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远山的角度看,沈蛰的这个提议简直就是乱弹琴。
然而,不过两天,清风山的电话打过来了。
从接通电话,到挂断,再到接收电子文件。
一套流程下来,他又在原地站了二十分钟。
白青青看着怕怕的,想着要不要找个法器给顾远山驱驱邪。
这念头刚有,就听见顾远山忽然大笑两声,接着撅着屁股火急火燎往外跑。
白青青一拍大腿,后悔晚了。
刚才就该先将法器找出来的,让邪祟带着顾远山跑了!
顾远山出了门,直奔沈蛰住处。
刚睡下没多......
洪黎瘫在地上,像一截被暴雨泡透的朽木,浑身湿透,衣服裂口处渗着暗红血丝,右臂不自然地歪向一边,指节肿胀发紫,左手却还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刀尖插进地板缝里,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点。程如新刚扑过去喊第二声“老洪”,洪黎眼皮就掀开一条缝,喉咙里滚出一声粗粝的嗬嗬声,随即猛地呛咳起来,喷出一口带着碎叶渣的黑血——那不是淤血,是藤蔓汁液混着内脏碎屑凝成的浊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光泽。
“别动他!”宁修一步跨到跟前,手指闪电般搭上洪黎腕脉,眉头骤然拧紧。他没看洪黎的脸,而是死死盯着他耳后——那里浮起三道细若游丝的翠绿纹路,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像活物在皮下游走。“根气反噬……他挨了树心震波,脏腑被‘种’了芽。”
石震王池两人立刻蹲下,一人托颈一人按背,动作轻得像捧起一件薄胎瓷。程如新手忙脚乱去掏急救包,指尖刚碰到纱布,宁修忽然抬手压住他手腕:“止血绷带没用。那绿线是活的,越缠越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洪黎汗湿的额角,“现在它在往脑干爬。”
话音未落,洪黎左眼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球表面倏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黏稠的淡绿色浆液。程如新倒抽冷气,连退半步撞翻了椅子。
这时,一直蜷在角落的来财突然发出一声低哑呜咽。它第三只眼闭合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金粉般的微光,那些光粒飘向洪黎耳后,竟在半空凝成细密金网,轻轻覆在那三道翠绿纹路上。纹路顿时停止蠕动,金网边缘与绿线交界处滋滋作响,腾起缕缕白烟。
“来财的净世金瞳……”宁修声音发紧,“它在烧根气。”
余不饿踉跄着撑起身,左肋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冒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直勾勾盯着来财——那兽额上裂缝已崩开两寸,金光比先前黯淡许多,每一次金粉飘出,它四肢都在剧烈颤抖,喉间滚动着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它撑不了多久。”余不饿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得快。”
宁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青铜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暗红色种子,形如缩小的枯萎心脏,表面布满蛛网状血丝。“这是‘断生籽’,当年剿灭青冥宗时缴获的禁物。服下可焚尽异种根脉,但代价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洪黎惨白的脸,“服用者十年内无法再引灵气入体,淬体境界直接跌回第一层。”
程如新急得跺脚:“那还等什么?赶紧喂啊!”
“喂不了。”宁修摇头,“断生籽遇血即化,必须由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灌入受术者百会穴。而施术者……”他看向余不饿,“你刚从地脉深处硬闯出来,经脉里全是暴烈的木煞之气,现在强行催血,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心脉炸裂。”
放映厅顶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余不饿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宁哥,您这话说得……好像我还有得选似的。”
他单膝跪在洪黎头侧,右手拇指狠狠划过左手掌心,鲜血瞬间涌出。不等宁修阻拦,他已将整只血手按在洪黎天灵盖上,掌心灼热如烙铁,皮肤接触处腾起焦糊白烟。洪黎身体猛地弓起,脖颈青筋暴凸如蚯蚓,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咯咯声,耳后绿纹疯狂扭动,似要挣脱金网钻进颅骨。
“镇魂!”宁修低喝,双指并拢点在余不饿后颈玉枕穴。一股温润气流涌入,余不饿眼前霎时清明,掌心血光暴涨,竟凝成一枚赤红符印,顺着指尖刺入洪黎百会穴。
刹那间,洪黎全身骨骼噼啪爆响,皮肤下无数细小鼓包急速游走,最终尽数汇聚于耳后——三道绿纹轰然炸开,化作三股腥臭黑烟。来财第三只眼猛然大亮,金光如瀑倾泻,将黑烟彻底涤荡干净。
洪黎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软下去,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淌进鬓角。程如新刚松口气,却见余不饿右手五指指甲尽数翻起,指尖血肉焦黑萎缩,正一滴一滴往下砸着黑血。
“你疯了?”宁修一把扣住他手腕,指尖探向他腕脉,脸色骤变,“木煞入心脉……你根本没时间逼出毒素!”
余不饿想摇头,脖子却僵得厉害。他望着天花板晃动的吊灯,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藤蔓在颅内疯狂生长。可就在这混沌里,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老瘸子逃了,但泥竹巷的雨没停。
他忽然挣扎着坐直,扯开自己染血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的暗青色印记——那是方才地下搏杀时,被树根扎穿皮肤留下的伤痕。此刻印记正微微起伏,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他……没逃远。”余不饿喘着粗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根气……是双向的。”
宁修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看向幕布——那片漆黑的幕布中央,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滴水珠,正沿着布面缓缓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幽绿微光。
程如新失声:“雨……还在下?”
