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解决了?”
天色渐暗之后,瓦格看着从地面爬上来的一群人也感到了有些诧异。
虽然腐爪兽本身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还是打地洞难以根除有些麻烦,但以前爆发兽潮的时候通常也得在七天到十五天之...
“你很擅长欺负强者……”
话音未落,血月鬼蜮之内,星河垂落的光束骤然收缩,凝成一道银白锁链,自天穹垂下,如龙汲水,直贯海面——轰隆一声巨响,整片海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百丈宽的真空裂隙!海水尚未合拢,一道黑影便已从深渊底部暴射而出,裹挟着万钧浊浪与刺骨寒气,撞向最近一艘正欲转向规避的战列巡洋舰!
那不是多滚滚!
它竟未死!
不,不对——那不是生前的多滚滚。
它的头颅歪斜,半边脸皮被某种高温雷火灼得焦黑翻卷,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筋膜与森白骨茬;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却不见血肉,只有一团蠕动的、泛着幽蓝电弧的液态金属在不断自我重组;右眼已瞎,眼窝中嵌着一枚仍在微微搏动的、由三枚微型符文构成的紫金色竖瞳;最骇人的是它的脊椎,自颈后一路延伸至尾椎,竟被一根通体赤红、刻满逆鳞纹路的骨刺贯穿,骨刺末端还拖曳着一条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锁链,此刻正随它腾空而起而嗡嗡震颤!
“咳……咳咳……”
多滚滚喉间挤出破碎气音,每一声都像砂纸刮过锈铁。它没再看武圣法相一眼,反而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远处硝烟未散的顺天港岸防炮台——准确地说,是盯住了站在炮台边缘、衣袍猎猎、双手染血却仍挺立如松的丁国栋。
“曾……章礼……”
嘶哑的声线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被彻底愚弄后的疲惫。
它张开仅存的右手,五指猛然攥紧。
咔嚓!
一道无形波纹瞬间横扫整片战场。
所有还在飞掠的浮游飞剑、所有悬浮于半空的雷霆残余、所有尚未消散的鬼船残影——全数僵滞一瞬,随后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簌簌飘落。
连血月鬼蜮的边界都因此剧烈扭曲,边缘处浮现蛛网状裂痕。
武圣法相眉头微皱,指尖雷光一滞。
就这一瞬——
多滚滚身形炸开,化作一道惨白流光,以超越音障十倍的速度撕裂空气,直扑丁国栋!
它不要杀武圣。
它要撕碎那个亲手将它钉在耻辱柱上、又用最卑劣方式将它“复活”的人!
“拦住它!!”康威主教失声嘶吼,声音都劈了叉。
可没人能拦。
那些刚刚腾空欲逃的驭鬼者,刚展翼、刚凝雾、刚召唤出护盾,便被那道惨白流光擦身而过——不是被击中,而是被其掠过的“势”碾碎!三位S级驭鬼者当场爆成三团猩红血雾,连灵魂都被蒸发殆尽;两艘驱逐舰的舰桥在同一刹那凭空塌陷,甲板如纸片般向内折叠,舰体内部所有金属结构尽数熔融成赤红浆液!
它甚至没回头。
它眼中只有丁国栋。
只有那个曾跪在它脚下,奉它为神明,为它献祭三万民夫血肉,替它镇压北境阴脉,最后却在它濒死之际,偷偷将一枚掺杂了【玄女相蚀大法】反向咒印与【真皇龙气】封印核心的青铜铃铛,塞进它舌根深处的人!
“师父……”丁国栋嘴唇翕动,脸上竟无惧色,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苦笑。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表面斑驳绿锈,铃舌却是一截凝固的暗金色血晶。
叮……
一声轻响,细若游丝。
可就在这一声响起的刹那,多滚滚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铜墙!它整个身躯剧烈抽搐,脖颈青筋暴涨如虬龙,喉间发出非人的嗬嗬声,七窍之中同时渗出粘稠黑血,血滴落处,海水沸腾,蒸腾起大股带着硫磺味的灰白雾气!
“呃啊——!!!”
它仰天咆哮,声浪竟将天空血月鬼蜮震得片片剥落!
而就在它张嘴的瞬间,丁国栋右手闪电般扬起,将手中青铜铃铛狠狠掷出!
铃铛划出一道黯淡弧线,不偏不倚,正正落入多滚滚大张的口中!
