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
女生举手，激动地道：“我赞同这门婚事！”
中年妇女看她一眼：“糖糖，你最好想清楚再举手。”
糖糖默默放下手，略一思考后，高举双手：“我举双手赞成！一手赞成哥哥和大嫂的婚事，...
田希薇站在音乐屋门口，没立刻进去。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微凉，耳根却烫得厉害。直播镜头刚才扫过她那一瞬，她分明看见弹幕炸开一片“脸红了脸红了”“她低头咬嘴唇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还有人截图放大她垂眸时颤动的睫毛——可她根本没在害羞，她是在生气！
气姜导那首歌名起得太过分！
气自己刚才居然下意识屏住呼吸，连朗朗问“要不要再听一遍”都没听见；
更气的是，当姜导起身离场、经过她身边时，袖口掠过她手背那一小片皮肤，温热得不像话，她竟条件反射地缩了下手，又立刻懊恼地攥紧拳头。
“装什么镇定？”她小声嘀咕，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只剩练琴田和朗朗。练琴田坐在琴凳上，十指搭在黑白键上，没弹，只是盯着谱架上那张《今天他要嫁给你》的曲谱发呆。纸页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出了细褶，像一道道微小的闪电劈在五线谱上。
朗朗正收拾乐谱，见田希薇进来，笑着点了下头：“大田，你来得正好。刚教完左手分解和弦，右手旋律线还没碰，姜导说让你俩一个钟头后继续。”
练琴田猛地抬头，眼神亮得吓人：“他真这么说？”
“对啊。”朗朗把一叠乐谱塞进包里，“还特意嘱咐我——‘别让她弹错，错了就重来，一遍不够，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田希薇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练琴田瞪她一眼，但眼尾弯着，藏不住笑意：“他什么时候这么较真过？以前排练，他连我跑调都懒得纠正，说‘情绪到了比音准重要’。”
“那是以前。”田希薇绕到钢琴侧面，伸手拨了拨低音区一个C音，余震嗡嗡震在掌心，“现在不一样了。他写剧本熬通宵，改词典抄成语抄到凌晨三点，连李深战都开始背‘胸有丘壑’了——孟子战队这口气吊着，谁敢松？”
练琴田没接话，只是轻轻按下一个E音。单音清越，在空旷的音乐屋里撞出回响。
田希薇忽然蹲下来，仰头看她：“你真不打算问他？”
“问什么？”
“问这首歌到底给谁写的。”田希薇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明明知道，不是婚礼用曲。《隐秘的角落》里压根没有婚礼场景。张东升的岳父岳母办寿宴，朱朝阳生日蛋糕蜡烛吹灭那一刻，才需要一首钢琴曲烘托……可那首歌的名字，太直白，太锋利，像一把没开刃却已经悬在喉咙上的刀。”
练琴田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落下，也没抬起。窗外海风拂过椰树梢，沙沙声一阵阵涌进来，盖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蹭过冰凉的象牙白键面：“他要是想说，早说了。”
“可他不说，你就真信？”田希薇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直播回放——正是姜导弹琴最后三秒：他食指在高音区轻轻一挑，落下一个极轻的泛音，像一颗露珠坠入深潭，涟漪无声散开。画面定格在他垂眸瞬间，睫毛投下的阴影斜斜划过鼻梁，下颌线绷着，是惯常的松弛里罕见的一丝紧绷。
“你看这里。”田希薇把手机凑近，“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没立刻抬手。停了零点六秒。正常收束，顶多零点二秒。他故意停的。”
练琴田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田希薇没退让：“他停顿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的。不是看镜头，不是看朗哥，是你。”
空气凝了一瞬。
练琴田忽然笑了，那笑却没什么温度：“所以呢？让我冲上去问他‘姜导，您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然后呢？等他笑着摆摆手说‘哎呀，综艺效果，大家配合一下’？还是等他认真点头，接着问我‘那你愿不愿意，把这段关系，从剧本里演进现实’？”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琴凳边缘：“田希薇，我不怕输。但我怕输得不明不白。怕他写一首歌，我当真；他写一部剧，我入戏；结果杀青那天，他转身去剪另一部电影的预告片，而我连他的微信步数，都再也刷不到。”
田希薇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翻看孟子战队群消息时，瞥见一条被淹没在上百条语音里的语音条——是李深战发的，只有短短九秒。她当时点开，听见李深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孟子，你说，一个人如果总在别人剧本里找自己，会不会哪天，连自己的人生，都记不清台词了？”
那时她以为李深战在抱怨角色难啃，现在才懂，那根本不是抱怨，是提问。
