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老头,过来。你看看底下过来请愿的这些人,他们这个样子像不像天冷了要给我加件衣裳?”
也不知道谁把西门浪将要启程离开,班师回朝的消息给泄露了出去。
受过西门浪的恩惠,已然彻底将西...
老朱的手指在特朗炮阿姆斯冰凉的炮管上缓缓摩挲,指腹触到那道道精密刻出的螺旋膛线,像抚过一条沉睡的龙脊。他忽然收手,猛地一攥拳,骨节发出“咔”一声脆响,喉结上下滚动两回,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嘴张开了,竟不知该先夸这炮,还是先骂自己——骂自己前半辈子打了那么多仗,竟从来没人想到把炮弹从后头塞进去;骂自己修了那么多城墙,竟没一人琢磨过,若炮弹能转着飞出去,百步之外射中马眼都比射中城砖容易。
马皇后一直没插话,只站在西门浪侧后半步,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扫过一排排火炮、一车车铸铁弹丸、一筐筐硝磺配比精准的改良火药,最后落在西门浪被火光映得发亮的侧脸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工坊里所有叮当锤声:“阿浪,你告诉本宫,这一门炮,打一发,要多少银子?”
西门浪正蹲着检查炮闩闭锁间隙,闻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油汗,答得干脆:“母后,红衣大炮一发实心弹,含火药、弹体、装填人工、运输损耗,算下来七钱二分银;叶公神铳的子母弹贵些,一发一两五钱六分;至于这门洪武大炮……”他顿了顿,伸手叩了叩炮尾厚重的青铜炮闩,“光是这闩体,就用去了三十六斤上等黄铜,再加炮管锻打十八遍,膛线深浅误差不得过发丝之半——一发开花弹,三两三钱八分。”
工坊霎时静了一瞬。连太子朱标都屏了呼吸。三两三钱八分,够寻常五口之家三年嚼用。
老朱却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成菊花:“值!太值了!”他一步跨上前,伸手就拍西门浪肩膀,力道大得让少年晃了晃,“你知不知道,咱当年在和州守城,被元军围了四十七天,城中饿死三百二十人,箭矢射尽,拿门板削成箭杆,裹上破布蘸油点火往下扔——那一战,咱记了三十年!可若那时有你这门炮,一炮轰塌他们攻城车,两炮炸翻云梯阵,三炮打散督战的千户队……”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生锈的刀刮过铁砧,“三百二十条命,就不用死。”
西门浪垂眸,没应声。他知道老朱不是在夸炮,是在替那些早化作尘土的无名骸骨讨一句公道。
朱标这时才缓过神,指着炮车下方那组特制的八轮钢轴追问:“阿浪,这轮子……怎么瞧着比咱们水师战船上的舵轮还厚实?轮辐里嵌的,是精钢?”
“不全是。”西门浪弯腰掀开轮毂护板,露出内里交错咬合的齿轮组,“是熟铁包钢芯,再加一层淬火硬铬——铬矿石,就在云南临安府,去年我让锦衣卫暗中圈了三座山,专供御用监冶炼。这轮子承重三千斤不成问题,跑起来比骡子稳,颠簸小,炮身不晃,瞄得才准。”
老朱眯起眼:“铬?铬是啥?”
“一种能让铁硬如金刚、韧似牛筋的‘奇金’。”西门浪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灰黑色矿石,表面泛着幽蓝冷光,“这玩意埋在地下,跟铁矿混在一起,极难分辨。若非我前世见过,怕是再挖一百年,也当它是废石头扔了。”
徐妙云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而走近,指尖轻轻拂过矿石边缘一道天然裂痕:“阿浪,这纹路……倒像极了北地冻土层下的冰裂纹。莫非,它只产于极寒之地?”
西门浪一怔,随即朗笑:“弟妹好眼力!正是如此!这矿脉,只藏在海拔四千丈以上的雪线之上,寻常人上去喘不上气,更别说采矿。可咱大明有火药啊——炸药开山,蒸汽提水,滑轮绞盘吊运,再配上特制防寒皮甲、牦牛驮队……三个月,云南三座矿,已运出矿石两千三百担!”
“蒸汽?”马皇后蹙眉,“可是你前日送进宫的那个……咕嘟冒气的铜罐子?”
“正是!”西门浪点头,“那叫锅炉。锅炉烧水,水汽推活塞,活塞带轮轴,轮轴转绞盘——这便是蒸汽之力。如今锅炉还笨重,可再过三年,我能把它缩进战车底盘里,驱动炮车自行奔袭百里不歇!”
老朱猛地吸了口烟,烟卷燃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炮管上,瞬间熄灭。他盯着那点余烬,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烟雾:“标儿。”
“儿臣在。”
“传旨:即日起,云南临安府三座铬矿,划为皇庄。矿工五百户,赐免徭役十年,月俸加倍。御用监设‘蒸机司’,专研锅炉、活塞、传动诸事,阿浪任提举,秩正三品,赐紫袍玉带,见官不拜。”
朱标一愣,下意识看向西门浪。
西门浪却摇头:“父皇,使不得。”
“为何使不得?”
