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先听听有什么说法。”
    张远承认被他们俩给说动了。
    主要能够让他们这两个称得上正直的家伙都能这么贪婪卑鄙还显得有些下作,那就说明这一趟的油水那不是一般的足。
    虽说按照特勤局的干活...
    张远刚走出道观山门几步,忽觉耳畔风声一紧,一道青影如电劈开薄雾,倏然悬停在他眼前三尺之处——正是那只青鸢。
    它双爪未落枝头,翅膀微振便稳住身形,小脑袋歪着,黑亮如墨玉的圆眼睛直勾勾盯着张远,鼻翼翕动,又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嗤”,尾巴尖儿却极其隐蔽地、极快地翘了一下,像在甩掉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张远心头一跳,没敢动,只垂眸缓声道:“青鸢前辈,这回不飞了?”
    青鸢没答,只是把右翅往前探了半寸,羽尖离他鼻尖不过一指之距。那翎羽青得极正,泛着冷玉似的幽光,边缘却隐隐浮动一丝极淡的金纹,细看才知并非反光,而是活物般的游丝状灵韵,在晨光里缓缓呼吸。
    张远喉结微动,下意识想抬手——可指尖刚离裤缝两寸,青鸢双瞳骤然一缩,左翅“啪”地扇出一股清冽罡风,不重,却精准撞在他腕骨外侧三寸的曲池穴上。他整条手臂顿时一麻,指尖僵在半空,再抬不起分毫。
    “……你认得穴位?”张远哑声问。
    青鸢终于开口了。
    不是鸟鸣,不是人语,而是一缕极细、极清、略带稚气的女童嗓音,直接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嘲意:“笨人,才学三百年的点穴,都打不准。”
    张远浑身一震,差点原地跪倒。
    三百年的点穴?它说的……是它自己?还是道观里某位早已坐化的老祖?
    他猛地抬头,青鸢已退开半丈,悬浮在松枝之间,尾巴尖儿又翘了一次,这次翘得更明显,还晃了晃,像在摇铃。
    “你早就会说话?”张远压低声音,心跳如擂鼓。
    “你会走路前,我就会骂人。”青鸢抖了抖羽毛,忽然低头,用喙尖轻轻啄了啄自己左翅根部——那里有一小片羽毛颜色略浅,呈灰青,形如半枚残月,“喏,被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东西咬的。他想抓我炼丹,我啄瞎他一只眼,他劈我一剑,剑气削掉我三根主羽。我养了十七年,才长齐。”
    张远瞳孔骤缩。
    黑袍、炼丹、十七年前……他脑中电光火石闪过纯正道长昨夜守灵时随口提过的一句闲话:“……那年山下扶桑术士结阵破观门,师尊以命锁山脉,青鸢衔血羽坠崖,七日不鸣……”
    原来衔的是自己的血羽。
    原来坠崖是假,是躲进山腹古洞养伤。
    原来它一直都在。
    张远忽然明白为何鉴定术失效——它根本不是“灵兽”或“仙兽”的谱系,它是道观本身孕育的“山灵显化”,是此方龙脉与千年香火共养出的活体地契。它不属六道,不入五行,连天机都懒得给它排个座次,故而破虚术只能窥见冰山一角。
    “你……一直在看着?”他声音发紧。
    青鸢歪头:“看着你们烧纸、哭丧、吵架、分香油钱,还有——”它尾巴尖儿一扬,直直指向山下村落方向,“看着他们夜里挖地道,拿死婴骨头当引路钉,拿道观旧砖砌暗室墙基,拿师尊棺木的残板刻镇魂符……啧,臭。”
    张远胃里一阵翻搅。
    青鸢却忽然收起所有讥诮,翅膀缓缓垂落,青羽泛起一层温润微光,像月下春水:“你刚才……没拦那个穿制服的人去山下。”
    张远怔住。
    “你明明能拦。”青鸢声音轻下来,几乎成了气音,“你有本事让山雾三刻不散,有本事让山径一夜长满荆棘,有本事让那群人迷路三天饿死在半山腰……可你没做。”
    张远沉默良久,慢慢点头:“因为要一网打尽。留活口,才能揪出背后牵线的人。也因为……警察不该死在术法里。”
    青鸢静静看他,足足十息。
    然后,它忽然俯冲而下。
    张远本能想退,却见青鸢掠过他身侧,并未攻击,而是用左翅尖轻轻拂过他后颈——那里,一道极淡的朱砂痕正若隐若现,是他今晨拜祭时,纯正道长悄悄点下的“山灵引”。
    朱砂痕遇风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苗,却无热意,只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瞬间没入他衣领,贴着脊椎一路向下,最终停驻在尾椎骨上方半寸,凝成一枚米粒大小的青色印记,形如微缩的鸢鸟展翅。
    张远浑身一颤,仿佛有温热的泉水自那印记处汩汩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眼前景物骤然清晰——远处山坳里,几处土色微异的隆起不再是普通丘陵,而如X光透视般暴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暗道轮廓;脚下青石缝隙间,几缕极淡的黑气正丝丝渗出,缠绕着蚂蚁尸骸,形成诡异的螺旋纹路;甚至三十里外深市某栋写字楼顶,一只铜铸风铃正微微震颤,铃舌上赫然沾着一点与山下泥土同源的褐斑……
    他猛地闭眼,再睁眼时,世界已换一副模样。
    “这是……山灵契?”他声音沙哑。
    青鸢悬在半空,青羽舒展,周身浮起薄薄一层光晕,映得整片松林都染上青碧:“不是契。是借。”
    “借什么?”
