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个会先来,这是无数哲人都弄不明白的事情。
可西门浪知道,针对他的打压很快就要到来了。
而结果果然不出西门浪所料。
那场声势浩大的献俘仪式才刚一结束,朝野上下很快就...
西门浪站在和林皇宫的丹陛之上,脚下是北元百年积攒的金砖地,踩上去竟有些发软——不是砖软,是人心软。他低头望着跪伏在阶下的脱古思帖木儿,这位黄金家族最后一位名正言顺的北元皇帝,此刻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脖颈上青筋暴起,却连抬眼都不敢抬。他身后是数十位宗王、国公、太尉、枢密使,个个锦袍玉带,却都低着头,仿佛那金冠重逾千斤,压得脊梁骨寸寸弯折。
“脱古思帖木儿。”西门浪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宫门外呼啸而过的朔风,“你可认罪?”
那人喉结一滚,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罪……罪在失德,罪在失民,罪在……不察。”
西门浪没笑,也没怒,只微微颔首,转身望向徐达:“老头,按章程办。”
徐达抱拳,肃然应声:“遵令。”
于是礼部郎中捧着明廷早已拟好的《北元降表》缓步上前,朱砂御批赫然在目——那是老朱亲笔写的“准降”,下面还压着一枚新铸的“大明钦命北疆宣抚使司印”。这印没盖在降表上,却悬在所有北元旧臣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可就在此时,一个极轻、极冷的声音,自丹墀东侧阴影里飘了出来:“将军,若‘准降’二字真能换得草原百年太平,那我等千里奔袭、血染沙场,倒也值了。”
说话的是夏星。
他一身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昨夜攻破内城时溅上的血点子,左颊一道三寸长的新疤,皮肉翻卷,却不见丝毫痛楚,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极致的蓝焰。
西门浪转过身,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夏星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阶前一块碎裂的琉璃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身后十步外,站着三百名火铳手,皆未持铳,但腰间匕首鞘口齐齐朝外,刃尖寒光如雪。
“将军。”夏星声音陡然拔高,“你分牛羊、赐皮袄、开诉苦会、纵牧民控诉贵族、教他们识字记账、设义学授汉蒙双语、更以战马为聘礼,许婚配、立户籍、颁铁牌——这些事,我们干得比打胜仗还累!可将军有没有想过,今日你受降表、纳玉玺、封伪官、开仓放粮,明日这些人跪着谢恩,后日呢?”
他猛地抬手,指向远处宫墙外——那里,刚被编入“和林善后营”的三千北元禁卫骑,正列队领取明军发下的粗布棉衣与热粥。他们脸上尚有惶恐,却已有人偷偷用手指蘸着碗沿凝结的奶皮子,在地上画了个歪斜的“明”字。
“后日他们吃饱穿暖,便忘了自己妻女曾被王爷抢去充奴;忘了自己兄弟被征去打辽东,尸骨无归;忘了自己阿爸冻死在冬营,尸身被拖去喂狼——将军,人心易暖,也易忘。您今日给他们一碗粥,他们念您三天;您明日让他们当家做主,他们才肯把命交给您十年!”
西门浪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所以?”
“所以——”夏星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阶下那些垂首的北元贵胄,又缓缓掠过身后三百火铳手,最后停在西门浪脸上,“请将军即刻下诏:废北元国号,撤诸王封爵,收缴全部虎符、金印、敕令;令各部牧民推举百户、千户之代表,三日内齐聚和林;再设‘北疆议事堂’,凡赋税、刑律、牧场划分、水源分配、通商规制,须由议事堂公议、明廷派驻宣抚使副署、三年一更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将军,此非怀柔,乃立宪。”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徐达眉头猛地一拧,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刀——他听懂了。这不是请命,是逼宫。不是建言,是割据。若真按此施行,不出三年,和林将成另一个“小朝廷”,而西门浪,便是这万里草原真正的共主。他掌兵权、握财权、定法权、统教权……唯独缺一枚玉玺——可玉玺今早已捧在手里,只待盖下。
西门浪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惊起一群栖在琉璃脊兽上的寒鸦。
“好啊!”他拍手,声如裂帛,“夏星,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他转身,一把抄起案上那方北元传国玉玺,金螭蟠纽,温润沉实。众人屏息,以为他要摔碎示威——却见他反手一托,竟将玉玺稳稳置于掌心,仰头对天,朗声道:“诸位听见没有?本将麾下,有个叫夏星的疯子,说要在这儿立宪!”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玉玺竟被抛向半空!