“因为……”西门浪抬手,指向远处工坊尽头那堵新砌的青砖墙——墙上挂着一排十二幅墨线勾勒的草图,画的全是炮车、锅炉、齿轮、轴承,最末一幅,赫然是艘双桅巨舰剖面图,船腹中密密麻麻标注着“蒸汽轮机舱”“高压锅炉群”“螺旋桨轴系”字样。“因为这些图,只是起点。若我今日穿了紫袍,明日便有人跪着求我批条子,后日便有匠户为争一个‘蒸机司’名额打得头破血流——可真正的难题不在官位,在这里。”他手指重重戳向图纸上一处空白,“这儿,缺一种能耐住八百度高温、不软不裂的合金钢。没有它,锅炉撑不过十次升压,轮机转不了半个时辰。这钢,我试了七十三种配比,全废了。”
满场寂然。
老朱烟卷燃到了滤嘴,烫了手指,他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幅图纸上刺目的空白,仿佛那不是纸上的留白,而是大明疆域图上一片未开垦的绝地。
“七十三种?”他哑声问。
“七十三种。”西门浪点头,“废铁堆在后院,够铸三十门红衣大炮。”
老朱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工坊门口。众人急忙跟上。他停在门槛处,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朝身后虚空一握——
“来人!”
四名锦衣卫飞步上前,单膝跪地。
“传咱的口谕:自即刻起,全国州县衙门,凡存有古籍、方志、医书、农谱、炼丹录、匠作经者,无论残卷完本,悉数誊抄三份,一份存本县学宫,一份送礼部钦天监,一份……”他顿了顿,右手猛地劈下,像斩断一根无形枷锁,“送御用监蒸机司!另,榜示天下:凡能解‘耐八百度之钢’者,不论僧道庶民,献方即授百户世职,赏银万两,赐宅邸田产!若验明属实,朕亲封‘国工’,位同六部侍郎,子孙永享恩荫!”
风卷着硝烟味扑进门来,吹得西门浪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老朱挺直如枪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博物馆里那尊斑驳的洪武通宝——铜色黯沉,字迹漫漶,可内里铜锡铅三合金配比,六百年后仍被冶金学家叹为神工。那时无人知晓,这小小一枚钱,曾凝结过多少匠人咳着血熬过的长夜,多少官员顶着抄家风险压下的奏疏,多少个“不可能”被生生砸成了“已实现”。
原来历史从不凭空跃进。它是一寸一寸,由人用骨头垫高的。
“父皇。”西门浪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侧耳,“您真信,这世上真有不怕八百度的钢?”
老朱终于回头。他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顽童般的执拗,像攥着最后一颗糖不肯松手的孩子:“咱不信天,不信命,不信鬼神——可咱信你。”他抬手,指向西门浪胸前那枚磨得发亮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御用监·蒸机司·西门浪”九个阳文小字,“这徽章,是咱亲手刻的。刻歪了一笔,咱又重刻。刻废三块铜板,才刻出这一枚。为啥?因为咱知道,只要这徽章还在你身上,大明的火,就永远烧得比草原的狼烟旺!”
西门浪喉头一哽,没说话,只默默解下徽章,用袖口仔细擦了三遍,直到铜面映出老朱含笑的眼睛,才重新扣回胸前。
就在这时,工坊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浑身浴血的锦衣卫撞开大门,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断箭,嘶声禀报:“陛下!北平急报!燕王殿下率三千轻骑,三日奔袭七百里,已于昨夜寅时突入兀良哈部牙帐!俘获其部首领脱鲁忽察儿,斩首两千六百级,缴获战马一万三千匹!另……另搜出元廷密诏一封,乃北元皇帝妥懽帖睦尔亲笔所书,诏令兀良哈、朵颜、泰宁三卫,于春分日联合南犯,兵锋直指大宁、开平!”
满堂皆惊。
老朱却没看奏报,目光如电,直刺西门浪:“阿浪,你那炮……能运到开平么?”
西门浪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炮车已备好。三千斤重炮,拆成十二部件,骡马驮运,五日可达。若走驿路加急,三日——可至开平城下。”
“好!”老朱仰天大笑,声震屋瓦,“那就让草原人看看,什么叫——”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刀尖“铛”一声钉入身旁红衣大炮的炮口,震得整座工坊嗡嗡作响:
“——火器未至,天雷已落!”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众人齐齐抬头,只见西北方向浓烟冲天而起,黑云滚滚,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展翼千里的玄鸟形状。
西门浪脸色骤变:“是开平方向!那是……蒸汽锅炉试爆!”
老朱却一把拔出佩刀,刀尖挑起一缕未散的硝烟,凑近鼻端深深一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豪迈如雷,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炸得好!炸得痛快!这第一声天雷,就该响在开平!响在草原人的耳朵边!响在——”他猛地顿住,目光扫过太子朱标苍白的脸,马皇后微颤的手,最后定在西门浪年轻而坚毅的眉宇之间,“响在,咱大明新生的脊梁骨上!”
风穿过工坊高窗,卷起满地图纸。一张墨线图乘风而起,飘向门口,西门浪伸手欲接,却见图上“洪武大炮”四字之下,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添了两行小字,笔迹苍劲如刀:
**此炮不鸣则已,一鸣必裂苍穹。
此脊不立则已,一立当镇九州。**
落款处,是老朱惯用的凤尾花押——一笔狂草,力透纸背,犹带未干的朱砂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