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说好当闲散赘婿,你陆地神仙? > 第397章 天下英雄出我辈(求月票)
    马良才对自己的师父,也就是陈逸,很有信心。
    自他从乌蒙山一座偏远山村来到府城后,所听所见的有关陈逸的事迹,无不让他敬佩。
    三镇夏粮遭袭,荆州杏林斋前来,冀州商行囤粮售卖,以及最丧心病狂的刘...
    雨丝如针,斜刺入林,打在青石阶上碎成齑粉般的水雾。
    柳浪脚步未停,七折枪尖拖地而行,枪刃刮过湿滑苔痕,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像钝刀割开陈年旧帛。那声音不单入耳,更似直钻骨髓,震得周遭蛊虫纷纷蜷缩、僵滞——并非惧他,而是被一股无形棋势所缚,连蠕动都迟了半拍。
    白大仙仍坐着,火光映着他枯瘦的手背,青筋虬结如老藤盘绕。他没动,可整座山林已在他掌心微颤。
    木屋四壁悄然渗出暗红浆液,顺着门框蜿蜒而下,在门槛处聚成一道细流,竟缓缓凝成字形:“来者止步”。
    柳浪却只瞥了一眼,抬脚便踏了过去。
    鞋底碾碎那行血字,浆液迸溅,溅上他素色衣摆,如泼墨点染。他未拂,亦未避,仿佛那不是巫术禁制,不过是山间一滩泥水。
    “你破不了‘千尸阵’。”白大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它不在地上,不在屋里,而在你脚下每一步落定之前。”
    话音未落,柳浪左足刚离地三寸,脚底泥面骤然塌陷——不是陷坑,而是整片土地向内凹陷、收缩,如同活物吞咽。泥土翻卷间,数十具干瘪尸骸自地底弹射而出,空洞眼窝齐齐盯住柳浪咽喉,十指勾爪泛着幽蓝磷光。
    “山魈傀儡?”柳浪唇角微扬,七折枪忽地斜挑而起,枪尖未触尸身,却在距其眉心半寸处顿住。一股沛然莫御的棋势轰然倾泻,如天穹压顶,无声无息,却令那数十具尸骸齐齐一顿,动作凝滞如冻湖冰面。
    下一瞬——
    咔嚓!
    第一具尸骸颈骨断裂,头颅歪斜;第二具胸腔炸裂,肋骨如扇骨般撑开;第三具……第七具……直至最后一只山魈傀儡轰然解体,化作漫天褐灰,簌簌落地,竟在湿泥上拼出半枚残缺棋子轮廓:▲
    白大仙瞳孔骤缩。
    那是“星位”之一。
    棋道圆满者,落子即定乾坤,无需实棋,亦能以势为子、以气为枰。柳浪方才那一枪未刺,仅以棋意点破傀儡神枢,便令千尸阵根基松动,反噬其主。
    “你早知我修棋道?”白大仙第一次正色。
    “不知。”柳浪摇头,“但知道你怕。”
    他缓步上前,靴底踩过灰烬,碾碎那半枚星位,“你布千尸阵,不是为了杀我,是想逼我出手——只要我动真格,你就知我深浅;若我不动,你便有恃无恐,继续借‘一指’之口,把李三元的消息递出去,好让裴永林再演一出‘螳螂捕蝉’。”
    白大仙沉默。
    火堆噼啪爆开一朵火星,映亮他眼中一丝惊疑。
    柳浪却已走到木屋门前,抬手推门。
    吱呀——
    门开刹那,屋内并无烛火,唯有一盏青铜灯浮悬半空,灯焰幽绿,摇曳不定。灯下,一张乌木案几,几卷竹简散落,最上方摊开一页,墨迹未干,赫然是半幅蜀州山川舆图。图中标注密密麻麻,朱砂圈点处,皆是官驿、商道、江湖据点,甚至还有冀州商行三处暗仓位置。
    而地图边缘,用极细狼毫题着两行小字:
    【雪剑君至夔州,三日后登临白帝城】
    【风雨楼瞿济川已抵嘉陵江口,携‘断潮帖’】
    柳浪目光扫过,未置一词,只伸手抚过灯焰。
    绿火倏然暴涨,灼灼如日,竟将整间木屋照得纤毫毕现——墙角蛛网、梁上积尘、窗棂木纹,无不清晰如刻。那光芒不伤物,却似一层无形滤镜,剥去所有幻象伪装。
    白大仙坐姿未变,可他身后墙上,原本空白处,赫然浮现出一幅巨大血画:山峦叠嶂,云雾翻涌,山腰处悬着一座黑瓦白墙的楼阁,匾额二字龙飞凤舞——风雨。
    画中楼阁,檐角微翘,竟随呼吸般轻轻起伏。
    “你竟能看穿‘山灵附影’?”白大仙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看穿。”柳浪收回手,绿焰渐敛,“是它本就不该在此。”
    他指尖轻点灯焰余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另一幅图景:同样是风雨楼,却非黑瓦白墙,而是通体赤红,檐角垂挂铜铃,铃舌却是一枚枚细小人牙。楼中无人走动,唯见廊柱间缠绕粗壮血藤,藤蔓上结满鼓胀胞囊,囊中隐约可见蜷缩人形,面色青紫,双目紧闭。
