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盟所在的山谷底部有一座平整巨大的广场,平日里是用来宣布一些重大消息的。
正常来说,只不过是打了一个胜仗而已,通知一下各个村子的执掌者便好了,用不到所有万蛊盟的人都来。
所以这次龙天...
通天塔外,天梯尽头,云海翻涌如沸。
陈渊脚尖轻点最后一级石阶,身形微顿,抬眼望向远处山门处密密麻麻的人影。风卷衣袍猎猎作响,他袖口内一截手腕苍白如纸,指节却泛着幽青微光——那是饿鬼道气息尚未彻底驯服的余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灰白死纹。
身后皇甫翊缓步跟上,脚步沉稳,呼吸绵长,可若细察其额角,却有一道极淡的金线自眉心隐没入发际,似有若无,宛如一道被强行缝合的裂口。他未言语,只悄然侧身半步,将陈渊护在自己左肩之后——这个动作早已成习惯,不带半分刻意,却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陈九天!”一声厉喝撕裂长空。
原始魔宫副宫主沈无恨踏前一步,足下青砖寸寸龟裂,七境神台威压如潮水般漫开,逼得周遭数名低阶武者踉跄后退。他双目赤红,袖中黑气翻涌,隐约可见一枚残缺命石悬浮其中,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正簌簌剥落灰烬。
陈渊抬眼,唇角微扬,却不笑:“沈前辈是打算在这里动手?还是说,原始魔宫已不屑守‘通天塔三日不得私斗’的铁律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剑鸣自天而降。
“铮——”
一柄素白长剑悬于半空,剑脊上浮现金篆小字:【镇武】。剑气如霜,无声无息间将沈无恨散出的威压尽数绞碎。剑光映照之下,一名灰袍老者自云中踱步而出,腰间佩剑鞘漆黑如墨,剑柄缠着褪色红绸——正是镇武堂三长老,人称“断岳先生”的岳临渊。
他目光扫过沈无恨手中命石,眉头微蹙:“命石崩损,魂火已熄。韩常四人确已陨落,但死因非外力所伤,而是……自溃。”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姬鸿晏指尖一顿,正在捻动的青铜罗盘骤然停转,盘面浮起一道血色裂痕;昙无竭合十的手微微一颤,腕间佛珠啪地断开,十八颗舍利子滚落尘埃,竟未沾半点灰土,每一颗表面都映出同一幕幻象——四人跪伏于通天塔第七层“万骸窟”中,双手捧心,胸膛豁开,内里不见脏腑,唯有一团蠕动黑雾正自他们心窍中缓缓升腾,凝为一尊模糊神像轮廓。
“阎浮八道……共鸣。”昙无竭喃喃。
岳临渊点头:“命石残片中残留的气息,与通天塔核心消散前最后波动一致。四人并非死于他人之手,而是……主动献祭己身,欲借饿鬼道反噬之力,引动其余七道呼应。可惜,根基太浅,反被道韵同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司白城方向:“此事若查实,当属‘逆天渎道’之罪,连坐三族。”
司白城天昭城面色陡变,袖中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他身后三名司白城长老齐齐上前半步,玄甲嗡鸣,甲胄缝隙间渗出暗金色血丝——那是初代人皇血脉暴走之兆。
就在此时,陈渊忽然开口:“岳长老所言极是。不过……”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灰白雾气自指尖袅袅升起,聚而不散,形如锁链,末端隐没于虚空,“晚辈在通天塔顶层,确实见过那四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他手上。
那雾气看似轻飘,可离得近的几人却觉耳畔嗡鸣,眼前幻象迭生:尸山血海、断戟沉沙、白骨成塔、万鬼叩首……短短三息,两名六境武者竟当场呕血昏厥!
“他们不是死在我手里。”陈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而是死在……自己求来的‘道’里。”
他五指猛然收拢。
灰雾骤然绷直,发出金属震颤之声,下一瞬,雾气轰然炸开,化作万千细针激射四方——却在离众人面门三寸处戛然而止,悬停半空,针尖齐齐指向司白城所在方位。
“诸位且看。”陈渊指尖轻弹,其中一根雾针倏然飞出,撞向天昭城脚边青砖。
“嗤!”
