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光城仔细了解过通天塔的规则。
历史上一些精神力强大的萨满祭司也进入过其中,但却并没有被排斥。
一些强大的蛊师也带着珍稀蛊虫进入过其中,同样也没有被通天塔排斥。
所以神光城当初才...
姬满的剑光虽被抵消,可余势未尽,一道银白气浪如怒龙翻卷,横扫百步,将地面残存的白玉阶梯震得寸寸崩裂,簌簌坠入下方湮灭虚空。那虚空吞吐无声,却似活物般微微蠕动,将碎玉尽数裹挟、消融,连一丝灰烬都不曾留下。
顾临川喉头一甜,脚下青石板蛛网般炸开,双足深陷三寸,靴底焦黑龟裂。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角血丝,指腹沾着一点猩红,在冷光下泛出铁锈般的暗色。八剑归鞘,剑鸣犹在耳畔嗡嗡震颤,仿佛八道不屈魂魄仍在鞘中嘶吼。他未看姬满,只朝司白方向微微颔首,那一眼无言,却比千句谢语更沉。
司白却未回应。他垂眸凝视自己指尖——方才那一箭射出,指节处竟浮起一层薄薄灰翳,似有死气反噬。他眉心微蹙,银光自丹田涌上,瞬息涤荡殆尽,可那抹阴寒滞涩之感,却如针尖刺入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生死转换……”他低声重复,声音清越如钟,却无半分温度,“原来不是借势,是真把‘死’当成了刀。”
姬满收剑,银芒敛于袖中,仿佛刚才斩出撼天一剑的并非是他。他目光掠过司白指节,又扫过顾临川染血的唇角,最终落在陈渊脸上,唇角微扬:“陈渊,你身边这些人,倒比你更像条汉子。”
陈渊未答,只缓步向前,踏出半步。他身形不高,衣袍寻常,可这一动,整片虚空仿佛骤然绷紧。身后罗烈左臂筋肉虬结暴起,掌中玄铁重锏嗡嗡震鸣;陆川山腰间长刀尚未出鞘,鞘口已有森然刀意溢出,割得空气嗤嗤作响;崔玄业十指翻飞,指尖悬着七枚青铜古钱,钱面符文流转,隐隐织成一张无形阵图,悄然覆向脚下虚空——那是黄庭观失传已久的《九曜镇岳图》,专克异种死气。
温柔指尖一弹,三枚青羽信鸽自袖中振翅而起,羽尖萦绕淡青气旋,无声没入湮灭虚空边缘。她目光锐利如刃,低声道:“通天塔上层遗迹正在加速坍缩,方才那三只信鸽,只有一只飞进了中央球体,另两只……在半途被虚空咬断了翅膀。”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嚎。一名试图绕行边缘的散修武者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猝不及防探入湮灭虚空,刹那间皮肉如蜡遇火,无声熔解,连骨骼都化作缕缕青烟,唯有一枚储物戒指叮当坠地,滚至陈渊脚边。
戒指表面蚀刻着细密云纹,内里气息驳杂——竟是无终仙宫外围执事所用制式灵器。
陈渊俯身拾起,指尖触到戒指内壁一处凸起微痕。他运起一丝真元轻叩,戒指嗡然一震,内壁云纹豁然流转,竟浮现出一行蝇头小楷:“命石非石,乃界隙之痂;轮回非转,实为锚定之钉。”
字迹墨色幽蓝,似以某种凝固的魂液写就,字成即隐,唯余指尖微麻。
人皮邪书忽在袖中躁动,书页无风自动,哗啦翻至某页,浮现一行潦草批注:“界隙之痂?……不对。是‘界膜之痂’。此物生自两界相磨之处,本该溃散,却被无终仙宫以‘九幽镇界大阵’强行凝滞千年,遂成命石。若其脱落……”
批注戛然而止,书页猛地合拢,再难掀开。
陈渊眸光骤沉。他抬眼,望向中央那团由无数宗门遗迹碎片环绕而成的巨大球体——碎片之间,有幽暗丝线若隐若现,如蛛网,如血脉,正将所有残骸死死缠缚、牵引。那些丝线尽头,并非虚无,而是……缓缓搏动。
像一颗被强行剜出、仍在跳动的心脏。
“不是塌陷。”陈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是苏醒。”
众人一怔。
司白银瞳微缩,手中印诀悄然变化,周身圣光不再外放,反而向内坍缩,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银白光珠,悬浮于掌心三寸,光珠表面,竟映出中央球体内部景象:无数断裂的殿宇梁柱间,悬浮着九座青铜巨鼎,鼎腹铭文与陈渊戒指内所见云纹如出一辙;鼎口幽光吞吐,正源源不断抽取着周围湮灭虚空的能量,汇入鼎心一点——那里,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晶体正缓缓旋转,表面布满蛛网裂痕,每一次脉动,裂痕便细微延展一分。
“九鼎镇界……”清尘子失声,“无终仙宫真正的根基,不在仙宫,而在塔顶!他们根本不是在研究长生,是在修补……一道伤口!”
