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挑选好的葱鸭进入食之餐厅的厨房区域。
看着葱鸭江炎思考了片刻后,有了决定。
“这只就用来做烤葱鸭吧。”
对此,神乐和神无自然没什么意见。
江炎按住葱鸭的脑袋,抽出厨刀“...
炭火温柔地舔舐着蚯蚓肉表面,酱汁在高温下迅速焦化,形成一层薄而酥脆的琥珀色外衣。江炎手腕微转,烤串随之匀速翻动,油光在酱层上缓缓流动,像熔化的蜜糖裹着初春新抽的嫩芽。他鼻尖微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气味的微妙变化——前段是香料里迷迭香与黑胡椒的辛烈初绽,中段浮起洋葱粉与烟熏红椒粉糅合出的暖甜底蕴,尾调则悄然透出一点柠檬皮屑的清冽回甘。这酱,是他用阿库西斯教堂厨房顺手“借”来的基础调料,又以食之餐厅里存着的异界秘制蒜蓉酱、南洋椰子糖浆与一小撮来自《食戟之灵》世界“神之舌”认证的海盐结晶重新调和而成,三重时空风味彼此驯服,不争不抢,只托举出食材本味。
“滋啦——”
又一滴肉汁坠入炭火,青烟陡然浓了一瞬,香气却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压缩、再猛然炸开。塞西莉原本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可那香气却像活物般钻过指缝,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她喉头上下滚动,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神乐蹲在火堆旁,扇子停在半空,鼻翼翕动,眼睛亮得惊人:“江炎哥,这味道……比昨天教堂的牛排还勾人。”
神无没说话,只是默默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三只粗陶碗,一只盛满清水,一只搁着切得极细的紫苏碎与青柠片,第三只则倒了小半碗温热的、泛着微光的淡金色液体——那是她昨夜用旅馆后院采的晨露、三片风干的月见草叶与一滴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食之餐厅里静置整晚凝成的“净味饮”,专为消解奇异食材可能残留的滞涩感。
江炎没回头,只将烤串轻轻一旋。肉表酱层已彻底焦脆,裂开细密纹路,底下粉白肉质却仍饱满湿润,微微颤动,似有生命。“火候刚好。”他低声道,刀尖轻挑,一截约两指宽的蚯蚓肉应声而落,稳稳落入神无递来的空碗中。
塞西莉终于崩溃了。她“腾”地弹起来,扑到烤架边,离那滋滋作响的肉串不过半尺,灼热气浪燎得她额前碎发卷曲。“等等!等等!真要吃?!”她声音劈叉,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车板边缘,“它、它刚才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嘴里全是牙!还、还流黏液!我昨天亲眼看见杰斯塔长老用它泡‘圣蚯蚓酒’治痔疮——”
“所以才更该吃。”江炎打断她,将第二块肉片拨进她碗里,动作干脆利落,“活物入土愈深,吸纳的地脉精粹愈纯。它啃食的不是腐土,是千百年沉淀的岩层矿脉与古树根须分泌的甘露。你闻这香气——有没有一丝铁锈的凛冽?一丝石英的冷冽?一丝雨后松针的清苦?”他指尖点向自己鼻梁,“真正的鲜,从来不在表皮,而在骨子里。”
塞西莉哑然。她下意识低头,盯着碗里那截温润微颤的肉。焦脆酱壳在日光下泛着蜜色光泽,裂口处隐约透出内里粉嫩肌理,竟真有一线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脉络,如山水画里最细的皴笔,蜿蜒其间。她屏住呼吸,凑近一嗅——没有预想中的腥臊,只有一股奇异的、类似煨透的山药混着烤松子的醇厚底韵,底下潜伏着极淡的、令人心安的矿物气息,像握着一块被阳光晒暖的鹅卵石。
神乐已毫不客气地拈起第一片,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牙齿轻叩,焦壳“咔”一声碎裂,清脆得令人心颤。紧接着,是内里不可思议的软嫩——并非烂糊,而是如上等鱼胶般柔韧弹牙,汁水丰沛得几乎要迸溅出来。那滋味层层叠叠:初尝是酱料复合的咸鲜甜辣,中段浮起肉质本身微带奶香的清甜,尾韵却猛地一扬,是山泉洗过的野菌与烤栗子的暖香交织,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陈年雪梨膏的清润甘凉,在舌尖悠长回荡,彻底涤净了所有油腻与杂味。
“唔……”神乐眯起眼,脸颊微微鼓起,像只餍足的猫,“比牛排……更干净。”
神无安静咀嚼,咽下后才抬眸,目光澄澈:“土地的味道,很稳。”
塞西莉盯着自己碗里那块肉,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魔法炸弹。她深吸一口气,闭眼,一把抄起,塞进嘴里。
牙齿陷落的瞬间,她浑身一僵。没有恶心,没有滑腻,只有温润的阻力与丰盈的汁水在齿间温柔奔涌。焦香、肉甜、矿韵、果润……五种截然不同的质地与风味在口腔里达成一种近乎神圣的平衡,严丝合缝,毫无冲突。她下意识吞咽,喉头滚动,那滋味却并未消失,反而如温泉水般在舌根缓缓洇开,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连昨夜因兴奋过度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都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太好吃了——好到让灵魂战栗,好到颠覆了她二十多年对“食物”的全部认知。她狼吞虎咽地扒拉完碗里所有肉片,连沾着酱汁的碗底都用指尖仔细刮了一遍,塞进嘴里,然后怔怔望着江炎,嘴唇颤抖:“这……这怎么可能?它明明那么丑……”
“美丑,”江炎将最后一串翻面,火光映亮他平静的眼,“是人给世界的偏见。而味道,是土地写给舌头的情书。它只是照实写了。”
话音未落,远处旷野忽起一阵异响。不是风声,不是兽吼,而是一种沉闷、粘稠、仿佛无数湿透的破布被强行撕扯的“嗤啦”声。地面微微震颤,几只受惊的野兔从草丛中窜出,仓皇奔逃。
江炎眉头微蹙,侧耳倾听。神乐已收起扇子,指尖按在腰间短刀柄上;神无无声无息滑至车厢前端,赤足踩在木板上,身形绷如拉满的弓弦;塞西莉则条件反射般抓起背包,哆嗦着往里掏——掏出一叠印着阿库娅傻笑头像的入会申请书,又慌乱塞回去,改摸出一个黄铜小铃铛,紧紧攥在手心。
“不是魔物。”江炎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不安,“是风。”
他抬头望向天际。方才还湛蓝高远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起大片铅灰色云团,边缘翻涌着诡异的暗紫色絮状物,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空气骤然变得滞重、潮湿,连烈焰马鬃毛上的火焰都微微黯淡,噼啪声也低了下去。
“风暴要来了。”神无轻声道,仰起的小脸映着天光,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银芒流转,“很强的……空间褶皱。”
塞西莉脸色煞白:“空、空间褶皱?!难道是传说中能撕裂位面的‘苍穹之癣’?!完了完了,我们还没出阿尔坎雷亚地界,这要是被卷进去……杰斯塔长老说上礼拜就有个卖蜂蜜的商人,连人带蜂箱被刮进异空间,回来时蜂箱还在,蜂蜜变成了会唱歌的蓝色果冻!”
