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魔天王域东部战场,玄骨岛陆。
这座东西长约九百里、南北宽约四百里的岛陆,原本是魔天麾下的领地之一,约在三个月前失陷,被战世主旗下的妖魔联军打造成一座攻向魔天腹地的前进基地。
可此刻...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椅上那道身影愈发幽深莫测。姬紫阳躬身退出殿门时,肩背挺直如剑,未有半分佝偻,亦无一丝迟滞。他踏过白玉丹陛,足下无声,可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缝隙间竟隐隐泛起极淡的金纹——那是皇脉自发凝形、镇压地气之兆,非超品根基不可引动。
身后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双洞穿万古的眼眸。
他未乘御辇,亦未召侍卫随行,只负手缓步穿行于宫墙夹道之间。夜风掠过朱红高墙,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袍角打了个旋,又倏然碎成齑粉——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无形帝气碾为虚无。
镇魔井在皇城东北角,深埋于太初玄铁铸就的地宫之下,其入口乃一座青铜巨门,门上浮雕九十九尊镇狱神将,每一尊皆按上古神将真容所铸,眉目狰狞,手持锁链、钩镰、断刃、封印符戟,周身缠绕着早已凝固千载的暗红色煞气。门环是一枚闭目的獬豸首,口中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姬紫阳停步门前,抬手欲叩。
指尖距铜铃尚有三寸,那獬豸石瞳忽地一颤,竟自行睁开!
一道血光自瞳中激射而出,直刺姬紫阳眉心!
他眼都不眨,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划。
“嗡——”
虚空震鸣,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裂痕凭空浮现,不偏不倚,正将那道血光从中剖开!裂痕两侧,血光如遭无形巨刃斩断,左右一分,各自湮灭于虚无之中,连半点余波都未曾荡出。
獬豸石瞳骤然收缩,继而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悲鸣,整座青铜巨门轰然震动,门缝间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无数扭曲人脸翻滚嘶嚎,全是曾死于镇魔井中的御器师、监牢卒、叛臣、妖修……魂魄被井底煞气浸染千年,早已失却灵智,只剩怨毒本能。
姬紫阳眸光微冷,右掌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刹那间——
天穹之上,本已隐没的月轮竟猛地一颤,清辉暴涨!一道银白月华自九天垂落,不偏不倚,正照在他掌心之上!那月华并非静止,而是在他掌中急速旋转,凝成一枚直径三寸、边缘锋锐如刀的银色月轮!
“敕。”
他唇齿轻启,吐出一字。
银月轮腾空而起,无声无息,却似携着整片夜穹之重,轰然撞入青铜巨门!
“轰隆——!!!”
整座皇城东北角地脉齐震!地下传来山岳崩塌般的闷响,青铜巨门表面浮雕神将尽数崩裂,九十九尊石像尽数化为齑粉!黑雾如沸水泼雪,瞬间蒸发殆尽!门后那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此刻竟被银月轮强行撕开一道笔直通道,沿途石壁尽成镜面,映照出无数个持月轮而立的姬紫阳,每一个眼神都冰冷如渊,每一个指尖都跃动着细小的金色电弧。
他迈步而入。
身后巨门轰然闭合,再无声息。
甬道尽头,是一方悬于虚空的巨大平台,平台之下,并非大地,而是一片翻涌不息的混沌海——那是神狱第一层“罪蚀渊”的入口。海面之上,浮沉着数以万计的青铜囚笼,每一具囚笼中都关押着一尊妖魔,或头生双角、背负骨翼,或通体鳞甲、口吐毒焰,或人面蛇身、尾扫星河……它们感知到姬紫阳的气息,纷纷撞向笼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双双猩红、碧绿、幽紫、金黄的眼眸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仿佛嗅到了最鲜美的血食。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司职台,台上案牍倾颓,朱砂砚干裂如龟甲,唯有一方半人高的青铜印玺斜插于台面,印钮是一只仰天咆哮的狴犴,印面刻着八个古篆:“天京镇狱,奉诏司刑”。
此印,便是镇狱使权柄象征。
姬紫阳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那方印玺,却未伸手去取。
他忽然抬脚,靴尖轻轻一挑。
“哐当——”
一具倒伏在司职台下的尸骸被踢得翻了个身。那是个身着御器宗灰袍的老者,胸前佩戴着七品御器师铭牌,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是被最上乘的“断脉丝”所割。他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尺,尺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金维若亲授,东州青阳坊,丙寅年春”。
姬紫阳蹲下身,指尖拂过老者冰冷僵硬的手背,那青铜尺上的刻痕,竟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
“金维若的弟子。”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下一瞬,他指尖金光一闪,一滴赤金色的血珠自他指尖渗出,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那血珠之中,竟隐隐显现出一座缩小百倍的紫宸殿虚影,殿中龙椅空置,而殿顶穹盖之上,赫然浮现出九道交错盘绕的金色龙纹——那是大虞皇朝气运本源所化的“九龙镇世图”!