    “这才是你借山灵之力伪造的‘风雨楼’。”柳浪淡淡道,“真楼在千里之外,你不过截取一抹投影,掺进巫蛊,哄骗裴永林以为‘白大仙’与风雨楼同气连枝。可山灵澄澈,岂容你污其名讳?你越描摹,它越排斥——所以这投影才需以活人精魄供养,方得片刻凝实。”
    白大仙喉结滚动,良久,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山灵澄澈’……你倒比那些整天喊着‘敬山畏神’的老学究,更懂山。”
    他缓缓起身,宽袖垂落,遮住双手。袖口阴影里,数只指甲盖大小的金甲蝎悄然爬出,背甲上蚀刻着细密符文,正是《山经·巫蛊篇》失传已久的“锁魂篆”。
    “可山再澄澈,也要听命于持符之人。”
    话音未落,金甲蝎齐齐昂首,尾钩高举,喷出七道淡金色雾气。雾气在空中交汇,竟凝成一把虚幻长弓,弓弦绷紧,箭镞直指柳浪眉心——那箭镞,赫然是半枚风干人眼,瞳孔深处,映出柳浪倒影。
    柳浪未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嗡——
    无形棋盘凭空浮现,横亘于两人之间。棋盘非木非石,乃由万千细微气旋绞合而成,黑白双色泾渭分明,每一格皆如深渊微缩,又似星辰初诞。
    金眼箭镞离弦瞬间,撞入棋盘左上角“天元”位。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的“叮”,如棋子落枰。
    箭镞消失。天元位上,多了一枚白子。
    白子莹润,温泽内敛,却令整片棋盘骤然亮起,黑白二气如沸水翻涌,自天元位层层荡开,所过之处,金甲蝎尽数僵直,甲壳寸寸龟裂,露出内里蠕动血肉;虚幻长弓寸寸崩解,化作金粉飘散;连那盏青铜灯焰,也被棋势压得矮了三分,绿火瑟瑟发抖。
    白大仙终于动容,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欲取一物。
    柳浪却先他一步开口:“别拿‘魇胜纸偶’。”
    白大仙手顿在半空。
    “你用它控‘一指’,是因他心志已颓,易受蛊惑。”柳浪目光平静,“可我心念如棋,落子无悔,执子无懈。你若强施魇胜,只会被棋势反噬,损及本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活不过五十。”
    白大仙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山族巫师寿元本就短促,强修禁忌之术者,更是油尽灯枯。他隐居蜀州,苦寻延命之法,才盯上百草堂陈余手中那株“续命青芝”——可惜陈余早被裴永林调走,如今踪迹全无。
    而眼前这年轻人,竟一眼看穿他命门。
    “你究竟是谁?”白大仙声音嘶哑。
    “无名小卒。”柳浪收手,棋盘消散,只余掌心一缕青烟缓缓盘旋,“倒是你,白大仙……这名字,听着像尊号,实则是枷锁。”
    他缓步绕过案几,目光落在那幅朱砂舆图上,指尖轻轻拂过“夔州”二字:“雪剑君赴约,你却在此设局,引裴永林、引宋金简、引风雨楼诸人入彀。你想借他们之手,逼出陈余下落,对么?”
    白大仙不答,却微微颔首。
    “可你漏算了一人。”柳浪忽然笑了,“陈余若真在找你,何必等你布局?他早该亲自上门。”
    白大仙浑身一震。
    柳浪已转身走向门口,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吹散灯焰最后一丝绿光:“他不来,不是因为你——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让他低头的‘白大仙’了。”
    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火光。
    柳浪立于檐下,雨丝扑面,凉意沁肤。他仰头望天,乌云裂开一线,月光如银瀑倾泻,恰好落在他肩头,照亮衣襟上那点未干的褐灰——正是方才碾碎山魈傀儡时沾染的灰烬。
    灰烬边缘,竟隐隐透出棋路纹样,如天然生成。
    远处山坳,水和同远远望见他身影,挥手高喊:“得手了?”
    柳浪未应,只抬手朝西南方向一指。
    那里,雨幕深处,一道素白身影正踏水而来,足下涟漪不散,如履平地。她手中未持兵刃,只提着一只青竹编就的药篓,篓中几株草药枝叶舒展,在冷雨中泛着柔润光泽。
    水和同笑容僵住:“……静慈师太?”
