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晴雪看着方束手中的石块,面上讶然出声:“这是何物?”
方束听见,言语道:“一块矿石罢了,正好可以借与道友,用来重锻宝剑。”
宗晴雪面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立刻就明白方束应是想要将这矿石...
方束的传音如一缕寒泉,清冽无声地滑入那青涩男子耳中:“楚姑娘,你祖父渡劫溃散时,魂魄三裂,其一已随雷火消尽,余二尚存于‘玄阴归藏瓮’中,被你楚家秘法封镇在祖祠地脉之下——此瓮若离地三寸,三日内必生阴蚀,瓮中残魂将化灰而散。你今日所求丹药,并非要续命,而是要稳住那两道残魂,好为你楚家再争一线转机,对否?”
男子身子猛地一颤,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面上血色霎时褪尽,连唇边那点强撑的镇定也碎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抬眼朝方束所在角落望去,目光撞上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那眼中无讥诮,无逼迫,只有一种洞穿皮囊、直抵命脉的冷然笃定,仿佛早已将他楚家祠堂砖缝里渗出的阴气、祖坟松针间凝而不散的腐香、甚至他昨夜焚香祷告时袖口沾上的三粒朱砂灰,都尽数数过。
全场喧声未歇,有人仍在哄笑,有人还在压价,可这方寸之地,却似被抽走了所有声响。楚姓青年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你怎会知?”
方束未答,只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内里浮着三粒豆大丹丸,通体赤红,表面却浮动着极淡的银纹,如星轨盘绕,又似细密蛛网。他指尖轻叩瓶壁,一声轻响,丹气微溢,竟在空中凝成半息不散的霜花,花心一点幽光,赫然是一枚微缩的“归藏”篆文!
楚姓青年瞳孔骤缩——那是楚家失传三百年的《太阴归藏引》独门印鉴!唯有以本族嫡系精血为引、炼入丹胎深处,方能凝此异象!
“此丹名‘续魄栖神丸’,非延寿补气之属,专固离散之魂,尤擅承托玄阴残魄。”方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对方识海,“主药是北溟寒髓、九幽凝魄草、以及……一滴未散的丹成真仙指骨髓液。你祖父溃散时,指骨崩裂,我恰于三日前,在你楚家祖祠后山断崖下,拾得半截残指。”
话音落处,楚姓青年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那断崖之下,确有祖父溃散时崩飞的指骨,楚家早已派死士彻查三遍,却一无所获!此人竟能寻得,且炼成丹药,还道破归藏瓮之秘……这已非寻常丹师手段,分明是早将楚家根基摸透,连祖祠地脉走向、阴气节点、乃至族中禁术运转时辰,都推演得纤毫毕现!
他嘴唇翕动,想问“你究竟是谁”,可喉头哽咽,只余灼痛。四周哄笑声忽如潮水退去,数十道目光如芒刺扎来——有人已嗅到异样,有人悄然掐诀欲探虚实,更有人不动声色挪步,隐隐将此处围成半弧。
方束却已收回玉瓶,袍袖垂落,姿态闲适如初,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他目光扫过台前那位正欲开口的老者——那老者眉心隐有黑气盘绕,袖口暗绣七道银线,正是道德玄教“镇狱司”执事特有的制式纹样!此人方才与楚姓青年密语,所提条件必是“以残片换玄教赦令,免楚家因祖父渡劫失败牵连之罪”,而赦令背后,实则藏着一道玄教暗契:楚家须献出祖传《太阴归藏引》全本,并永世为玄教看守北境阴脉!
方束唇角微扬,心念电转:原来如此。玄教早盯上楚家了。这残片,怕是教中某位大人物故意放出,引蛇出洞,借拍卖之名,行收编之实。那老者不是来买物,是来收人!
念头一闪即逝,他指尖已悄然捏碎一枚匿息符,一道无形涟漪荡开,将楚姓青年周身气息彻底遮蔽。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却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简面无字,只以朱砂绘着一条蜷曲蜈蚣,首尾相衔,腹下生云。他不动声色将竹简塞入身旁一名正欲离席的矮胖仙家袖中,低声道:“烦请代交楚姑娘——此乃《元胎分神化形残篇》补遗,中有‘阴魄寄灵’一节,或可解瓮中残魂之厄。”
矮胖仙家一愣,见方束目光澄澈无伪,又瞥见楚姓青年惨白面容,心下微动,竟真将竹简收入袖中,点头离去。
台上老者见状,面色微沉,正欲开口,方束却已朗声笑道:“楚姑娘,丹药我可奉上,不取分文。但有个小小交换——你祖父溃散前,曾向玄坛大城‘观天楼’借阅过三日《星陨图录》,图录末页有他亲笔朱批,批语曰‘南斗六星偏移三分,当应劫于癸亥年冬至子时’。此批语,可愿赠我一观?”
满场哗然!
《星陨图录》乃玄教禁典,非真传不得观览,更遑论批注!楚家老祖竟敢在禁典上妄加朱批,已是大忌;而方束不仅知其批语内容,更点明具体时辰……这已非窥探,近乎预知!