话音未落,中央球体猛然一震!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共鸣,仿佛天地本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湮灭虚空的吞噬速度骤然加快三倍!巴掌大的碎片,一个呼吸便被吞没!那幽暗丝线疯狂抽搐,如濒死毒蛇狂舞,九鼎鼎腹铭文骤然炽亮,灰白晶体表面裂痕“咔嚓”一声,蔓延出第一道清晰血线!
血线之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浓稠如墨的、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
雾气离体即散,却在散开刹那,凝成一张张扭曲人脸——有老者涕泪横流,有婴孩咯咯狞笑,有僧人诵经口吐黑焰,有道士持剑自刎……万千面孔,皆在无声尖叫,面孔叠加、撕扯、重组,最终化作一张巨大、漠然、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孔,静静悬浮于九鼎之上。
“无相……”人皮邪书在陈渊袖中剧烈震颤,书页边缘竟渗出细密血珠,“无相劫面!它……它本该在万年前就随上古诸神一同寂灭!”
白面无声,却令所有人心头骤然一空。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角,记忆、情感、甚至“自我”的存在感,都在被无声剥离。罗烈手中重锏哐当落地,他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唇翕动:“我是谁……我为何在此……”
陆川山长刀脱鞘半寸,刀身映出的却不是他面容,而是一片混沌虚无。
唯有陈渊,袖中左手死死攥住那枚秦无夜所留玉石。玉石温润,此刻却如烙铁灼烧,一股蛮横、古老、带着铁锈腥气的意志,顺着掌心直冲识海——
【锚未断,痂未落,尔等蝼蚁……扰我长眠?】
轰!
陈渊脑中炸开一片血色!眼前幻象纷至沓来:无终仙宫并非宫殿,而是一具横卧天地的巨人尸骸;九鼎是插在巨人脊椎上的钉子;命石,是巨人溃烂伤口上结出的、试图愈合却早已腐坏的痂……而此刻,这具“尸骸”正因命石崩裂,而即将……睁眼!
“退!”陈渊厉喝,声如惊雷炸响于众人识海!
几乎同时,司白掌心银珠轰然爆裂!纯净圣光化作九道匹练,如锁链般缠向中央球体外围九处最大碎片——那是九座宗门山门所在!圣光触及碎片刹那,碎片表面浮现出与青铜鼎同源的铭文,竟与圣光激烈共鸣,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他在引动山门残阵,借势压制九鼎!”清尘子瞬间明悟,手中拂尘一抖,三千银丝根根绷直如剑,直指球体某处薄弱节点,“崔兄,陆兄,助我破此节点!”
崔玄业七枚古钱应声飞出,化作北斗七星方位,悬于节点之上;陆川山长刀终于彻底出鞘,刀锋一划,一道漆黑刀痕撕裂虚空,精准劈向节点中心!刀痕所过之处,连湮灭虚空都为之凝滞一瞬!
轰隆——!
节点处爆开一团刺目青光!整个球体剧烈摇晃,九鼎光芒明灭不定,那张巨大的无相白面竟微微扭曲,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
就是此刻!
陈渊动了。
他未看姬满,未看司白,甚至未看那张令人魂飞魄散的白面。他身影如一道撕裂黑暗的墨线,直扑球体最下方——那里,一块不起眼的、布满苔藓的黑色基石,正随着球体搏动,微微起伏。基石表面,蚀刻着半枚残缺的印记,与秦无夜玉石背面的纹路,严丝合缝!