    柳浪终于开口,声音清越,穿透雨幕:“她不是陈余。”
    水和同愕然:“可她明明……”
    “山族巫蛊,分‘借灵’与‘炼身’二途。”柳浪解释,“白大仙借乌蒙山灵,故气息磅礴却根基不稳;而静慈师太……”
    他目光落在那药篓中一株通体碧蓝的“月见草”上,叶片脉络里,有微不可察的银丝游走,如活物呼吸:“她炼的是自身——以医入巫,以药养蛊,将山灵精粹,一滴一滴,融进自己血脉。”
    水和同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
    “不死不灭。”柳浪接道,“只要乌蒙山不倒,她便永无枯竭之日。”
    此时,静慈师太已至近前。她面容清癯,眼角细纹如刀刻,却掩不住眸中温润光华。她朝柳浪合十一礼,声音如古泉击石:“小友棋道通神,贫尼佩服。”
    柳浪还礼:“师太医术通玄,晚辈更钦佩。”
    静慈师太笑了笑,从药篓中取出一枚青果,递给柳浪:“此果名‘忘忧’,食之可暂祛心障。小友方才破阵,棋心激荡,恐有余波反噬。”
    柳浪接过,并未入口,只置于掌心。果皮上天然生就一道浅痕,蜿蜒如棋路,尽头一点朱砂,恰似落子。
    他凝视片刻,忽而抬头:“师太可知,为何白大仙不敢亲赴夔州,却要布此局?”
    静慈师太目光微闪,望向风雨欲来的天际:“因他怕。”
    “怕什么?”
    “怕雪剑君那一剑,劈开的不只是白帝城云海。”她声音低沉下去,“更是三十年前,乌蒙山巅,那一场未竟之约。”
    柳浪心头一震。
    三十年前?乌蒙山巅?
    他猛然想起一事——雪剑君成名之战,正是独闯乌蒙山,斩尽十二巫祭,夺走山族至宝“山心玉”。而那一战后,雪剑君剑锋染血,归隐不出;乌蒙山则封山百年,再不许外人踏入。
    难道……当年雪剑君,并未真正斩尽?
    静慈师太似看穿他所想,轻声道:“山心玉未毁,只被藏起。而藏玉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柳浪双眼:“正是白大仙。”
    柳浪呼吸微滞。
    原来如此。
    白大仙假借风雨楼之名搅动风云,非为寻药,实为寻玉!他需要足够强大的外力逼迫静慈师太现身——因唯有山族圣女,才能感应山心玉方位。而雪剑君赴约,正是他等来的最好时机。
    “师太既知,为何不阻?”柳浪问。
    静慈师太摇头:“玉在人在,玉亡人亡。我若阻,便是害他。”
    她抬手,指向柳浪掌中青果:“小友且看,这果蒂之上,可有异样?”
    柳浪俯首。
    果蒂处,一点微芒浮动,竟在雨水冲刷下,渐渐显出半枚残缺印记——形如山峦,山腰处,一点朱砂如血。
    与白大仙木屋墙上那幅血画,如出一辙。
    只是……这印记,比墙上所绘,更古老,更苍茫,仿佛直接烙印在时光深处。
    柳浪指尖微颤。
    静慈师太声音如吟诵:“山灵不语,却记万载。它记得谁曾盗玉,也记得谁曾护玉……小友,你既通棋道,当知‘势’之所趋,非人力可逆。”
    她不再多言,转身欲去。
    柳浪忽道:“师太留步。”
    静慈师太驻足。
    “晚辈斗胆,请师太赐教——”柳浪抬眸,目光澄澈如洗,“何为真正的‘圆满’?”
    静慈师太脚步一顿,缓缓回首。雨丝拂过她鬓角白发,她望着柳浪掌中那枚青果,望着果蒂上山形印记,望着青年眼中不带丝毫尘埃的求索之意,久久未言。
    良久,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远的笑意,如云破月出。
    “圆满?”她轻声道,“是棋盘落定,是玉玺加身,是功成名就……”
    她指尖拈起一滴雨水,水珠在她指腹悬停,映出整个山林倒影,倒影之中,无数细小棋盘层层嵌套,每一格内,皆有一座微缩乌蒙山。
    “圆满,是看懂山灵为何沉默,是明白白大仙为何恐惧,是知道雪剑君那一剑,究竟劈向何方。”
    水珠坠地,碎成八瓣。
    柳浪怔然。
    八瓣水珠溅落处,地面青苔悄然蔓延,竟在湿泥上,自然勾勒出一幅完整棋局——十九道纵横,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无一错漏。
    而中央天元位,苔痕浓重,郁郁葱葱,如一颗搏动的心脏。
    静慈师太身影已融入雨幕,只余一声悠长叹息,随风飘散:
    “小友,你棋道已至圆满……可你的‘道’,才刚刚开始落子啊。”
    柳浪独立檐下,雨声渐歇。
    他低头,掌中青果静静躺着,果皮上棋路纹样愈发清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游走于他血脉之中。
    远处,水和同、一指、张大宝、陈逸四人踏着积水奔来,喧闹声由远及近。
    “老板!你真把白大仙吓跑了?”
    “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柳兄,快说说,里头啥样?”
    柳浪将青果收入袖中,抬眼望去。
    天边,乌云裂隙愈宽,一束清辉破空而下,不偏不倚,正正照在他眉心。
    他忽然想起裴永林篝火旁的低语——“一切……等‘白大仙’与‘雪剑君’切磋之后另寻机会。”
    可如今,白大仙未赴约,雪剑君却已启程。
    而那场本该在白帝城上演的惊世对决,正悄然移向乌蒙山巅。
    柳浪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仿佛在擦拭一面无形棋盘。
    落子无声。
    可整座蜀州,已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