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盛如今监管镇武堂,但名分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是晁宏图收的唯一一个亲传弟子,代表着晁宏图的意志,压过天武卫指挥使黎天成不成问题,压过崔文仲等人也行,但却唯独压不过柳随风。
柳随风作...
陈渊盘坐于山门断垣之下,双目微阖,指尖轻点眉心,一缕佛光自泥丸宫中悄然渗出,如初春溪水般温润流淌。他并未急于参悟日月图录——那太极阴阳轮转之象太过浩瀚,强行观想只会神魂撕裂;此刻最紧要的,是稳住根基,以《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为舟,渡过饿鬼道阴邪死气的第一重劫波。
佛光渐盛,竟在身前凝成三寸金莲,瓣瓣舒展,莲心一点幽暗如墨,却未被佛光驱散,反而如沉入深潭的墨玉,在金辉映照下泛出诡谲青灰。陈渊心头一凛:这并非外邪侵染,而是自身气血流转时,五脏六腑深处自然蒸腾起的一丝衰朽之气——人之将老,骨髓枯、精血浊、魂火摇曳,此乃天道之律,纵是武者淬炼筋骨如铁,亦难彻底斩断生老病死之根。而饿鬼道所噬,正是此等细微至极、连四境天玄都难以察觉的“生机余烬”。
“原来如此……”陈渊唇角微扬,忽而睁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它不噬活人血肉,只吞将熄未熄之焰。”
他抬手轻抚左臂旧伤——那是三年前与北境狼骑交战时,被一支淬了腐骨毒的狼牙箭贯穿所留。伤口早已愈合,皮肉饱满,可每逢阴雨,肘弯处便有针刺般的隐痛,仿佛有细小的虫豸在骨缝里缓缓啃噬。此刻那隐痛骤然加剧,皮肤下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灰白纹路,丝丝缕缕,直向心口蔓延!陈渊非但不惊,反而引动佛光,如金丝织网,将那些灰白纹路温柔包裹。纹路挣扎欲挣脱,佛光却愈发炽烈,金莲虚影陡然暴涨,莲瓣层层叠叠,将整条左臂笼罩其中。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梵音无声,却在识海内轰然炸响。那灰白纹路如雪遇骄阳,滋滋作响,蒸腾起一缕缕淡青烟气,烟气之中,竟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哭嚎的面孔——皆是当年死于狼牙箭下的北境士卒残魂!他们未入轮回,执念凝成怨毒,早已化作陈渊血肉中一道隐秘枷锁,随着岁月推移,悄然腐蚀其先天纯阳之气。若无《地藏王菩萨本愿经》,此枷锁百年后必成心魔大患;而今,佛光涤荡,非是强行镇压,而是以愿力为引,将残魂悲苦尽数承纳,再以金莲为炉,熔铸成一滴澄澈泪珠,悬于莲心。
泪珠剔透,内里却有一缕幽光流转,形如微缩的漩涡,无声旋转。
陈渊心头豁然开朗:饿鬼道所噬,并非单指死亡,而是所有“未完成”之因果——未报之仇、未偿之恩、未尽之誓、未解之惑……一切悬而未决的执念,皆为其食粮。而《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之妙,正在于“度”字——非是诛灭,而是承接、安顿、转化。唯有自身心念如大地般厚载万物,方能在容纳饿鬼道时,不被其反噬成行尸走肉,反能借其吞噬之力,将自身过往种种滞碍,一一炼化为纯粹力量。
他长身而起,拂去衣上尘土,目光投向通天塔方向。塔身依旧矗立,可下方三层已显溃散之兆,砖石缝隙间,有粘稠如墨的雾气汩汩涌出,雾气翻滚,隐约可见无数饥渴扭曲的手臂撕扯着虚空,发出无声尖啸。那便是饿鬼道现世之征。
“神光城的人……该等急了吧。”陈渊低语,袖中指尖微弹,一粒灰白碎屑自袖口滑落,正是方才从左臂中逼出的残魂凝晶。碎屑触地即没,地面却未见异状,唯有一道极淡的金线,如游丝般悄然渗入地底,蜿蜒向前,直指塔基。
这是《地藏王菩萨本愿经》初成时,附带的一丝“业线牵引”之能——凡经此功法净化过的因果残渣,皆可成为陈渊神识延伸的锚点。他虽未刻意追踪,但那碎屑所落之处,恰是神光城护卫尸体散落的位置。三具尸骸,头颅碎裂,胸腹洞穿,死状凄厉,可陈渊目光扫过,却在其中一具尸体断裂的右手指尖,瞥见一抹几乎不可察的暗红。
不是血。
是某种被强行封印的、属于饿鬼道的本源死息,被人为凝练成针,刺入护卫体内,作为定位信标!
陈渊瞳孔骤然收缩。神光城竟能操控饿鬼道气息?不,绝无可能。饿鬼道乃天地本源所化,岂容凡俗亵渎!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提前在此布下阵眼,以活人血肉为引,将饿鬼道逸散的死气,驯化为可控的“饵”。
“晁宏图……”陈渊舌尖轻抵上颚,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如寒铁。那日在无终仙宫长生殿,晁宏图手持尸魂道残片,周身死气如潮,却始终无法真正驾驭其威,最终被自己以命石干扰因果,侥幸脱身。此人对阎浮六道的痴迷已近疯魔,更可怕的是,他竟在通天塔崩塌之前,就已开始布局,将神光城护卫当作祭品,只为在饿鬼道现世刹那,抢得第一缕本源之力!