“吞下去。”丁国栋声音平静,“这是你当年,亲手喂给我的‘定魂丹’——如今,还你。”
多滚滚瞳孔骤缩。
那不是定魂丹。
那是它以自身三劫武圣精血为引,融合【九幽噬魄咒】、【大金镇国玺】残印、以及……一小滴它从茹玉儿尸骸眉心强行剜出的、尚带余温的神魂本源,炼制而成的禁忌之物!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抹去丁国栋作为“人”的一切记忆与意志,将其锻造成一具绝对忠诚、永无反叛可能的活体傀儡!
可如今——
叮咚!
铃铛入喉,无声无息。
多滚滚浑身剧震,眼眶中那枚紫金竖瞳疯狂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之下,竟是丁国栋年轻时的面容!那面容一闪而逝,随即被无数重叠影像覆盖:雪夜跪拜、军帐授艺、北境风沙中并肩而立、金銮殿外它亲手为他披上蟒袍……一幕幕,一帧帧,全是他亲手埋下的记忆锚点,如今却成了反向引爆的引信!
“不……不可能……”多滚滚嘶声低语,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恐惧,“你……你早已……”
“早已被你炼废了?”丁国栋踏前一步,脚下炮台石阶寸寸龟裂,“不,师父。你炼废的,只是我身上那个叫‘丁国栋’的名字。”
他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太阳穴:“可这里头装的,从来就不是你的东西。”
轰——!!!
多滚滚体内,骤然爆发无声惊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它自身神之密藏深处!
那处本该空无一物的识海,此刻竟翻涌起滔天血浪!浪尖之上,一尊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虚影盘膝而坐,眉心一点金芒,正是林昊所赠的【真皇龙气】烙印!而在这虚影背后,赫然悬浮着一面残破铜镜——镜面映照的,正是多滚滚此刻狰狞扭曲的脸!
“【镜花水月·倒映因果】……”康威主教如遭雷击,失声尖叫,“那是……那是龙虎圣地失传的禁忌秘术!以己身为镜,照见施术者因果!他……他早把命格反向种进了多滚滚的神魂烙印里!!”
没人比康威更清楚这有多恐怖。
这相当于在敌人最坚固的堡垒内部,悄悄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且炸弹的引信,就是敌人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对“丁国栋”这个名字的念想!
多滚滚双膝一软,轰然跪入海中!
不是屈服,而是神魂根基被自身因果之力从内部瓦解!它拼命想要掐断与丁国栋之间的一切联系——可晚了。三十年朝夕相处,它为他批命、为他改运、为他杀人、为他篡诏……那些业力早已如跗骨之蛆,深植于它三劫武圣的每一寸神魂纹理!
“啊啊啊——!!!”
它猛地撕开自己胸膛!
没有鲜血喷溅。
只见一团剧烈搏动的、由无数暗金色符文与灰白怨念纠缠而成的“心脏”,正被一根缠绕着血丝的青铜锁链死死捆缚!锁链另一端,深深扎进它脊椎骨刺之中,而锁链表面,赫然浮现出一行行微小却清晰的篆字:
【师恩如山,不敢忘。】
【徒罪滔天,不敢辞。】
【此身此命,皆师父所赐。】
【今以此心,奉还于师。】
“不!!!”多滚滚发出最后一声凄厉长嚎,猛地攥紧那团搏动的心脏,就要将其捏碎!
可就在它五指发力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铃音,自它腹中响起。
那枚青铜铃铛,终于开始第一次真正摇响。
声音不大,却让整片海域的时间流速骤然放缓。
海浪凝滞在半空,飞溅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晕;远处爆炸的火球停滞成一朵诡异的金红色莲花;就连康威主教因惊骇而张大的嘴,也保持着半开状态,唇边唾沫悬停如琥珀。
唯有丁国栋,依旧向前迈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海水便自动分开一条干燥通道,通道两侧,无数细小的青铜铃铛虚影凭空浮现,叮咚作响,汇成一片清冷而庄严的梵音。
他走到多滚滚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蜷缩如虾米的旧日神明。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攻击,不是封印。
只是轻轻,拂去了多滚滚额角一滴混着黑血的冷汗。
“师父,”丁国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凝固的灵魂耳中,“您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因果不虚’。”
“第二件事,是‘报应不爽’。”
“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被斩成两截的巡洋舰,扫过正在龙吸水中哀嚎的幽灵船员,最后落回多滚滚那双迅速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纯粹茫然的眼睛上。
“……是‘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画个句号’。”
话音落。
叮——!!!
青铜铃铛,第二次摇响。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清越,而是沉闷如古寺暮钟,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厚重。
多滚滚身体猛地一震。
它胸膛内那团搏动的心脏,连同缠绕其上的青铜锁链,一同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它眼中的茫然,也随着那缕青烟,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稚子般的澄澈。
它缓缓抬起头,看着丁国栋,嘴唇艰难地开合,吐出三个字:
“……小……豆……?”
