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美眸大亮,清冷的面庞之上,浮起一抹难以抑制的喜悦。
“姐夫~~~”
可她还没来得及行动,小龙女已是欢呼一声,从大青石上一蹦而起,一溜烟地朝着秦渊跑了过去。
可跑着跑着,却发现眼...
毕玄负手而立,脚未沾地,却似踏在虚空之上。夜风卷起他赤红的披风,猎猎如火,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微微扭曲,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仿佛他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自大漠烈日深处走来的活体熔岩。
“有冤无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震得帐外几株胡杨簌簌落叶,“秦渊横扫长安,镇压佛道,屠戮魔门余孽,更将宁道奇、梵清惠二人当众折辱于跃马桥下,令其匍匐叩首,口称‘不敢’。此事,天下皆知。”
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庞,最终落在许开山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尔等大明尊教,既奉‘大尊’为神明,又修‘五类大法’,以‘火’为本源,自诩光明正统——可曾想过,当真正的大日临空,尔等这点萤火之光,还配称‘明’?”
许开山脸色骤然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烈瑕眸中精光一闪,忽然上前半步,拱手朗声道:“大尊既言天下皆知,那也该知,秦渊虽强,却非铁板一块。他后日才于跃马桥下亲吻石青璇,今日便遣师妃暄独自回西寄园;昨夜尚与婠婠共饮于曲江池畔,今晨却见独孤凤策马出城,面沉如水。此人身边群芳争艳,实则暗流汹涌。我教若能借势而为,未必不能……”
“借势?”毕玄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未落,身形已动。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只有一道赤色流光撕裂夜幕,瞬息间掠至烈瑕身前!
烈瑕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双臂交叉格挡——
“砰!”
一声闷响,烈瑕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撞塌三座营帐,喷出一口鲜血,胸前衣襟尽碎,赫然印着一只赤金色掌印,皮肉焦黑翻卷,隐隐散发出烤肉般的腥气。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莎芳指尖银棒嗡鸣颤动,面色凝重如铁:“烈瑕不过一介明子,大尊何必下手如此之重?”
“重?”毕玄收回手掌,指尖一缕赤焰吞吐不息,“若非看在他尚有几分机敏,此刻已是焦骨残灰。”他抬眼望向帐内诸人,一字一句,声如惊雷,“尔等还在盘算如何用女人去蛊惑秦渊?还在想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可笑!可悲!可叹!”
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面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十步之外:“你们可知,秦渊在跃马桥下吻石青璇时,左手一直按在她后心命门,真气如丝如缕,温养其心脉;吻罢起身,又悄然拂去她鬓角一粒微尘——此等细致入微,岂是好色之徒所为?”
众人怔住。
“你们可知,师妃暄昨夜回西寄园途中,遇三名刺客伏击,皆着突厥狼卫甲胄,手持弯刀,刀柄刻有‘火’字纹——可尸首尚未凉透,秦渊便已携婠婠策马而至,亲手剜出三人左眼,以真火焚尽,灰烬随风飘散,不留丝毫痕迹?”毕玄声音陡然转厉,“你们以为他在意那些女子?不——他在意的是,谁敢碰他护着的人!”
帐内众人呼吸粗重,额上冷汗涔涔。
莎芳握着银棒的手指关节泛白,终于低声道:“那……大尊此来,究竟为何?”
