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镜头下。
“张东升”对着镜头，抬起手，一点点地，向上撕扯着头发。
假发，被撕扯了下来，露出了几乎秃掉的头顶。
在昨晚，李深特意剃掉了头顶浓密的头发，只为还原这场戏。
在原剧...
灯光渐次亮起，演播厅穹顶的追光如雨滴般垂落，在李深肩头凝成一点微光。他站在导师阵列最右侧，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锋利，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那是常年伏案写剧本、凌晨三点改分镜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没动。
没像姜纹那样抬手拍肩鼓励，也没学章子仪含笑点头示意，更没如郭静明那般微微前倾身体，眼神灼灼扫视人群。他就站着，目光沉静地落在第一个走向自己的演员脸上。
是田希薇。
她穿了件奶白色短款针织开衫，内搭浅灰吊带，发尾微卷垂在锁骨处，耳坠是一对极小的银杏叶。走过来时脚步很轻，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顿住，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整片星轨倒映的湖面。
“李老师。”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想跟你组队。”
弹幕炸开：
【啊啊啊我嗑到了！】
【这眼神太干净了，不是粉丝滤镜，是光！】
【她看李狗的眼神，跟六年前《一粒尘埃》首映礼上，观众看银幕里那个少年编剧的眼神一模一样！】
李深喉结微动，没应声，只侧身让开半步，右手虚抬——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请入列”手势。
田希薇弯唇一笑，小步上前，站定在他身后。裙摆掠过地面，像蝴蝶收拢翅膀。
第二个是杜壮。他挠了挠后颈，咧嘴一笑：“李老师，您写的《女明星》大纲我看了三遍，连标点符号都背下来了。”
李深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平稳：“背错两个逗号，你明天就去横店跑龙套。”
杜壮一愣，随即爆笑：“成！我今晚就把PDF打印出来贴床头！”
第三个是雷家音。他走到李深面前，没说话，只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胸——那是他早年话剧团的暗号：心在戏里，人在角色中。
李深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将自己左手食指也抵上去，指尖相触，力道很轻，却稳如磐石。
雷家音瞳孔一缩，嘴角缓缓扬起。
第四个是林耀冬。他径直走到李深左侧半步，垂眸，双手插进裤袋，脊背挺直如松。
李深抬眼：“《山海经》里有句话，‘烛阴瞑乃晦，瞑乃明’。”
林耀冬颔首：“您说的是——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你演过多少次‘闭眼’？”
“七百二十三次。”
“这次，别闭。”
林耀冬睫毛颤了颤，没眨眼，目光始终落在李深眉骨下方一寸的位置。
第五个是刘亦君。她穿了条墨绿丝绒长裙，发髻松散挽着，耳后隐约可见一道淡褐色旧疤。走近时，李深闻到一丝冷冽的雪松香。
她没说话，只从手包里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翻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照片——十七岁的她站在北影厂老梧桐树下，背后黑板写着“表演系98级联排”。
李深静静看着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谢师恩，勿忘本。”
他伸手接过怀表，指尖擦过她手背，冰凉干燥。他低头，用拇指轻轻摩挲表盖内侧一道细微划痕，然后合上，递还：“这划痕，是你第一次被骂哭那天，摔在青砖地上留的？”
刘亦君眼眶骤然发热，点头。
“以后，”李深声音极轻，“我的剧本，不许你摔。”
第六个是谷芳康。他叼着棒棒糖晃过来，糖纸在灯光下闪出彩虹光斑：“狗哥，咱说好啊，组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排练，允许我边啃鸡腿边念台词。”
全场哄笑。
李深却没笑，只盯着他嘴里那根草莓味糖棍看了两秒，忽而抬手，从自己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银色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朝下，悬停在谷芳康鼻尖上方半厘米处。
谷芳康下意识屏息。
李深：“这支笔，写过《一粒尘埃》第七稿，改过《女明星》前三集所有对手戏。它现在指着你——鸡腿可以啃，但台词错一个字，我就把它钉进你大腿。”
谷芳康眨眨眼，突然咧嘴，一口咬碎糖棍：“成交！”
第七个是赵金麦。她穿着米白西装套装，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走路带风。在距离李深一步之遥处站定，没看他的脸，目光径直落在他搁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正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根部一道浅浅凹痕。
她忽然开口：“李深，《一粒尘埃》最后那个镜头，尘埃落定前，男主角手指抽搐了三次。”
李深抬眸。
“但剧本原稿写的是四次。”
“你改的？”
“嗯。”
“为什么？”
赵金麦终于看他：“因为第四次抽搐，会让人觉得他在装死。”
李深沉默五秒，忽然笑了。不是礼貌性微笑，而是眼角褶皱舒展、齿间微露的、真正松弛的笑。他抬手，将那支刚吓唬完谷芳康的钢笔，轻轻放进赵金麦掌心：“拿着。下次读本，替我把‘装死’这个词，划掉。”
第八个是张紫虞。她蹦跳着过来，马尾辫甩得活泼，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蓝莓蛋糕。站定后，她把蛋糕塞进李深手里：“李老师，尝尝，甜妹特供，不腻。”
李深低头看着掌心那小块奶油微微晃动，没接话，只抬手，用拇指抹掉她左脸颊沾的一点蓝莓酱。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书页上的浮尘。