    “借你三年。”
    张远心头巨震。
    青鸢却已振翅欲飞,临去前,它忽然回首,黑瞳深处金芒一闪,声音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群人……今晚子时,会开‘地脐’。他们要挖穿山腹龙髓,引阴煞灌入道观地宫,把整座山变成养尸窟。纯正撑不住。纯真……会被第一个拖进去。”
    张远一把抓住自己左腕——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正从袖口悄然蔓延,如活蛇般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蛛网状青灰。
    青鸢最后瞥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只剩叹息:“……你若死了,我得再等三百年。”
    话音未落,青影已杳。
    张远站在原地,右手死死掐进左手腕肉里,指甲陷进皮下,却感觉不到疼。他盯着那截黑线,忽然弯腰,从道观山门旁枯草堆里拔出一截朽烂的桃木棍——那是昨夜烧纸时,纯真道长随手插在香炉边的残枝,早已炭化发黑,唯顶端残留一点暗红木心。
    他反手将桃木棍狠狠捅进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三寸!
    “呃——!”
    闷哼卡在喉咙里。黑线如遭滚油泼溅,猛地蜷缩、焦化,簌簌剥落成灰。而那截桃木棍却在他皮肉间发出“滋啦”轻响,暗红木心竟如活物般搏动起来,一缕温热血丝顺着木纹爬上棍身,在腐朽断面上,缓缓凝出七个微凸的赤色小点,排成北斗之形。
    张远喘着粗气拔出木棍,肩头伤口竟无血涌出,只余一个浅浅凹痕,内里隐约可见赤色星点微光。
    他踉跄转身,朝山下奔去。
    刚跑出二十步,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纯正道长不知何时已立于山门石阶之上,道袍素净,手持一柄乌木拂尘,尘尾却不见丝毫杂色,根根如银针,泛着冷锐寒光。
    “小友止步。”纯正道长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青鸢借契,非同小可。它既肯落印,便是认你为‘持钥人’。可持钥者,须明三事。”
    张远停下,背对道长,肩头伤口处赤星微灼。
    “第一,山灵不借力,只借‘势’。你今日所见龙脉走势、阴煞流向、地道节点,皆非它赐予,而是你本就该看见——只因你踏足此山时,命格已与地脉共振。青鸢,不过替你拨开最后一层雾。”
    张远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
    “第二,”纯正道长缓步下阶,拂尘轻扬,扫过张远肩头,“青鸢所借三年,实为‘三劫’。每应一劫,山灵契印便亮一星。七星全明之日,便是你替它承下此山百年业障之时。轻则折寿二十年,重则……魂散山野,永为地缚之灵。”
    张远喉头滚动,没说话。
    纯正道长停在他身侧,目光投向山下村落方向,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第三……青鸢本可独自毁去地道,碾碎那些术士。它不为,是因山灵不可妄动杀劫。可若持钥人动手——”他顿了顿,拂尘尖端悄然点向张远左腕内侧,“——那便是凡人持天宪,罪责,尽数由你担。”
    山风卷起道长鬓角白发,他侧过脸,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所以小友,你可想好了?是救一村愚民,还是……救这一山龙脉?”
    张远缓缓抬起左手,腕上黑线虽褪,却留下七道细微裂痕,形如爪印。
    他望向山下——那里,无人机螺旋桨的嗡鸣已隐约可闻,警灯红光正刺破薄雾,如血珠般一粒粒浮起。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深潭。
    “道长,”他转过身,直视纯正双眼,左肩伤口处,赤星北斗正随心跳明灭,“您说山灵不可妄动杀劫……可人,总可以自己动手吧?”
    纯正道长静默三息,忽而长叹,拂尘收回袖中,向他深深一揖。
    张远不再多言,大步下山。
    山径陡峭,他走得极快,衣摆翻飞如旗。行至半途,忽见张天伟蹲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正叼着根草茎,朝他挥手,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兴奋:“远哥!快快快!武装组刚摸到村子东头了!说发现个怪事——那村子家家户户堂屋神龛,供的都不是菩萨,是……是个戴面具的瘦高人!还全他妈是空的!连个牌位名字都没有!”
    张远脚步不停,只问:“地道入口呢?”
    “汪晓庆带人用热成像扫过了!”张天伟跳下青石,跟上来,“在村尾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树根盘结处有个铁盖,锈得厉害,但红外显示下面至少五米深,横着三条岔道!”
    张远眼中寒光一闪。
    “纯真道长呢?”
    “刚跟道观的人马绕后去了!说要去堵……”张天伟挠挠头,压低声音,“堵那个什么‘山阴口’,说是比地道口还邪门!”
    张远点头,忽然伸手,从张天伟裤兜里抽出他那支皱巴巴的中华烟,弹出一支,叼在嘴上,却并不点燃。
    他眯眼望向村尾方向——那里,老槐树虬枝如鬼爪,树冠阴影浓得化不开,连无人机红外镜头都只能照出一片混沌的暗红。
    张远叼着烟,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烟卷过滤嘴。
    一道极淡的青痕,随着他指腹划过,无声烙在烟纸上。
    那青痕如活物般蠕动片刻,最终凝成一只微缩的、振翅欲飞的鸢鸟轮廓。
    他将烟缓缓塞回张天伟手中,拍了拍他肩膀:“天伟,待会儿……听我哨音。”
    张天伟一愣:“啥哨音?”
    张远已大步流星向前,身影融入山道拐角。唯有声音飘来,平静得令人心悸:
    “青鸢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