江炎却没看天,目光落在脚下被烤得微烫的泥土上。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捧土,凑近鼻端。土腥气里,混着一丝极淡、极锐利的臭氧气息,还有一种……类似烧焦羽毛的、难以言喻的焦糊味。他眼神微凝。
“不是位面裂缝。”他站起身,声音沉稳如磐石,“是‘雷鸣蚯蚓’的巢穴,在召唤同伴。”
“雷鸣蚯蚓?!”塞西莉失声尖叫,差点跳起来,“那可是传说中能引发小型地震、让整片森林在一夜之间变成玻璃平原的S级灾厄!它们不是早该绝迹了吗?!”
“绝迹?”江炎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扫过地上几具巨型蚯蚓尚在微微抽搐的尸身,“它们只是沉睡得更深了。而你们刚才烤着吃的,不过是它蛰伏时脱落的旧皮所化。真正的雷鸣蚯蚓……”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翻涌着紫黑色云团的天幕,“正从地心深处醒来。”
话音未落,大地轰然咆哮!
不是震动,而是整个空间本身在扭曲、呻吟!脚下的土路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裂口深处,不是泥土,而是翻滚着幽蓝色电浆的虚空!无数道粗如巨蟒的惨白电弧从中爆射而出,噼啪炸响,灼热气浪裹挟着刺鼻的臭氧与焦糊味扑面而来!烈焰马发出一声惊惶长嘶,鬃毛火焰暴涨,四蹄死死钉入地面,肌肉虬结,对抗着无形的撕扯之力。
“趴下!”江炎低喝,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马车前端。他一手拽住神乐后颈衣领,将她狠狠按向车厢底部;另一手精准扣住神无手腕,将她小巧的身体护在自己身侧。塞西莉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撞在肩头,整个人天旋地转,重重摔进车厢角落,后脑勺磕在硬木板上,嗡鸣不止。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水桶粗的惨白雷光,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悍然劈向马车顶部!
千钧一发之际,神无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咒文,没有手势,只有一道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流淌着星辉般银光的屏障,无声无息地横亘在雷光与车厢之间。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目的强光!狂暴的能量洪流狠狠撞上银色屏障,竟如怒涛撞上礁石,轰然炸散!无数细碎电蛇沿着屏障表面疯狂游走、明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却再也无法寸进!屏障微微荡漾,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映着神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小脸,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星辉流转,深邃得如同倒映着整个宇宙的寒潭。
雷光消散,强光褪去。马车完好无损,唯有车厢顶板上,多了一道焦黑、扭曲、散发着余烬气息的闪电形烙印。
死寂。
只有余电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以及塞西莉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神乐从车厢底抬起头,额角擦破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神无那只悬在半空、指尖犹有细微电芒跳跃的左手,声音干涩:“神无……你……”
神无缓缓收回手,银光如潮水般退去,只余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星尘闪烁。她轻轻摇头,目光转向江炎,声音依旧清冷:“雷……不干净。会伤到……灶。”
江炎没看神无,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前方那片刚刚被雷光劈开的、幽蓝电浆翻涌的恐怖裂口。裂口深处,不再是虚空,而是一片混沌蠕动的、由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半透明的、搏动着的巨大血管构成的……肉壁!肉壁表面,无数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复眼正缓缓睁开,冰冷、漠然、毫无情感地俯视着渺小的马车。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血腥、硫磺与远古尘埃的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碾压而下!
塞西莉瘫软在车厢里,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她手中的黄铜小铃铛,早已被冷汗浸透,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冰霜。
江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他低头,看向自己沾着泥土与酱汁的右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触摸巨型蚯蚓时沾染的一点微不可察的、带着微弱荧光的粘液。此刻,在幽蓝电浆的映照下,那点粘液,竟正极其缓慢地……朝着裂口深处,那片搏动的肉壁,散发出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同频的脉动。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的涟漪。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翻涌的电浆与无数冷漠复眼,直抵那片搏动肉壁最幽暗的中心。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原来如此。”他唇角微扬,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猎人发现绝世珍馐时的、纯粹而炽热的兴味,“不是灾厄……是‘食材’。”
他摊开手掌,那点荧光粘液在掌心微微脉动,如同微弱的心跳。
“而且,是熟透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