血珠滴落,不偏不倚,落入老者眉心。
“嗡……”
老者尸体猛然一颤,眉心处浮现出一枚细小的金色印记,形如微缩的狴犴印玺。他僵硬的十指开始微微抽动,喉结上下滚动,竟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呻吟:“……镇……镇狱……”
姬紫阳站起身,终于伸手,握住了那方半人高的狴犴印玺。
就在他五指合拢的刹那——
“轰!!!”
整座平台剧烈震颤!下方混沌海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浪头之上,无数由怨气、煞气、妖气凝聚而成的狰狞面孔疯狂咆哮,更有数百道黑影自浪中腾空而起,竟是数十尊披挂腐朽战甲、手持断戟残戈的“神狱守卒”虚影!它们早已陨落万年,魂魄被镇魔井禁锢于此,如今受印玺苏醒之力牵引,竟悍然复苏,齐齐跪拜于姬紫阳身前,甲胄铿锵,声如惊雷:
“奉诏!”
“镇狱!”
“护法!”
“守印!”
这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震荡于神魂深处!姬紫阳眉心微跳,体内那枚“统御四荒,人皇镇世”开天印竟自主嗡鸣,印面四龙交纽,金光流转,隐隐与下方跪拜的数百守卒虚影遥相呼应!
他豁然明白——
这方印玺,并非死物。
它是活的。
它是镇魔井千年镇压之力、百万亡魂怨念、九万御器师精血、以及历代镇狱使之权柄意志共同凝结的“狱灵”所寄!金维若当年未能真正唤醒它,只因他血脉不承皇祚,气运不接山河,纵有通天手段,终究是外人执掌权柄,如隔靴搔痒。
而姬紫阳不同。
他是大虞正统嫡长子,是皇脉至纯之血,是开天印认主之人,更是……这座镇魔井真正的“主人”。
他才是此地权柄的唯一合法继承者。
就在此刻——
“吼——!!!”
下方混沌海深处,骤然爆发出一声震彻神狱六层的狂怒咆哮!那声音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暴虐、凶戾与被冒犯的滔天杀意!整片混沌海为之沸腾,浪头翻涌间,赫然浮现出一尊高达千丈的妖魔巨影!它形如古猿,却生有三颗头颅,中间一颗獠牙森然,左右两颗则各生独目,左目赤红如血,右目幽绿如磷!它浑身覆盖着熔岩般流淌的暗金色鳞甲,背后十二根骨刺冲天而起,每一根骨刺顶端,都悬浮着一柄由纯粹煞气凝成的战斧!
血岁战王!
神狱第六层,超品妖魔,曾单臂撕裂一尊先天战神分身!
它并未亲自降临,只是隔着六层神狱壁垒,投下一道足以令寻常神君神魂崩解的意志投影!
“蝼蚁!”那三颗头颅同时开阖,声浪如亿万雷霆炸响,“你竟敢触碰‘镇狱之契’?!你可知,这方印玺,是金维若以自身神魂为薪柴、熬炼百年才勉强温养出一线灵性?你一个凡俗修士,也配执掌?!”
姬紫阳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混沌海,穿透层层神狱壁垒,直抵第六层那尊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巨猿本体。
他没有开口。
只是左手五指张开,朝着那道千丈妖魔投影,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轻响,仿佛捏碎了一颗鸡蛋。
那千丈投影的三颗头颅,竟在同一时间,齐齐爆开!血肉横飞,脑浆四溅!整个投影剧烈晃动,发出不可置信的凄厉嘶吼,随即如烟云般溃散!
混沌海上,重归死寂。
唯有那数百尊跪拜的神狱守卒,甲胄铿锵,头颅垂得更低。
姬紫阳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那里,一点暗金色的妖魔精血,正缓缓渗入他的皮肤,化作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血色纹路——那是血岁战王的一缕本命煞气,被他以皇道帝气强行拘摄、镇压、烙印!
他转身,走向平台尽头那座通往神狱第二层的青铜阶梯。
阶梯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壁上,此刻竟悄然浮现出一幅幅古老壁画——
第一幅:一少年太子立于青州镇魔井口,俯视幽深井底,井中黑雾翻涌,隐约可见万千锁链缠绕着一道模糊人影;
第二幅:少年太子披甲持戟,率军横扫东州,身后旌旗猎猎,上书“镇魔”二字,血染征袍;
第三幅:少年太子立于紫宸殿中,双手捧着一方青铜印玺,龙椅之上,天德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复杂难明;
第四幅……尚是一片空白。
姬紫阳脚步未停,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此刻,他袖中一枚早已黯淡无光的青铜令牌,骤然亮起!令牌背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血字:
【鲤跃龙门案,真凶已现。非妖非魔,乃人。其名:李昭。身份:礼部侍郎,兼钦天监副监。】
姬紫阳脚步微顿。
他抬起右手,指尖金光一闪,那枚令牌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他继续前行,踏上第二级台阶。
袖中,第二枚令牌亮起,浮现血字:
【镇魔井近日三次异动,皆因井底第七重“沉渊碑”被人以秘法篡改。篡改者,用的是……大虞皇室秘传《龙章凤篆》。】
姬紫阳眸光一寒。
他踏上第三级台阶。
第三枚令牌亮起:
【金维若临终前,曾将一枚“天工造化核心”藏于东青州某处。此物,可修复镇魔井破损的“九霄锁龙阵”。核心所在之地,正是你当年被废太子、打入镇魔井那日,所经之路的最后一座石桥。桥名:断脊桥。】
姬紫阳脚步,终于彻底停下。
他站在第三级台阶上,背影如山,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片依旧翻涌不息的混沌海。
“血岁战王。”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片混沌海为之凝滞,“你错了。”
“朕,不是来镇压你们的。”
“朕,是来收编你们的。”
话音落,他左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一缕赤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升腾而起。
那火焰看似温和,却让整座平台温度骤降!混沌海表面,竟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金色冰晶!冰晶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微缩的山川、城池、农田、市井……那是大虞万里疆域的投影!