张紫虞愣住，耳尖瞬间烧红。
“你刚才，”李深声音低哑，“在台下偷看我手背血管跳动的频率。”
她张了张嘴。
“我数了，十七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数你眨眼的次数。”他顿了顿，“三十七次。比正常人快零点八秒。”
张紫虞呼吸一滞。
“紧张？”
她猛摇头，又猛点头，最后破罐破摔：“李深，你到底是不是人？！”
李深终于把蛋糕放回她手心，指尖蹭过她手腕内侧脉搏：“不是。我是编剧。”
第九个是蒋其明。他走来时，李深正低头整理袖扣。蒋其明忽然停步，从口袋掏出一包薄荷糖，拆开一颗，放入口中，然后把整包糖塞进李深外套口袋：“润喉。你刚点评田希薇时，声带震频偏高了12赫兹。”
李深抬眼，蒋其明冲他眨了下右眼——那只眼睛瞳仁深处，嵌着一枚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芯片反光。
李深没掏糖，只隔着布料按了按口袋位置：“《女明星》第三集，你要演那个眼科医生。”
蒋其明笑容加深：“早猜到了。你剧本里写‘他摘下眼镜时，虹膜反射出冷光’——那不是我。”
第十个是武康之。他喘着气跑来，额角冒汗：“李老师！我刚查了您所有作品，发现您所有男主名字，第一个字都是‘田’！”
李深：“……”
“田希薇、田砚秋、田未央……”
李深打断他：“《女明星》男主叫沈砚。”
武康之：“哦……等等！沈砚？‘沈’和‘田’，甲骨文里同源！”
李深深深看他一眼，终于伸手，把武康之鬓角一缕翘起的碎发按平：“下周，你跟我去趟敦煌。”
武康之：“啊？拍戏？”
“不。”李深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已站成一列的十一位演员，声音沉稳如钟，“去看壁画里，飞天衣袖怎么甩出三百六十度不重样。”
此时，已有二十一名演员选择其他导师。剩下二十四人，仍在犹豫逡巡。灯光忽然暗下，只剩导师阵列头顶一束追光。
何灵的声音响起：“还有最后三分钟，请未选择导师的演员，抓紧时间。”
人群骚动。
有人看向章子仪——她正低头翻看剧本，发梢垂落遮住半边脸；有人望向姜纹——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节奏像某种暗语；更多人目光胶着在李深身上。
他仍站在原地，没催促，没招手，甚至没再看任何人。只是解开了西装最下面一颗纽扣，右手探进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纸张边缘已磨得毛糙，折痕深得能卡进指甲。他当众展开，纸页哗啦轻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全是不同笔迹的批注、删改、箭头与问号，最顶端一行打印体标题赫然在目：《女明星》演员试镜备忘录（终版）。
底下第一行手写批注力透纸背：
【田希薇：已签。情绪开关在左耳垂后第三颗痣。】
第二行：
【杜壮：待观察。警惕过度使用酒窝。】
第三行：
【雷家音：心脏起搏器植入术后三个月，禁止高强度肢体戏。】
第四行：
【林耀冬：右膝半月板二级损伤，吊威亚需双保险。】
……
第十一行：
【张紫虞：草莓过敏史，剧组冰箱禁放果酱。】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二十四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张纸上。
有人看清了“田希薇”三个字旁画的那枚小小银杏叶标记；有人注意到“张紫虞”名字后标注的“2017.3.12 横店暴雨夜，帮她修好坏掉的录音笔”；更有人死死盯着最后一行新添的墨迹——
【新增：赵金麦。备注：她讨厌薄荷糖，但会为演戏咽下三颗。】
灯光猛地全亮。
何灵宣布：“时间到。”
最终，站在李深身后的，是十五个人。
不多不少，十五个。
他们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横亘在导师阵列与喧嚣之间。
李深收起那张纸，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田希薇耳垂微红，杜壮还在傻笑，雷家音脊背更挺，林耀冬终于眨了眨眼，刘亦君悄悄攥紧了怀表，谷芳康舔掉了最后一丝糖渣，赵金麦直视着他，张紫虞把蓝莓蛋糕举到齐眉高，蒋其明嚼着薄荷糖若有所思，武康之兴奋得原地小跳……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
“明天上午九点，湘南卫视B3演播厅。
不带剧本，不带助理，只带你们的骨头、血肉、和还没死透的少年心气。”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田希薇脸上，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女明星》开机仪式，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后台。
黑色西装下摆划出利落弧线，像一柄收鞘的刀。
田希薇望着他背影，忽然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住自己左耳垂后——那里，一颗极小的褐色痣，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弹幕彻底失控：
【他连痣的位置都记住了！！】
【这哪是选演员？这是在收编一支军队！！】
【十五个人，十五个致命弱点，十五个复活节点……李深，你他妈根本不是编剧，你是造物主！】
【快看田希薇耳朵！！她摸痣的样子，和《一粒尘埃》里女主角临终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后台通道幽深。
李深脚步未停，左手却悄然抬起，再次抚过无名指根那道浅痕——那里曾戴着一枚素圈银戒，刻着“希薇”二字的篆体。
戒指在六年前某个暴雨夜被他亲手熔毁，融进《一粒尘埃》最后一场戏的配乐母带里。
通道尽头，一扇防火门虚掩着。
门外，是城市凌晨两点的寂静。
门缝里漏进一线月光，清冷如刃。
他推开门。
夜风涌进来，掀动他额前碎发。
远处，湘江水面浮着碎银般的光，蜿蜒向东。
李深站在门槛上，没走出去。
只是抬起手，对着那片月光，缓缓握紧五指。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蓝莓蛋糕的微凉甜意，和某个人脉搏的滚烫跳动。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