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还在点钱的二人,同样面露期待之色,都想知道早上和中午一共干了多少营业额。
“我今天早上波丝花篮都卖了六十多个,这个价格,简直不敢想!”陈代禄说道。
“蒸菜一共做了90份,各30...
周沫沫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镜前,小手轻轻拨弄着耳畔垂下的两缕辫子,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语嫣姐姐,我是不是比昨天更漂亮啦?”
段语嫣蹲下来,指尖替她理了理裙摆褶皱,笑意温软:“不是更漂亮,是本来就很漂亮,今天只是把光放出来了。”她抬眼看向周砚,故意压低声音,“你这当哥哥的,真该多学学怎么照顾人。”
周砚刚想开口,余光却瞥见电梯口走出一行人——领队老陈、郑显芳郑师傅、毛树云大师、还有几位穿深灰西装的组委会工作人员。老陈一见他们就招手:“周砚!沫沫!快过来,签到表核对一下,一会儿九点前必须到世贸中心主会场!”
“哎!”周砚应声,牵起周沫沫的手快步迎上去。小家伙仰头问:“陈伯伯,我们是不是要去大舞台啦?”
老陈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对咯,咱们四川代表团要上台亮相,沫沫可是特邀嘉宾里年纪最小、分量最重的‘形象大使’呢!”
“那我要站C位吗?”她歪着头认真问。
“哈哈!”毛树云在一旁朗声笑起来,银白胡须颤动,“小姑娘,C位留给郑师傅雕的‘百鸟朝凤’,你嘛……站他旁边,给他递萝卜丝儿!”
众人哄笑,周沫沫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那我就是凤尾巴上的小羽毛!”
这话一出,连旁边那位一直板着脸的组委会女主任都忍不住嘴角微扬,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忽然抬头道:“周砚同志,听说你是这次川菜代表团里最年轻的正式成员?二十一岁?”
“是。”周砚站直身子,不卑不亢地答。
女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又温和:“昨天下午你们在湾仔码头拍的那组街边摊档素材,钟导已经传回剪辑室了。镜头语言很稳,构图有呼吸感,尤其是你用卤鸭掌蘸红油时那个慢推特写——不炫技,但让人馋得咽口水。香江本地媒体说,这是本届美食节目前最有‘烟火气’的一条花絮。”
周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我……就是随手拍的。”
“不是随手。”女主任合上文件夹,语气郑重,“是本能。一个真正懂味道的人,才拍得出味道的魂。今天开幕式后的表演赛,组委会临时加了一项安排:每支参赛队须提交一段三分钟以内的‘技艺短片’,作为现场大屏播放的辅助展示。你们四川队的片子,就由你来主创。”
周沫沫立刻举起小手:“我当导演!”
“你当艺术总监。”女主任弯腰平视她,眼里含笑,“周砚负责拍摄和剪辑,你负责选哪个辣椒最辣、哪块腊肉最香——懂?”
“懂!”她用力点头,转头冲周砚眨眨眼,“锅锅,我要给你当监工!”
周砚还没应声,老陈已拍着他肩膀道:“行了,先别聊这个,赶紧出发!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怡东酒店正门,一辆墨绿色大巴早已停稳。车身上印着“1984香江国际美食节·四川代表团”烫金字样,侧面还贴着一张手绘海报:一只青竹编的簸箕盛满花椒与辣椒,簸箕边缘缠着一条金鳞鲤鱼,鱼尾高高翘起,化作一道弧形飞檐——正是嘉州文庙的屋脊样式。海报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味从嘉州来,火自蜀中燃”。
周沫沫拉着段语嫣的手刚踏上台阶,忽见斜刺里跑来个穿黄背心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冰棍,追着大巴喊:“姐姐!姐姐等等!”
段语嫣脚步一顿,回头望去。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全是汗,黄背心上印着“恒昌冰室”的字样。
“阿豪?”她轻唤一声。
小男孩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猛地刹住脚,冰棍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语嫣姐!你真的来啦?我阿爸说你今天要带人去世贸中心,我就一路跟过来啦!”