金光一闪,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西门浪出手如电,左手未动,右手五指张开,稳稳接住下坠的玉玺,旋即高高举起,让那枚象征北元天命的至宝,在初升的朝阳下迸射出万道金芒。
“既然要立宪——”他声音陡然转厉,震得丹陛簌簌落灰,“那就从今日起,此玺不再镇国,而为证契!它不刻‘奉天承运’,只镌‘民约所立’四字!凡议一事,须得议事堂三分之二以上代表点头,方可用玺;凡用玺一事,必于和林南市口、金山驿、捕鱼儿海三地同时张榜,汉蒙双语,朱砂标红,违者——”
他猛地顿住,目光如刀,扫过阶下每一张惨白的脸,最终落在脱古思帖木儿身上。
“——斩此玺所刻之名。”
脱古思帖木儿浑身剧震,膝下一滑,竟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嘶声喊道:“臣……臣愿为第一签押人!臣愿焚香告天,誓守此约!”
西门浪没理他。
他只将玉玺交予徐达:“老头,找最好的工匠,今夜就动工。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它躺在议事堂正中,底下垫着三十七部牧民亲手织就的羊毛毡——黑毡为底,白毡为边,中间绣九十九匹奔马,马鬃皆用金线,马眼嵌青玉。”
徐达一怔,随即会意,郑重接过玉玺,抱于胸前,躬身:“末将领命。”
西门浪这才看向夏星,眼中笑意渐敛,唯余深潭般的沉静:“你既敢提‘立宪’,想必已备好章程。”
夏星解下腰间皮囊,双手捧上——囊中非书非卷,而是一叠厚实麻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泛黄起毛,墨迹浓淡不一,显是反复誊写、修改、增删多年。
“《北疆民约初稿》,凡七章三十二条。”他声音沉稳,“第一章,民权。明定牧民为国之根本,非主奴之属,亦非附庸之籍。凡年满十六,无论男女、贫富、部族,皆可列名于户册,持铁牌为凭,具诉权、议权、检举权、受教权。”
西门浪接过,指尖抚过纸面粗粝的纹路,忽然问:“第三条,‘凡官员贪墨过三两银,即削职查办’——若查办者,正是我西门浪呢?”
夏星直视他双眼,毫不退避:“那便由议事堂推举三名德高望重之牧民、一名明廷钦差、一名蒙古萨满,组成‘风纪院’,独立审断。将军若拒不受审,风纪院可持此约,赴京告御状。”
四周顿时倒抽冷气。
告御状?告西门浪的御状?
可西门浪却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将初稿仔细叠好,收入怀中,然后伸手,重重拍在夏星肩甲上,力道之大,震得那道新疤微微渗出血丝。
“好。”他只说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就在此时,宫门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斥候滚鞍下马,甲胄上泥浆未干,踉跄扑至丹陛之下,嘶声禀报:“报——金山驿急递!陛下密旨!八百里加急!”
