映照之下,他眉心竟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赤色竖痕,如第三只眼尚未睁开,却已透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严。
“圣王烙印……”贝先生瞳孔骤缩,袖中手指猛然掐断一根紫檀木签,碎屑无声化为齑粉,“原来如此……不是元神之力破规,是血脉本身……越界了。”
没人比贝先生更清楚。通天塔的“力量上限”,从来不只是修为境界的标尺。它真正忌惮的,是足以动摇阎浮山地脉根基、扰动人族气运长河的本源级存在——比如,初代人皇遗留在血脉最深处的、尚未完全沉睡的权柄烙印。
姬氏自诩正统,却不知他们引以为傲的“圣王血脉”,实则是封印在血脉锁链最底层的残响。而今这残响,因通天塔内饿鬼道现世、司白陨落、命石流转等一系列连锁震荡,竟被悄然激活了一丝。
那幽火,是沉睡万年的权柄,在规则层面,对守塔老人发出的……挑衅。
守塔老人没有回答姬鸿晏。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幽火跳动,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收回手。
青铜古钥坠回腰间,幽火熄灭,姬鸿晏喉头血气一松,却觉浑身力气被抽空大半,冷汗浸透里衣。
“规则未变。”守塔老人声音依旧平直,“变者,是你们。”
他目光扫过全场,掠过符姜僵硬的侧脸,掠过昙无竭低垂的眼睑,掠过皇甫翊垂落袖中的指尖——那一瞬,皇甫翊袖口微微一动,似有微不可察的银芒一闪而没,快得连昙无竭都未能捕捉。
最后,守塔老人的目光落在陈渊脸上。
陈渊心头一凛,下意识绷紧脊背。他并未显露异状,可就在那目光落下的刹那,识海深处,那枚自无终仙宫得来的、始终沉寂如顽石的青铜残片,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嗡——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震颤。陈渊眼前幻影纷至沓来:断戟插在焦土之上,黑云翻涌如墨海,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片的巨大手掌撕裂苍穹,掌心赫然嵌着一枚与他识海中一模一样的青铜残片……
幻象只存一瞬,却让陈渊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守塔老人却已移开视线,转向通天塔入口。
“门户重启,即刻撤离。违者,抹杀。”
这一次,再无半分迟疑。空间门户轰然扩张,如巨兽之口,吞噬光线,吞没声息。
众人如梦初醒,再无人敢多言半句,纷纷纵身跃入。符姜狠狠剜了陈渊一眼,终究不敢再滞留,银袍卷起一道刺目神光,率先没入门户。姬鸿晏收剑入鞘,面色灰败,连看都不再看陈渊一眼,转身便走。临入门前,他脚步微顿,侧首望向远处山崖——那里,司白的尸体已被上官氏长老收敛,白布覆面,只余一截染血的银枪斜插于地,枪尖寒芒如泪。
陈渊深吸一口气,正欲迈步,手腕却被人轻轻一扣。
是皇甫翊。
他不知何时已立于陈渊身侧,素白广袖垂落,指尖微凉,搭在陈渊腕脉之上。陈渊本能想挣,却发觉那指尖按压之处,并非脉门,而是他小臂内侧一处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幼时被荒兽利爪划开的伤口,疤痕蜿蜒如蜈蚣,此刻却在皇甫翊指腹下,隐隐发烫。
“别动。”皇甫翊声音极轻,几近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识海里的东西……刚才醒了。”
陈渊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识海中有青铜残片,更遑论其异动!可皇甫翊不仅知道,还精准指出它“醒了”……
“它认得守塔老人。”皇甫翊眸光沉静如古潭,倒映着通天塔幽邃入口,“也认得……我。”
话音未落,皇甫翊指尖微一用力,陈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那道旧疤。霎时间,疤痕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皮肤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纹路,与守塔老人腰间悬挂的、那枚看似普通却纹路繁复的青铜腰牌,竟有七分相似!
陈渊骇然抬头,却见皇甫翊已松开手,转身踏入门户,背影清瘦如竹,只留下一句飘渺之音,随空间涟漪一同消散:
“下次见面,带你去看……真正的‘初代’。”
陈渊怔在原地,耳边嗡鸣未歇。
他下意识摸向小臂,疤痕已复归平静,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觉。可指尖残留的微烫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陈渊!”顾临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发什么呆?快走!”
陈渊回神,匆匆点头,纵身跃入光门。
光影扭曲,失重感袭来。
再睁眼时,已是阎浮山脚。
山风浩荡,吹散血腥与阴霾。各家长辈早已整顿完毕,面色或凝重或阴沉,但更多是如释重负。通天塔之险,远超预期,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陈渊刚落地,便见顾临川、姜穆、清尘子三人已围拢过来。姜穆递来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喏,刚出炉的胡麻饼,趁热。”
清尘子摇着蒲扇,笑眯眯:“小友,那饼里掺了三钱‘安神散’,专治识海躁动。”
陈渊一愣,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饼皮温热,却听清尘子压低声音:“守塔老人那趟出来,不是冲着你识海里的‘东西’来的。它醒了,塔就乱了。乱了……才有缝隙。”
姜穆接口,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三人,加上钟离、昙无竭、王玄感、宋烟罗、陈龙壁,还有那个‘贝先生’……一共九人,方才在塔外,都悄悄以秘法探过你识海。结果——”
他顿了顿,将手中一枚沾着胡麻碎屑的铜钱弹向陈渊:“八个人,探到的是迷雾;一个人,探到的是……空。”
陈渊接住铜钱,入手微沉,背面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与他小臂疤痕同源的暗金纹路。
“谁?”陈渊嗓音干涩。
姜穆没笑,只指了指自己眉心:“我。”
清尘子摇扇的手势一顿,笑意更深:“所以,小友,你真当自己只是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小鱼’?”
陈渊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四周——顾临川神色坦荡,王玄感抱臂冷笑,宋烟罗烟雨朦胧中若有所思,陈龙壁豪迈拍他肩膀,昙无竭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眼中却无悲无喜,唯余一片澄澈虚空……
他们都在看着他。
不是看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年轻武者,而是看一扇刚刚被推开一条缝隙的、通往万古迷雾的门。
就在此时,山道尽头,一辆朴素无华的青蓬马车缓缓驶来。车帘微掀,露出半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宛如凝固的血珠。她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陈渊脸上,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陈九天。”她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家父有请。”
陈渊瞳孔骤然收缩。
——西北二城,玄冥宗主,洛沉舟。
他未曾赴约,洛沉舟却已亲至。
马车帘子落下,遮住那张惊心动魄的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仿佛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鼓之上。
陈渊站在原地,手中胡麻饼的热气渐渐散尽。他低头,看着铜钱上那道暗金纹路,又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掌心纹路纵横,寻常无奇。
可就在他心念微动之际,那纹路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青铜光泽,悄然流转,如同沉睡的星火,终于被风,吹亮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