楚姓青年怔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祖父确曾借阅图录,朱批亦真,可那批语……是他临劫前三日,于祠堂密室中枯坐整夜,以心头血所书,未曾示人!连他父亲都不知详情!
“你……”他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颤栗。
方束含笑颔首,袖中赤金发丝微微一颤,似有龙吟隐伏:“天机可测,人心难瞒。姑娘只需点头,丹药即刻奉上;若不愿,我也绝不强求——毕竟,那观天楼三层,还存着你祖父另一份手稿,题为《劫火辨微札记》,其中提到‘丹成圆满者,若遇阴雷反噬,魂魄三裂之兆,唯以赤真飞天蜈蚣之蜕,裹以玄阴归藏瓮,可凝魄成婴’……”
“够了!”
楚姓青年一声嘶吼,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撕开左手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暗青疤痕——疤形蜿蜒,赫然是一条微缩蜈蚣!他盯着方束,一字一顿:“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方束终于起身,缓步上前。琉璃会场光影流转,映得他身影修长如剑。他停在楚姓青年三步之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名方束,庐山五庄观修士,现暂居玄坛大城。你祖父所言赤真飞天蜈蚣之蜕……”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指尖一缕赤金流光倏然腾起,瞬息化作一条八尺长虫影,鳞甲如熔金浇铸,首尾之间云气翻涌,竟隐隐有龙吟之声自虚空中震荡而出!
“……便在此。”
全场死寂。
那赤金蜈蚣悬于半空,周身金光如活水般流淌,每一片甲胄边缘都折射出细微电弧,空气被其气息撕扯,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它静静悬浮,却似一方天地的重心已然倾斜——所有丹成仙家的法宝都在嗡嗡震颤,储物袋中的灵石无声自燃,连台上老者袖口银线都黯淡三分!
楚姓青年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琉璃墙上,冰凉触感刺入脊骨。他认得这气息!祖父溃散前最后一刻,曾以残魂之力望向北方,嘶声低语:“赤金龙形……是巫山旧种……它竟活到了今日……”
原来如此!原来祖父并非败于天劫,而是败于这赤真飞天蜈蚣早已蛰伏人间,只待此刻……破茧!
方束却已收手,金光敛去,蜈蚣化作一缕赤金发丝,悄然没入他鬓角。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显露的并非惊世妖物,而只是一枚寻常发簪。
“楚姑娘,”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刃,“丹药、竹简、图录批语……三者任选其一,换你祖父残魂一线生机。你只有三息。”
“一。”
楚姓青年喉头涌上腥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二。”
他眼角余光瞥见台前老者袖中已悄然浮起一道黑符,符纸边缘泛着幽光——那是玄教“缚魂咒”的起手式!一旦发动,他楚家血脉立遭禁锢,祖祠地脉将被强行抽离,瓮中残魂顷刻化灰!
“三。”
方束指尖轻轻一弹。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楚姓青年怀中那方玄教特制的“玄阴归藏瓮”玉匣,表面瞬间裂开一道细纹,一丝极淡的灰气,如游丝般逸出。
时间仿佛凝固。
灰气飘向方束,却被他袖中一缕无形力场轻轻裹住,悬于半空,凝而不散。
方束看着那缕灰气,眸光幽深:“你祖父的魂丝,比我想象中……更坚韧。它还在挣扎。”
楚姓青年终于崩溃,双膝重重砸在琉璃地面上,额头触地,声音破碎如裂帛:“我……换!”
方束颔首,玉瓶递出。
楚姓青年颤抖着接过,拔开瓶塞,三粒赤红丹丸滚入掌心。他不敢迟疑,立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纯血雾,血雾裹着丹丸,化作三道赤虹,直射眉心!
轰——!
他整个人剧烈痉挛,七窍溢出缕缕灰气,却在触及丹丸赤光的刹那,如冰雪消融,尽数被吸入体内。他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却渐渐转为一种奇异的、带着回响的嗡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魂魄在骨骼深处同时苏醒,齐声共鸣!
台前老者面色铁青,手中黑符悄然湮灭。他死死盯住方束,目光如毒蛇吐信:“道友好手段。不知师承何处?”
方束看也未看他,只对楚姓青年道:“丹成后,速返祖祠。归藏瓮需以你自身精血重绘封印,每一道纹路,须按《太阴归藏引》第七章‘九曜缠络’之法,否则三日之内,魂丝必散。”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楚姓青年突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你既知我祖父批语……那癸亥年冬至子时,天劫将至,你可知……那劫,究竟为何?”
方束脚步微顿。
琉璃窗外,玄坛大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幕,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薄薄的铅云。云层无声翻涌,形状竟隐隐勾勒出一条横贯天际的……赤金蜈蚣!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叹,飘散在骤然变冷的空气里:
“那不是劫。”
“那是……开门的声音。”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水墨洇开,消失于琉璃光影之间。只余会场中央,那缕被禁锢的灰气,依旧静静悬浮,缓缓旋转,仿佛一颗微缩的、正在孕育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