徐达面色骤变。
西门浪却神色如常,甚至抬手示意:“呈上来。”
那斥候双手高举,托起一尺长紫檀木匣,匣面烙着明黄色“奉天”火漆印,印纹清晰,毫无破损。
西门浪未拆,只将木匣缓缓置于丹陛石阶之上,俯身,用靴尖轻轻一挑——匣盖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圣旨。
只有一张素笺,纸上是老朱那手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朱砂大字,字字如刀,劈开整个北疆的凛冽晨光:
【浪儿:
朕知你必成大事。
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亦非一军之天下。
和林既定,速遣精干文吏三十人,携《大明律》《大诰》《田亩则例》《盐铁通商章程》赴北,与尔同设‘北疆善后总局’。
局务七分归文吏,三分归尔军。
议事堂可设,然章程须经南京六部合议、内阁票拟、朕朱批方可施行。
另,朕已命户部调拨百万石粮、二十万匹细布、十万斤茶叶,半月后自大同启程,直抵和林。
粮布茶,非赏赐,乃‘预付’——预付尔等日后十年之赋税。
赋税何来?
牧民分得之牧场、草场、盐池、矿脉,皆为国有,租与民耕牧,岁收三成。
此非夺产,乃立制。
你若嫌三成多,朕允你减至二成五。
但——
若你欲行‘民约’而废朕法,则百万石粮,半粒不发。
若你欲自立章程而不报南京,朕即刻下诏,削你一切军职,召你回京‘养病’。
若你敢称‘北疆共主’……
呵,浪儿,你猜朕会不会派你岳父,提三万京营,亲自来请你回家吃饭?
朕老了,可刀还没锈。
——朱元璋 亲笔】
风卷过丹陛,素笺一角猎猎翻飞,露出背面几行小字,墨色稍淡,却是老朱亲笔补就:
【另,你媳妇昨日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孩子小名,朕取了,叫‘守疆’。
大名,留给你。
——父 字】
西门浪久久伫立,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未发一言。
良久,他忽然弯腰,拾起那张素笺,凑近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右下角那个苍劲的“父”字。
然后,他直起身,将素笺仔细折好,贴身收于心口。
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澄澈如冰湖的平静。
他环顾阶下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宫墙,直达云霄:
“传令——”
“即刻成立‘北疆善后总局’,局址设于原北元中书省旧衙。”
“文吏三十人,由徐达将军择优选派,三日内务必到任。”
“议事堂选址南市口,三十七部牧民代表,三日内必须推举完毕,不得迟误。”
“自即日起,所有牧场、盐池、矿脉、水源,一律登记造册,暂由总局代管,租佃细则,三月内颁行。”
“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跪伏于地的北元旧臣,最终落在脱古思帖木儿脸上:
“脱古思帖木儿,你既愿签押《民约》,朕……不,本将,便允你一职。”
那人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
“北疆善后总局,首任‘牧政顾问’。”西门浪淡淡道,“俸禄照旧,但无印信、无衙署、无属吏。每日辰时至巳时,需至总局公堂,就牧区水利、草场轮牧、疫病防治、牲畜配种等事,向文吏提供咨询。所言若虚,罚俸三月;若屡犯,削去顾问衔,贬为庶民。”
脱古思帖木儿呆若木鸡,半晌才磕下头去,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臣……谢将军恩典。”
西门浪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宫门。
阳光泼洒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那身染血的铁甲映得如同熔金。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压垮整座北元皇城:
“告诉所有牧民——”
“从今天起,他们不用再跪着活了。”
“但——”
他停步,侧首,目光如电,扫过宫墙内外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夏星脸上,嘴角微扬,绽开一抹近乎悲悯的笑:
“跪着容易,站着,才最难。”
风过和林,卷起满地金箔残屑,那是昨夜北元皇室仓皇焚烧旧诏书时,未燃尽的边角。
而在那漫天纷飞的金色灰烬之中,一匹无人认领的白马,正独自穿过宫门,踏着朝阳,缓缓走向南市口。
它背上,驮着三十七卷未拆封的羊皮地图,每一张地图上,都用朱砂圈出了同一个地方——
和林南市口。
那里,正有人用牛粪混着黄泥,夯筑一座崭新的土台。
台基未固,却已有人开始往台上搬砖。
砖是旧的,来自北元太庙的残垣。
可砖缝里,已悄然钻出几茎嫩绿的草芽,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