青砖无声湮灭,地面只余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边缘光滑如镜,内里却深不见底,隐隐有呜咽声传出。
天昭城瞳孔骤缩——那黑洞深处,赫然倒映出四张扭曲人脸,正对着他无声嘶吼!
“这……这是饿鬼道残响?”岳临渊失声。
昙无竭合十低诵:“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他们早知通天塔核心乃饿鬼道所化,故而以命石为引,在万骸窟设下‘引道阵’,欲强召其余七道降临。可饿鬼道既已被容纳,其余七道失却锚点,反噬之力便尽数倾泻于布阵者自身……”
话未说完,忽听“咔嚓”一声脆响。
天昭城手中玉笏应声断裂,断口处渗出暗金血珠,滴落地面竟蚀出七个细小凹坑,坑底各自浮起半枚残缺符文——正是司白城秘传《皇极引道经》中,记载“八道共鸣”之法的禁章!
“你……”天昭城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陈渊却已转身,对皇甫翊道:“走。”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人群缝隙。所过之处,武者不自觉退让,仿佛那两道背影之后,拖着一条看不见的、横亘阴阳的深渊。
直到走出百步,陈渊才压低声音:“那四人死前,曾向我求援。”
皇甫翊脚步微滞:“你拒了。”
“嗯。”陈渊颔首,袖中手指轻轻摩挲腕骨,“他们要的不是活命,是要我替他们承担道劫。若我应了……”他顿了顿,眸底灰白之色悄然退去,“此刻站在这里的,怕已是具空壳。”
皇甫翊沉默片刻,忽然问:“饿鬼道……在你识海中,可还安稳?”
陈渊脚步不停,声音却轻了几分:“它在跳。”
“跳?”
“像一颗心。”陈渊抬手按住左胸,那里本该搏动的位置,此刻一片死寂,“但它跳的不是血,是‘空’。”
皇甫翊眸光微闪,忽而伸手,两指并拢,精准点在他膻中穴上。
刹那间,陈渊身形剧震!
识海深处,那团虚白不定的饿鬼道骤然暴涨,化作一柄方天画戟虚影,戟尖直指他神魂本源!与此同时,他体内气血疯狂倒流,皮肤下浮现出无数细密黑线,如蛛网般向心口蔓延——竟是饿鬼道在反向侵蚀肉身!
“撑住。”皇甫翊声音依旧平淡,指尖却渗出一滴金血,顺着陈渊衣襟滑落,滴在地面瞬间蒸腾为雾,雾中隐约浮现九重金阶虚影。
陈渊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识海中《地藏王菩萨本愿经》自动展开,梵音如钟,硬生生将戟影压回虚白形态。他喘息微重,额角渗出细汗:“你这血……”
“先祖所留。”皇甫翊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那里赫然烙着一道暗金印记,形如锁链缠绕九重天阶,“皇室血脉,本就与阎浮八道同源。我助你镇压,不过是……物归原主。”
陈渊怔住。
远处,岳临渊正与昙无竭低声交谈,忽而抬眼望来。两人目光隔空相触,岳临渊微微颔首,袖中却悄然滑出一枚青铜虎符,虎口衔着半卷竹简——正是当年初代人皇亲手所书《八道契》残卷。
而更远处山门石阶之上,一名披灰斗篷的老者静立如松。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整座阎浮山云海。当陈渊目光扫过时,老者忽然抬手,指向通天塔废墟方向。
那里,最后一缕雾气正缓缓消散,露出塔基处一方青石。石上无字,却天然生成一道裂痕,形如人面,嘴角微扬,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陈渊心头莫名一跳。
就在此时,怀中青铜鼎残片突然发烫。他探手取出,只见鼎腹内壁,不知何时多出三道新刻痕迹——第一道似戟,第二道如链,第三道……竟是一枚清晰指印,纹路与他左手食指完全吻合。
“通天塔……还没结束?”他喃喃。
皇甫翊目光落在指印上,瞳孔深处金芒一闪而逝:“不。它才刚刚开始。”
山风忽起,卷起陈渊鬓角一缕碎发。发丝掠过耳际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千年之前,又似就在耳畔:
“孩子,你拿走的不是道……是钥匙。”
陈渊霍然回首。
身后空无一人。
唯有云海翻涌,如万鬼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