“拦住他!”姬满瞳孔骤缩,银白神光再次暴涨,这一次,不再是剑,而是一柄丈二长枪,枪尖吞吐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直刺陈渊后心!
枪未至,凌厉杀意已将陈渊后背衣袍绞成齑粉!
陈渊却似未觉。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枚秦无夜所留玉石,赫然悬浮其上,温润光泽尽数褪去,变得幽暗、冰冷、仿佛亘古寒渊。玉石表面,那道与基石吻合的残缺印记,正疯狂闪烁,与基石遥相呼应!
“找死!”姬满枪势再增三分,枪尖距离陈渊后心,仅剩三寸!
千钧一发!
一道青色身影悍然撞入枪势中心!是顾临川!他手中无剑,只以双掌硬撼神王之枪!掌心血肉瞬间爆开,露出森然白骨,可那双掌,却死死扣住了枪杆!他双脚在虚空犁出两道燃烧的焦痕,身体如弯弓拉满,硬生生将必杀一枪,拖慢了半息!
“走!!!”顾临川嘶吼,声带撕裂,鲜血混着唾沫喷出!
陈渊未回头。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扣住那块黑色基石!指尖触到基石刹那,整块基石猛地一震,苔藓簌簌剥落,露出下方密密麻麻、蠕动不休的细小符文——那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虫豸,正以自身为笔,在基石上书写着永不停歇的禁锢咒文!
“蛊道……无终仙宫最后的守门虫奴!”人皮邪书在袖中发出绝望尖啸。
陈渊不语。他扣住基石的左手,皮肤之下,无数青黑色血管骤然凸起、搏动!一股源自玉石、带着铁锈腥气的蛮荒力量,顺着指尖轰然灌入基石!
嗡——!
基石内所有虫豸同时僵直!随即,由内而外,寸寸晶化!青黑色晶莹剔透,内部虫豸形态纤毫毕现,却已成永恒静止的雕塑!
“呃啊——!”陈渊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左手手背皮肤寸寸绽裂,鲜血尚未涌出,便被那股蛮横力量蒸腾成淡金色血雾!他整个人如同被投入熔炉,骨骼噼啪作响,肌肉虬结贲张,眼白迅速被金芒浸染!
那枚玉石,在他掌心无声碎裂,化作亿万点金尘,尽数融入他左手血脉!
基石,彻底静止。
中央球体,那张巨大的无相白面,第一次……眨了眨眼。
不是眼皮开合,而是整张白面,如水面涟漪般,轻轻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九鼎鼎腹铭文齐齐黯淡,鼎口幽光急剧收缩!灰白晶体表面的血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流、弥合!
而那被姬满长枪贯穿的顾临川,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笑意。他咳出一口金血,血珠在半空凝而不散,竟也泛着淡淡金芒。
“原来……是这样啊……”他喃喃道,目光穿透混乱战场,落在陈渊染血的背影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秦前辈留下的路,从来就不是让你躲……是让你……凿开。”
姬满长枪凝滞于半空,枪尖距离顾临川心口,不足一寸。他银瞳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那金血……那金芒……那与无终仙宫基石共鸣的玉石……还有陈渊此刻身上,那股绝非人间武者该有的、仿佛来自洪荒巨兽的暴戾气息……
“陈渊……”姬满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雷,“你到底……是谁?”
陈渊缓缓松开左手。基石完好无损,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深深指痕,指痕之内,金芒流淌,如活物般缓缓游走。
他没有回答姬满。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浴血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中央球体,对着那张刚刚“眨眼”的无相白面,对着九鼎,对着那枚正在愈合的灰白晶体——
然后,缓缓握拳。
拳心,一点纯粹、幽邃、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暗,无声凝聚。
那黑暗,比湮灭虚空更寂,比无相白面更漠,比万古长夜更……饿。
它轻轻一震。
整个通天塔上层,所有正在吞噬的湮灭虚空,所有狂舞的幽暗丝线,所有摇晃的宗门碎片,乃至那张巨大的无相白面,都……停顿了一瞬。
如同时间,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陈渊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不响,却带着一种令万物臣服的、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厌倦:
“命石,我拿走了。”
“现在,该轮到你们……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