毕玄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西北方向,似穿透万里黄沙,直抵长安城头。
“为求一线生机。”
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竟有几分萧索:“我毕玄纵横草原三十年,未尝一败。可那一败,不是败在秦渊手上——不是败于武功,而是败于‘道’。”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赤金色火焰冉冉升腾,火焰之中,竟浮现出一幅清晰画面:跃马桥上,秦渊揽着石青璇纤腰,唇贴耳畔低语;桥下漕渠水面倒映二人身影,而水面之下,竟有九条金鳞巨蟒盘绕游弋,龙首昂扬,目射金光,鳞片缝隙间,隐约透出《道心种魔大法》的玄奥符文;更远处,长安城楼飞檐翘角之上,数十道虚影静立,或持剑,或执箫,或拈花,或捧卷——正是师妃暄、婠婠、白清儿、独孤凤、傅君瑜姐妹等人,人人眉心一点朱砂,气息相连,如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整座长安笼罩其中。
“你们以为,他只是一个人?”毕玄掌中火焰微微摇曳,“不。他是阵眼,是中枢,是活的‘万劫不灭大阵’。他吻石青璇,是借其‘天籁之音’引动天地清气;他留师妃暄于西寄园,是借慈航静斋‘静念禅院’地脉布下‘不动明王印’;他纵容婠婠出入宫廷,是借阴癸派‘姹女大法’反哺自身魔种……此人早已不单修武,而是在以整个中原武林为炉鼎,炼一尊‘诸天共主’之相!”
烈瑕挣扎着撑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沫,嘶声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逃?降?还是……”
“逃不了。”毕玄斩钉截铁,“他已在回纥边境设下‘九曜巡天阵’,三日前,我亲眼见七名擅遁术的‘明子’化作流光北遁,半刻钟后,尸体坠于狼居胥山巅,每人眉心皆被一道紫气贯穿,形如莲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终于吐出最后四字:“唯有一搏。”
“搏?”莎芳声音发紧,“如何搏?”
毕玄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火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晶石,表面流转着岩浆般的纹路,内里似有星辰生灭。
“大明尊教秘传圣物,‘大日之心’。”他声音低沉如雷,“此石蕴藏初代大尊毕生精魄与火之真意,可燃尽八荒,焚毁神魂。但——需以‘明子’为引,以‘善母’为祭,以‘教主’为薪,方能彻底激发。”
帐内一片哗然。
“你……你要我们自毁根基?”许开山失声。
“非毁,乃蜕。”毕玄眼中赤芒暴涨,“秦渊炼的是‘诸天共主’,我等若仍守旧规,必成灰烬。唯有将大明尊教千年传承,尽数熔于这一战——以教主之血为引,善母之魂为媒,五明子之命为柴,点燃‘大日之心’,引动天穹陨火,直坠长安!”
他仰首望天,夜幕之上,一颗赤星正缓缓移至中天,光芒刺目:“此星名为‘荧惑’,古谓‘罚星’。三日后,荧惑守心,天象最凶。届时,‘大日之心’引爆,陨火临世,长安十里之内,宫阙尽毁,生灵涂炭……秦渊若真如传言所言,心系苍生,便绝不会袖手旁观——他必以身为盾,硬接此击!”
他猛然转身,赤色披风如烈焰翻卷,目光如刀,钉在许开山脸上:“到那时,他真气耗尽,神魂震荡,便是尔等唯一胜机!”
帐内死寂如墓。
唯有那枚‘大日之心’在毕玄掌中静静燃烧,映得众人面孔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许久,莎芳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凄清婉转,竟似带着三分解脱:“原来……我们早就是他的棋子。”
她抬手,轻轻摘下腕上那串由七颗赤玉雕琢而成的‘七星链’,玉珠相击,叮咚作响,如泣如诉:“这链子,是我初入教时,大尊亲手所赐。他说,七颗玉珠,代表七大明子,亦象征七重火劫。今日,火劫临门,反倒清净。”
她将七星链放入毕玄掌心,任那赤焰舔舐玉珠,珠身渐渐透明,内里竟浮现出七道纤细人影,正是七位明子幼年模样,笑容纯真,眼眸清澈。
“烈瑕。”莎芳唤道。
烈瑕挣扎跪倒,额头触地:“属下在。”
“你方才说,秦渊身边女子各有立场,彼此忌惮。”莎芳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如月下低语,“那你可知道,她们之间,还有一桩从未宣之于口的盟约?”