那是它第一次见到丁国栋时,给他起的小名。
那时丁国栋才七岁,穿着粗布短褂,蹲在北境雪地里,用冻得发红的小手,笨拙地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多滚滚当时蹲在他身边,用枯枝戳了戳雪人圆滚滚的肚子,笑着说:“小豆,以后师父带你吃肉。”
丁国栋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被毁容、被重铸、被因果反噬得只剩最后一丝清明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多滚滚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整片凝固的海域,都泛起了一丝暖意。
随即,它缓缓闭上眼。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
它只是像一尊被阳光晒化的冰雕,从指尖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化作点点莹白光尘,被海风温柔托起,融入漫天血月鬼蜮的红光之中。
光尘飘散之处,海面重新恢复流动,浪花拍岸,鸟鸣声破空而来。
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天地的对决,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可海面上,漂浮着数十艘残破战舰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臭氧的刺鼻气味,远处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的舰桥,被一道斜斜的剑痕劈开,切口平滑如镜,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蒸汽。
康威主教瘫坐在甲板上,红衣浸透冷汗,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武圣太强。
是那个一直被他们当作棋子、当作笑话、当作救火队员的丁国栋——
才是这场风暴真正的核心。
他默默转身,走向炮台边沿,俯视着脚下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倔强起伏的海面。
海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远处,天际线处,一道玄色身影正踏着破碎云层,御风而来。那人手中提着一把尚在滴血的巨剑,剑锋所指,正是威尔士亲王号的方向。
丁国栋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口,仔仔细细,擦净了自己脸上溅到的一滴多滚滚的血。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擦完,他才缓缓抬头,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肃清完毕。”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脚边焦黑的岩石上,嗤嗤作响,蒸腾起缕缕白烟。
他摇晃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倒下。
身后,北海水师残存的官兵们,不知何时已悄然列队。他们身上沾满硝烟与血污,手中枪械大多打光了子弹,却依旧笔直地挺立着,枪口斜指苍穹,如同一片沉默而锋利的钢铁丛林。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呐喊。
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悲壮的寂静。
丁国栋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自己胸前那枚象征大金首辅身份的、镶嵌着东珠与翡翠的蟠龙金扣,轻轻放在了脚边一块还算完整的青石上。
金扣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最后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
“陛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笃定,“臣请……辞去首辅之职。”
“从此,丁国栋,唯大齐之臣。”
海风骤然狂烈。
吹散他额前凌乱的白发,露出那双历尽劫火、却愈发清亮的眼睛。
而在他视线尽头,玄色身影已至。
武圣法相踏海而来,足下波涛自动伏低,形成一条宽阔水道。他手中巨剑斜指海面,剑尖垂落的血珠,滴入海水,竟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所过之处,海面浮尸自动沉没,破损战舰的残骸缝隙中,竟有嫩绿新芽破壳而出,迎风招展。
“准。”武圣法相的声音,如惊雷滚过天际,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宗天倾监国,你为枢密院使,统辖天下兵马,节制诸道节度,专司伐夷。”
丁国栋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胸腔内,那颗被多滚滚亲手锻打、又被自己亲手剜出、最后又用三十年光阴重新淬炼过的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有力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搏动着。
咚。
咚。
咚。
如同战鼓,响彻天地。
远处,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的瞭望塔上,一名年轻的英国海军少尉,正举着望远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了血海,看见了残舰,看见了跪地叩首的老者,也看见了踏浪而来的神明。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无人听清的呓语:
“上帝啊……祂们……真在人间打仗。”
话音未落,一道赤金色的雷霆,已撕裂长空,精准劈落!
轰——!!!
瞭望塔连同塔顶的少尉,一同化作漫天纷飞的、闪烁着金红光芒的碎片。
海风卷着焦糊味与新生草木的清香,掠过每一寸焦土,掠过每一张或惊恐、或麻木、或狂热的脸庞。
顺天港的炮声,终于停歇。
可另一种声音,却正从中原大地的四面八方,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是千百万双赤脚踩在泥泞土地上的脚步声。
那是千万把生锈镰刀劈开麦秆的唰唰声。
那是千万双布满老茧的手,正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握紧了刚刚分发下来的、还带着泥土腥气的燧发枪。
那是沉默了太久太久的,一个古老民族,重新学会呼吸时,胸腔里发出的第一声,沉重而悠长的——
叹息。
也是,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