段语嫣无奈又宠溺地摇头,蹲下来擦掉他下巴上的糖水:“谁让你跑出来的?你妈还在柜台算账呢。”
“我……我想给你送这个!”阿豪把冰棍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腾出手从裤兜里掏出个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铃铛,铃舌是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猫,肚皮圆滚滚,爪子捧着一颗红彤彤的辣椒。
“这是我阿爸昨晚上刻的!”他仰着小脸,鼻尖沁出汗珠,“他说,铃铛响一声,客人就多一分福气;熊猫捧辣椒,祝你们川菜红红火火,天下第一!”
段语嫣眼眶微热,伸手接过铃铛,沉甸甸的,铜色温润。她将铃铛挂上自己手腕,叮咚一声脆响,像春雨敲瓦檐。
“谢谢阿豪,也替我谢谢你阿爸。”她轻轻捏了捏男孩的脸颊,“回去告诉你妈,中午我去恒昌吃一碗双皮奶,记在嘉和贸易账上。”
阿豪咧嘴一笑,转身又往回跑,背影被晨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周沫沫仰头看着段语嫣腕上晃动的铜铃,悄悄凑近周砚耳朵:“锅锅,语嫣姐姐手腕上有个会唱歌的熊猫。”
“嗯。”周砚点头,目光却落在段语嫣垂落的发梢——那里不知何时别了一枚小小的银杏叶造型的发卡,叶片脉络纤毫毕现,叶柄弯成温柔弧度,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银丝,一点一点缠绕出来的。
他没多问。有些东西,不必点破。
大巴驶离酒店,穿过中环林立的玻璃幕墙,驶过遮打道斑马线旁盛开的紫荆花树。周沫沫趴在窗边,小鼻子贴着玻璃,呵出一团白雾,又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锅锅,香江的楼比嘉州高好多哦。”
“因为这里土地少,人多,只能往上长。”
“那我们的小院要不要也盖高一点?”
“盖两层就够了,第三层留着种葡萄藤,夏天能结一大串。”
她咯咯笑起来,回头望向后排坐着的郑显芳。老爷子正闭目养神,膝上盖着一方靛蓝粗布,布面上用白线绣着几簇竹枝,针脚细密如呼吸。
“郑爷爷,你手上那块布,是不是从嘉州带出来的呀?”
郑显芳睁开眼,笑意慈和:“是啊,我老家青神县的竹布,晒足七天太阳,再浸三次井水,才能织出这颜色。你看这竹枝,是我孙女绣的——她说,竹子空心,才装得下天地;川菜麻辣,才压得住山河。”
周沫沫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也要学绣竹子!”
郑显芳从布包里取出一枚小竹刀,刀柄磨得光滑如玉:“等回了嘉州,爷爷教你削竹丝。削得越细,将来雕的凤凰羽毛就越亮。”
她郑重接过竹刀,小手紧紧攥着,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九点整,世贸中心主会场穹顶之下,人声如潮。红毯两侧立着三十面代表团旗帜,风拂过,猎猎作响。四川队的旗杆顶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用红绸扎成的灯笼,灯芯是颗饱满的七星椒。
签到处排起长队。周砚抱着周沫沫,刚递上证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墨绿唐装的年轻人快步走来,胸前绣着“京都料理协会”,为首者约莫四十岁,鬓角微霜,眉宇间带着一种沉静的锋利。他径直走到四川队面前,微微颔首,日语流利而克制:“孟瀚文先生的关门弟子,在此?”