是替所有人问的。
音乐屋门被推开，李深端着两杯热豆浆进来，玻璃杯壁氤氲着白气：“聊什么呢？聊得这么严肃。”
练琴田立刻换上轻松表情：“聊姜导新歌。田希薇说这曲子有伏笔。”
“哦？”李深把豆浆放在琴盖上，顺手掀开谱架最底下一层——那里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姜导潦草字迹：“第三幕转场BGM，需带窒息感。参考：水底呼吸声+心跳渐弱+突然抽气。结尾留0.8秒空白。”
田希薇凑过去看，脱口而出：“这哪是婚礼伴奏，这是谋杀现场前奏啊！”
李深笑了：“所以我说，别光听名字。名字是钩子，曲子才是钩住人的那截钢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知道为什么《隐秘的角落》原作里，张东升推岳父母下山前，要先帮他们拍照吗？”
练琴田下意识接：“因为……他需要确认角度。”
“对。”李深点头，“他拍下那张合影，不是为纪念，是为复盘——哪个角度最自然，哪个角度没人注意，哪个角度，尸体滚下去时不会撞到松动的岩石。姜导写歌也一样。他起那个名字，不是为表白，是为锚定。锚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锚定所有人的猜测，锚定……所有可能崩塌的边界。”
田希薇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味浓得发腻，像裹了蜜的刀片。
李深走后，练琴田重新坐回琴凳。这次她没看谱，手指直接落在琴键上，弹了三个音：C-E-G。大三和弦，明亮得刺眼。
田希薇轻声问：“《今天他要嫁给你》……第一个音，是不是这个C？”
练琴田没答，只是又弹了一遍，更慢，更沉，最后一个G音拖长，震颤未消时，她忽然抬手，用掌根重重压住整排白键——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余闷响在木质琴箱里嗡嗡震颤。
“不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第一个音是降B。暗的。沉的。像踩进泥里，拔不出脚。”
田希薇望着她被灯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姜导在试探她。
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寸寸丈量那首歌的深渊有多深，边界有多硬，而自己，究竟敢不敢跳。
下午三点，桃源村广播响起：“请孟子战队全体成员，二十分钟后，沙滩集合，进行第一次即兴围读。”
田希薇抓起外套往外跑，练琴田却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来？”
“我晚点到。”练琴田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打上《今天他要嫁给你》，下面只写了一行字：“第一段主歌，降B调，四三拍，每小节第二拍加重，像踩在台阶边缘。”
她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前，最后映出自己瞳孔里一点摇晃的光。
沙滩上已聚起七八个人。汪苏龙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人物关系图，李深战蹲在旁边指指点点：“张东升岳父的烟瘾得强化，他掏烟盒的手抖三次，第三次才掏出火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内心已经动摇了！”
王砚徽叼着根狗尾巴草：“那我演的岳父，是不是得提前一周戒烟？让手指真抖起来？”
“可以！”李深战猛拍大腿，“细节！这就是细节！”
田希薇远远听着，忽然觉得荒谬又真实。这群人正用最认真的态度，拆解一场虚构的谋杀；用最精密的计算，模拟一次真实的崩溃。而他们自己，是否也在某个无人注视的瞬间，早已悄悄松开了某根名为“安全”的绳索？
她走到人群边缘，蹲下身，指尖拨开细沙，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泥土。潮水刚退，几只小蟹横着爬过她的手背，痒酥酥的。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姜导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来了。”
田希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删掉自己刚打出的“马上”，重新输入：“好。”
发送。
她抬头望向远处海平线。夕阳正一寸寸沉入水面，把云层烧成熔金，又渐渐冷却成灰紫。浪花扑上来，又退回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就像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就像有些等待，注定没有回音。
就像有些歌，第一个音是降B，可整首曲子，却要用尽全力，才能唱出那个本该明亮的大三和弦。
她攥起一把湿沙，任海水从指缝流走。
沙粒滑落时，细微的声响，竟像极了钢琴键被缓慢按下的声音。
笃。
笃。
笃。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无人听见的、郑重其事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