人皇业火!
此火不焚万物,只炼气运,只锻山河,只铸国运!
姬紫阳掌心火焰缓缓旋转,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金的微型印玺虚影——与他眉心开天印一模一样,只是更为凝实,更为霸道,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煌煌威严!
“从今日起,”他目光扫过下方所有跪伏的神狱守卒,声音如金铁交鸣,“尔等,皆为大虞镇狱军!”
“尔等之罪,朕赦!”
“尔等之命,朕收!”
“尔等之名,朕录于《镇狱英烈册》,永镇国运之下,受万民香火,享千秋供奉!”
话音如雷霆滚过神狱第一层!
下方混沌海轰然炸开!无数青铜囚笼自行崩解!那些被困千年的妖魔,无论大小,无论强弱,身躯皆在金色火焰中消融,化作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煞气、妖气、战意、忠诚……尽数涌入姬紫阳掌心那枚微型印玺之中!
印玺光芒暴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第一个,赫然是“金维若”。
第二个,是方才那位断颈老者。
第三个……是姬紫阳自己的名字。
而就在这枚微型印玺彻底成型的刹那——
紫宸殿内,天德皇帝案前,那盏始终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蟠龙琉璃灯,灯芯突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金花!金花之中,隐约可见一尊身披金帝袍、头戴平天冠的巍峨真神虚影,正对着龙椅,缓缓躬身一礼。
天德皇帝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笔尖一点朱砂,悄然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却无比刺目的血色莲花。
他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此时,姬紫阳已踏上第七级台阶。
他袖中,第四枚令牌,正静静躺着,尚未亮起。
但那令牌背面,已被一股无形力量,悄然蚀刻出新的血字:
【沈天体内,旭日王真灵尚未平复。两股太阳意志,正在疯狂撕咬。但你可知?那缕被劫雷撕碎的旭日王残魂,其中一缕,正顺着冥冥中的神性共鸣,悄然潜入镇魔井底层……目标,是你当年被废太子时,亲手埋入断脊桥下的那枚……太子印信。】
姬紫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继续向上。
第八级。
第九级。
第十级。
他站在通往神狱第二层的青铜巨门之前,巨门之上,镌刻着四个古老血字:“罪无可赦”。
姬紫阳抬起手,掌心那枚赤金印玺虚影,缓缓按向门上血字。
“轰——!!!”
巨门无声洞开。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妖魔巢穴,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星辰流转,银河奔涌,而在星海中央,悬浮着一座由无数断裂锁链缠绕而成的青铜祭坛。祭坛之上,静静躺着一枚沾满泥土、边缘已然锈蚀的青铜印玺——印钮,是一只蜷缩的螭龙;印面,四个古篆,苍劲如刀:
“东宫太子”。
姬紫阳望着那枚印玺,久久未语。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枚赤金印玺虚影,竟脱离掌心,悬浮而起,嗡嗡震颤,主动迎向祭坛上那枚锈蚀的太子印。
两印相距三尺,便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天地法则,在阻止它们融合。
姬紫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响彻整片星海:
“朕,回来了。”
话音落,他眉心开天印骤然爆发万丈金光!那光芒并非刺目,而是带着一种包容万象、统御八荒的浩荡伟力!金光所及之处,星海凝滞,锁链哀鸣,锈蚀的太子印表面,那层厚厚的、象征着十七年屈辱与放逐的泥垢,寸寸剥落!
露出其下——
一片纯净如初、光可鉴人的赤金色印面。
印面之上,那四个古篆,竟在金光中缓缓流动,最终化作八个全新的、更加恢弘磅礴的道纹:
“统御四荒,人皇镇世。”
姬紫阳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枚重见天日的太子印。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印玺的瞬间——
远在虚空战场深处,正在与沈天体内旭日王真灵搏杀的那缕残魂,猛地一颤!它感应到了!感应到了那枚被尘封十七年的印玺,正在复苏!感应到了那枚印玺之上,正散发出与它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霸道、更加……不容置疑的太阳本源!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不顾一切,放弃对沈天元神的撕咬,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镇魔井方向,疯狂遁去!
而此刻,姬紫阳握着太子印,缓缓转身。
他望向身后那片浩瀚星海,望向星海之外,那正在疯狂追来的旭日王残魂,望向紫宸殿中那双洞悉一切的幽深眼眸。
他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历经十七年寒潭淬火、终于出鞘的——
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