全场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周沫沫。她正踮着脚,试图把郑显芳给的竹刀插进自己小皮鞋的蝴蝶结里,闻言茫然抬头:“我是沫沫,不是关门……我是关大门的。”
那人神色微怔,随即深深鞠了一躬,幅度极大,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失礼。请代我向孟大师致意——三年前,我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临摹《松风万壑图》残卷,曾于题跋处见过大师朱砂小印。那方印,至今仍在我书房案头。”
周沫沫懵懵懂懂,只记得师父说过:“印章不是盖给人看的,是盖给山河听的。”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蜡笔,在对方递来的名片背面,认真画了一只歪脖子的熊猫,旁边写着三个稚拙大字:“谢——谢——你”。
那人凝视良久,竟缓缓收进内袋,再次鞠躬:“此画,胜过万言。”
周砚心头微震。他忽然想起昨夜阳台吹风时,夏瑶靠在他肩头说的一句话:“孟老师收徒,从不看履历,只看眼神里有没有‘定’——定住一道菜的魂,定住一座山的势,定住一个人一辈子的心。”
此刻,周沫沫正仰头望着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碎成千万颗星子,落进她澄澈瞳孔里。她没说话,只是把小手放进周砚掌心,握得格外紧。
九点四十分,开幕仪式开始。主持人宣布特邀嘉宾入场时,周沫沫被郑显芳牵着手,走在四川代表团最前方。红毯尽头,是铺着绛红绒布的主席台。她小小身影映在两侧高清LED屏上,裙摆飘动如初绽的紫鸢花。
镜头扫过她腕上那枚熊猫铜铃——叮,一声清越,仿佛惊醒了整个香江的晨光。
十点整,表演赛抽签结束。四川队抽中第三顺位。郑显芳缓步上前,揭开蒙在巨型托盘上的素白棉布。
刹那间,满座哗然。
一整只凤凰盘踞于翡翠石盘之上,羽翼由百种果蔬雕琢而成:火龙果鳞片泛着珠光,胡萝卜翎毛透出暖橙,青瓜尾羽清冽如新荷,而最令人屏息的是凤冠——竟是用数十片薄如蝉翼的鲜笋片,叠成九重莲瓣,瓣心嵌着一粒剔透琥珀色的鱼子酱。
“百鸟朝凤·嘉州版。”郑显芳声如古钟,“凤首朝南,是念故土;凤爪踏云,是承山势;凤尾垂地,是接烟火。”
周沫沫仰着小脸,看得入神。她忽然挣脱郑显芳的手,跑到台前,踮脚指着凤凰左翅下一处微不可察的浅痕:“爷爷,这里少了一根羽毛!”
全场寂静。连摄影师都忘了按快门。
郑显芳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埃轻舞:“好眼力!那是我故意留的‘虚笔’——凤凰若太满,便飞不起来了。真正的圆满,得留一道缝,让风进来。”
周沫沫恍然,用力点头:“原来如此!就像我画画,也要留白,才能让小猫跳过去!”
掌声如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评委摘下眼镜,反复擦拭:“后生可畏。这孩子,眼里有活。”
午后两点,周砚在酒店房间剪辑短片。电脑屏幕上,是他清晨在码头拍下的画面:晨雾未散,海面浮金,一艘渔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戴草帽的老渔民,正将一筐刚捕的银鲳倒进竹篓。筐沿沾着细碎海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周沫沫蹲在旁边,伸出小指头,小心翼翼碰了碰鱼鳞:“锅锅,它们在发光!”
镜头切至特写——鱼鳞折射的光斑,恰好落在她睫毛上,颤巍巍,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周砚按下空格键,暂停。窗外,维港的轮渡正鸣笛启航,汽笛悠长,穿透云层。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孟瀚文大师会收下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她画得多好,而是她看世界的方式——从不俯视,亦不仰望,只是平平静静,把万物当成同龄的朋友,认真打招呼。
手机震动。夏瑶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夹杂着铅笔沙沙声:“周砚同志,秋款最后一稿交稿啦!总监说可以休三天假,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怡东酒店大堂等你。带沫沫,我们去太平山顶看日落。”
语音末尾,她轻轻笑了一声:“顺便……检查一下你的嘴,看还剩多少口红。”
周砚笑了,把语音又听了三遍,才回复:“收到,富婆同志。已预约山顶缆车VIP通道,带娃+带嘴,准时赴约。”
他起身拉开窗帘。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维港,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不眠之城。
而千里之外的嘉州,青衣江畔,新修的小院已悄然封顶。工匠们正将邱家老宅拆下的木雕窗棂,一块块嵌进雪白墙壁。窗格缝隙里,有人悄悄塞进几粒新采的花椒籽——等明年春雨一浇,便会萌出嫩芽,攀着雕花窗棂,长成一扇会呼吸的、麻辣鲜香的绿窗。
周砚回到电脑前,继续剪辑。片尾,他添上一行字幕:
“味道,是山河寄给人间的情书。”
字幕淡出,画面定格在周沫沫仰头望天的侧脸。她腕上铜铃轻晃,叮咚一声,余韵悠长。
窗外,香江的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