话音未落,幕布上水珠陡然增多,密密麻麻如泪痕纵横。每一滴水珠里,都映出不同画面:朱雀蜷在巷口屋檐下,肩头伤口泛着青绿;靳泽靠坐在泥水里,左手小指诡异地弯折成直角;更远处,积水倒影中闪过老瘸子半张脸,嘴角咧开一道撕裂至耳根的狞笑。
“他在养伤。”余不饿盯着那滴水珠里的倒影,牙关咬出血味,“用我们的伤,养他的根。”
宁修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幕布前,指尖悬在水珠上方三寸,感受着丝丝缕缕阴寒气息:“空间锚点没断……他把自己钉在了我们每个人的伤口里。”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向余不饿,“你刚才在地下看到的‘烂肉’,是不是长着七窍?”
余不饿怔住,随即点头。那团灰褐色生物搏动时,确有七处凹陷随节奏开合,像七张无声呐喊的嘴。
“七窍心核。”宁修声音沉得像坠入深井,“青冥宗失传的‘共生咒’。老瘸子把命脉寄在你们三人伤口上,只要你们不死,他就永远能借伤势复原。”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针,“但共生是双刃剑——你们痛,他才能活;可你们若主动引爆伤口里的根气……”
余不饿猛地抬头,与宁修视线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开口:
“同归于尽。”
放映厅骤然死寂。只有幕布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心上。
程如新嘴唇发白:“大哥……这哪是办法,这是送命!”
“不。”余不饿慢慢抬起焦黑的手,指向幕布,“这是请君入瓮。”
他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眼睛发亮:“他躲进伤口,我们就把伤口……变成牢笼。”
宁修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沉声道:“需要三个人同时引爆根气,时间差不能超过三息。而且……”他目光扫过朱雀靳泽的方向,“他们得清醒着配合。”
余不饿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幕布。他伸出还能动的左手,食指蘸着自己掌心未干的血,在幕布上画了一道歪斜的符。符成刹那,所有水珠齐齐震颤,倒影中老瘸子的笑容僵住。
“告诉他们,”余不饿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就说——余不饿请老瘸子,吃顿断头饭。”
幕布上血符骤然燃烧,赤焰无声蔓延,瞬间吞没所有水珠。火焰中浮现出三个名字:朱雀、靳泽、洪黎。每个名字下方,都浮现出一柄燃烧的虚幻短刃。
程如新冲到幕布前,对着火中影像嘶吼:“朱雀姐!靳哥!听见没?引爆伤口!现在!马上!”
火光映照下,朱雀沾满泥水的脸缓缓抬起,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肩头绷带——皮肉翻开处,一截翠绿藤蔓正疯狂搏动。她五指成爪,狠狠抠进自己皮肉,将那截藤蔓生生拽出半尺长!
同一时刻,靳泽喉结滚动,右手猛地掐住自己左腕,指腹下意识按向小指弯折处——那里皮肉突然拱起,顶出一枚青灰色骨刺。他眼神一凛,整条手臂肌肉贲张,竟将骨刺硬生生从体内顶出,溅起一蓬腥臭黑血!
而昏迷的洪黎,耳后伤口突然崩裂,三道金线自皮下破出,如活蛇缠绕住那团溃烂血肉。来财第三只眼金光暴涨,金线瞬间燃起烈焰!
三处伤口同时爆开刺目青光,幕布上火焰轰然腾起十丈高,灼得众人须发卷曲。余不饿迎着热浪张开双臂,左肋伤口裂开更深,暗红血珠悬浮空中,竟被青光染成翡翠色,缓缓聚成一枚拳头大的碧绿果实。
果实表面,赫然浮现出老瘸子扭曲的面孔。
“成了。”宁修喃喃道,指尖拂过果实表皮,“用你们的伤作饵,他的根气反哺成‘囚果’……现在,他跑不了了。”
果实内部,老瘸子的面孔疯狂撕扯,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余不饿伸手握住果实,掌心传来剧烈搏动,像攥着一颗垂死的心脏。他忽然想起泥竹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洞里塞满褪色的平安符,每一张都写着“保佑瘸子阿公腿好”。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等这一天。
余不饿攥紧果实,朝幕布迈步。程如新慌忙拉住他胳膊:“大哥!你手废了,让我来!”
余不饿没回头,只是将那只焦黑的手抬到眼前,看着指尖尚未熄灭的幽蓝火苗。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眼底一簇更炽烈的光。
“不。”他说,“这顿饭,得我亲手端给他。”
脚步踏上映着血符的幕布,布面如水波荡漾。余不饿的身影沉入黑暗前,最后回望一眼——洪黎仍在昏迷,来财伏在他身侧,第三只眼闭合处渗着金血;朱雀靳泽倚着墙壁喘息,肩头与手腕伤口翻涌着青黑雾气;宁修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中青铜匣静静敞开,最后一枚断生籽在匣中无声旋转。
幕布彻底恢复漆黑。
放映厅顶灯突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程如新揉着眼睛扑向幕布,手指触到冰冷布面——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道新鲜刮痕,像被利刃狠狠劈过。
“人呢?”石震失声。
宁修俯身拾起地上一片金鳞——那是来财第三只眼剥落的残片,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他将其放在掌心,金鳞忽然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泥竹巷】
程如新浑身一震,转身就往门口冲。石震王池立刻跟上,却被宁修抬手拦住。
“等等。”宁修盯着那缕青烟,忽然笑了,“你们没发现吗?”
他指向幕布下方积水中——那里倒映着放映厅天花板,而天花板倒影里,分明映着一条青砖铺就的窄巷。雨水正顺着倒影中的屋檐滴落,在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巷口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一张崭新的平安符正在风中轻轻晃动。
符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八个字:
【余不饿恭候,三碗断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