念头刚落,远处塔基处轰然爆开一团惨绿光芒!数十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塔门,为首者黑袍猎猎,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两点幽绿火苗正疯狂跳动——正是晁宏图!他身后数名神光城高手,每人手中皆持一柄白骨短杖,杖首镶嵌着与陈渊指尖同源的暗红晶石,此刻晶石嗡嗡震颤,竟与塔内涌出的墨雾遥相呼应!
“果然来了。”陈渊非但未退,反而一步踏出,足下碎石无声化为齑粉。他未动用丝毫真元,仅凭肉身之力,身形却如瞬移般掠过三十丈距离,挡在塔门之前。黑袍迎风鼓荡,猎猎作响,竟与晁宏图袍角卷起的气流形成奇异对冲,两股无形之力在半空激烈绞杀,竟将空气撕扯出细微的噼啪声!
晁宏图脚步一顿,兜帽阴影下,那两点幽绿火苗猛地暴涨:“陈渊?你竟没死?还敢拦路?!”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狂怒。
“晁前辈记性不好?”陈渊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您亲手埋的尸坑,我爬出来,不是很正常么?”
“找死!”晁宏图厉喝,手中白骨短杖悍然挥出!杖首暗红晶石爆射出一道惨绿光束,光束所过之处,青石地面瞬间干瘪龟裂,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般的岩层——此乃饿鬼道死气被强行压缩后的“蚀骨光”,专破护体罡气与血肉生机!
光束距陈渊面门仅三尺,他仍未动。就在那惨绿光芒即将吞没其眉心的刹那,陈渊双目倏然睁开!瞳仁深处,两轮微缩的日月虚影一闪而逝,左目灼灼如赤阳,右目沉沉似玄月。日月轮转,阴阳相激,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自他双眸迸发,竟将那道蚀骨光硬生生从中劈开!光束左右分流,擦着陈渊耳际呼啸而过,轰在两侧塔壁上,顿时炸开两团无声的灰白雾霭,雾霭所及,砖石瞬间石化、风化,簌簌剥落。
晁宏图浑身剧震,兜帽被一股无形气浪掀开,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额角赫然烙着一枚暗青色的“饿”字印记,边缘血丝密布,正疯狂搏动!他死死盯着陈渊双眼,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调:“日……月……图录?!你竟得了秦无夜的传承?!不可能!那印记早已随他神魂寂灭!”
“印记?”陈渊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晁前辈怕是忘了,有些东西,从来就不需要‘活着’才能存在。”
话音未落,他左掌平推而出,掌心未见任何真元涌动,只有一片纯粹的、温润的佛光,如暖阳普照。佛光所至,晁宏图额上“饿”字印记竟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边缘血丝急速萎缩!更诡异的是,那佛光并未攻击晁宏图本人,而是精准笼罩在他身后一名持杖护卫身上。那护卫本欲挥杖偷袭,此刻却如遭雷殛,浑身僵直,双目暴突,七窍之中,竟有灰白雾气争先恐后喷涌而出!雾气离体,护卫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褶皱如百年老树,最后“噗”一声轻响,化作一捧飞灰,连骨架都未能留下!
晁宏图瞳孔骤缩成针尖!他看得分明——陈渊佛光所触,并非护卫血肉,而是护卫丹田深处,一粒米粒大小、正疯狂脉动的暗红晶核!那晶核,正是神光城以秘法植入护卫体内的“饿鬼道种子”!陈渊的佛光,竟能无视肉身屏障,直接作用于本源死息的凝聚核心,将其连根拔起,反噬宿主!
“你……你到底是谁?!”晁宏图声音颤抖,再无半分狂傲,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毕生钻研阎浮六道,深知此等手段,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神迹!
陈渊却不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一滴剔透泪珠凭空浮现,内里幽光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无”之意——正是方才以《地藏王菩萨本愿经》炼化的残魂泪珠!此刻,泪珠表面,竟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金纹,金纹交织,隐隐勾勒出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轮廓!
“晁前辈,”陈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洪钟大吕,撞在每个人心坎上,“你可知,为何饿鬼道现世,必先择‘饥’?”
晁宏图喉结滚动,下意识摇头。
“因为‘饥’,是众生最原始、最顽固、最不肯放下的执念。”陈渊掌心泪珠微微一震,金莲虚影骤然绽放,“而我,今日便以这‘愿’为炉,以这‘度’为薪,为你,也为你身后那些被当作牲畜的‘饿鬼’,煮一锅……饱饭。”
话音落,泪珠轰然炸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寂静无声的金光,如潮水般温柔漫过。金光所及,晁宏图额上“饿”字印记哀鸣一声,寸寸龟裂;他身后剩余护卫,无论持杖与否,眼中幽绿火苗齐齐熄灭,脸上疯狂扭曲的饥渴之色如潮水退去,只剩下茫然与一种久违的、疲惫的安宁。而塔基处汹涌的墨雾,竟如遇见烈阳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变淡,那无数撕扯虚空的饥渴手臂,在金光拂过之后,缓缓松开,彼此相握,化作一串串低垂的、安详的灰白光带,静静飘向塔顶。
通天塔下三层的崩塌之势,竟被这无声金光,硬生生……止住了。
晁宏图呆立原地,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流下浑浊的泪水。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吐出,只是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白骨短杖“当啷”坠地,杖首暗红晶石,彻底黯淡无光。
陈渊收回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他望向塔门内翻涌渐弱的墨雾,目光幽深如古井。那雾气深处,一点比墨更浓、比夜更沉的幽邃,正缓缓睁开……仿佛一只亘古长眠的眼,终于,被这碗“饱饭”的香气,轻轻唤醒。
他深吸一口气,踏步,走入塔中。
身后,山门断垣之上,两枚被遗落的命石碎片,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微不可察的、一明一暗的光晕,如同……日与月,悄然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