烈瑕愕然抬头。
莎芳望着帐顶,眼神悠远:“三年前,石青璇初访洛阳,曾于白马寺后山竹林,与师妃暄、婠婠、白清儿、独孤凤、傅君瑜六人密会一夜。次日,六人各自离去,面上如常,可手腕内侧,皆多了一道细若游丝的朱砂印记——形如并蒂莲,瓣分六色。”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笑意:“那晚之后,她们约定:凡有外敌欲图离间、构陷、加害其中任何一人者,其余五人,当同心协力,诛之!无论对方是佛是道,是魔是俗,是国是教……皆斩无赦。”
烈瑕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所以,”莎芳缓缓起身,银棒点地,发出清越长鸣,“你们派人去洛阳送舞姬?很好。但记住——若那舞姬身上,染了哪怕一滴秦渊所赠的‘冰蚕丝’香粉,或是佩了他亲手雕琢的‘云纹玉簪’,抑或唱了石青璇谱写的《春江月夜》残章……那么,送她去的那人,不必等陨火降临,便会死于六道剑光之下。”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电:“秦渊不是软肋。她们,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疾风掠过。
一道素白身影翩然落入帐中,足尖点地,未起丝毫尘埃。
竟是师妃暄!
她手中握着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未干,字字清峻如松:
【荧惑将临,火劫在即。大明尊教欲焚长安,其心可诛。今以慈航静斋‘净世咒’为引,联合阴癸派‘玄阴锁魂阵’、碧秀心一脉‘天籁归藏谱’、独孤阀‘霸刀残卷’、高句丽‘弈剑术’残篇,布‘六合归元大阵’于终南山巅。三日后子时,阵成。尔等若愿弃暗投明,可携‘大日之心’前来——否则,长安城破之时,便是尔等魂飞魄散之日。】
绢末,盖着一枚朱砂印章,印文古拙,赫然是六个小篆:
【诸天共主·秦渊】
帐内所有人,包括毕玄,全都僵在原地。
烛火摇曳,将那枚朱砂印章映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莎芳盯着那枚印章,良久,忽然掩面而泣,肩头剧烈耸动,却无半点哭声。
烈瑕呆呆看着素绢,喃喃道:“他……他早就知道?”
毕玄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方才强行催动幻象,已伤及本源。他凝视着那枚印章,眼神复杂难言,有惊骇,有敬畏,更有一丝……近乎朝圣般的黯然。
“不是早就知道。”他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是他……亲手写下的命运。”
帐外,风声忽紧。
一道黑影自夜空俯冲而下,如墨鹰掠地,稳稳落在师妃暄身侧。
来人青衫磊落,腰悬长箫,面容俊逸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正是秦渊。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毕玄脸上,微微一笑,拱手道:“毕兄,久违。方才那团火,烧得不错。可惜——火候稍欠,未能照见‘大日之心’深处,那缕被封印千年的‘大明尊’残魂。”
他指尖轻弹,一缕紫气倏然飞出,没入毕玄掌心‘大日之心’。
晶石猛地一震,表面赤焰尽敛,内里却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头戴日冕,手托火轮,双目紧闭,眉心一道漆黑裂痕,蜿蜒如诅咒。
“原来……当年初代大尊,并非羽化登仙。”秦渊笑容淡了,“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善母’,以‘七星链’为刃,剖心封印于此。”
莎芳身躯剧震,踉跄后退,银棒“当啷”坠地。
秦渊却不再看她,只转向许开山,语气平和如叙家常:“许教主,贵教‘五类大法’第三重‘心火焚天’,练至极境,可窥见过去未来。你不妨现在试试——看看三日后,荧惑守心之时,终南山巅,究竟是谁的剑,先斩断你的咽喉?”
许开山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渊轻轻摇头,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紫玉箫,递给师妃暄:“替我交给青璇。告诉她,跃马桥上的风,有些凉。”
师妃暄接过玉箫,指尖微颤,垂眸应道:“是。”
秦渊再不停留,携着那道黑影,如烟消散于夜色之中。
帐内,唯有那枚‘大日之心’静静悬浮,内里初代大尊残魂双目,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