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发现纯真道长这一次送给他的礼物已经不算是简单的重礼,这是真正意义的厚礼。
明白这些东西属于内部传播的绝学,放在更早时候,如果不是拜入道门,更是老老实实的当上十几年道童,恐怕都接触不到这些东西...
那只青色大肥啾蹲在山道旁的枯枝上,羽毛蓬松得像团被风揉乱的绒云,圆溜溜的眼睛黑亮得反光,小脑袋歪着,左爪还无意识地挠了挠耳后——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遍。张远心头一跳,喉结微动,没吭声,只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它。
不是玉面狐。
是它本体。
它来了。
可它不该现在就到。
张远昨夜分明掐指算过时辰,玉面狐若从深市驭风北上,至少还要两个半钟头才抵得了这山脚;就算它嫌慢、撕开一道微隙借了地脉残息瞬移,也该落在三里外那片松林边缘,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蹲在这道观山门正对的枯枝上,连树梢都没颤一下。
除非……它根本就没走远。
除非它压根儿没离开过这座山。
张远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指甲下意识抠进掌心——他忽然记起三天前夜观星象时,天枢偏斜三寸,紫气自东南而涌,如龙吸水般钻入后山断崖裂缝。当时他只当是地气躁动,随手画了道镇符贴在崖壁,便再未深究。如今细想,那裂缝底下,正是广济堂后墙根儿往下三丈深的旧祠堂地窖入口。而那祠堂,早在清末就被一场雷火烧塌,道观重修时,地基夯得极深,连老道士都讲不清底下埋着什么。
肥肥此刻正趴在广济堂门槛内侧,肚皮贴地,尾巴尖缓慢摆动,一下,两下,像在打拍子。
它也在看那只青色肥啾。
张远呼吸一顿。
它俩早认出来了。
玉面狐没现身,是因它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等警察真刀真枪砸开村口那扇包铁榆木门,等第一批武装特警踩着水泥路冲进村中晒谷场,等村东头第三户人家院墙底下那口枯井被撬开井盖,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梯……那时,它才好以“受惊野禽误闯警戒区”为由,扑棱棱飞下去,翅膀一扫,掀开浮土,露出半截刻着扶桑古篆的青铜管——那管子正连着地道主干道通风口,内壁密布细如发丝的银线,末端嵌着一枚核桃大的黑色晶石,正幽幽发着冷光。
那是活的。
是咒核。
不是死物。
张远瞳孔骤缩。
扶桑咒术师所用咒核,需以七魄不全之人魂为引,以地火淬炼三年方成。可眼下这枚,灵气流转太顺,脉络太活,分明是刚“喂”饱不久。也就是说,地下不止有挖掘队,还有活祭坛。有人在持续供奉。
供奉什么?
他猛地想起方才肥肥探查时,地道最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雾中隐约浮着三座石龛,龛中空无一物,唯龛底刻着四个字:长生·不灭·归位·待启。
归位?
归谁的位?
张远后槽牙咬得发酸。
就在此时,那青色肥啾忽然抖了抖翅膀,歪头,朝他轻轻“啾”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铜铃撞在耳膜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天伟正跟那警官说得唾沫横飞:“……他们说‘粉’的时候,舌头卷得特别怪,尾音往上挑,跟含了颗糖似的,我们本地人说话可没这调儿!”他边说边比划,手肘还故意往张远腰眼撞了一下,“兄弟,你听见没?是不是这么个味儿?”
张远没应。
他盯着那只肥啾,喉结滚动,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悬在半空,离眉心只差半寸——这是道家“开玄关”的预备势,但此刻他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法力催动,而是因心神剧震。
他看见肥啾右爪踝骨内侧,浮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纹。
纹路弯弯曲曲,形如盘蛇,首尾相衔,正缓缓游动。
是“缚灵契”。
不是他下的。
是他师父临终前,用最后一口阳气烙在他命格里的禁制——专克一切擅借地脉、盗取香火、冒充神祇的伪灵。凡被此契锁定者,三日之内必现原形,七日之内魂溃如沙。
可这契,百年来只对一人生效过。
袁天罡。
当年师父曾抚着他后背说:“这契不是锁妖的,是锁‘道’的。锁的是那些把天道当生意做、把众生当韭菜割的‘聪明人’。”
张远指尖冰凉。
玉面狐身上,怎么会有师父的契?
它到底是谁?
念头刚起,肥啾突然振翅——不是飞走,而是笔直朝他面门俯冲而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甜暖风,张远甚至看清了它喙边细密绒毛里沾着的一点暗红碎屑,像干涸的血痂。
他本能闭眼。
可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只有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蹭过他鼻梁。
再睁眼时,肥啾已落在他左肩,爪子勾住他外套拉链头,小小一团,沉甸甸的,体温烫得惊人。
张天伟“哎哟”一声:“嚯!这鸟认主了?”
张远没答。
他左手不动声色探进裤兜,摸到那枚随身带了十年的青玉蝉——蝉翼薄如纸,腹下刻着蝇头小篆:“知微见著,藏锋守拙”。
师父给的。
他拇指用力一按,玉蝉腹下机括“咔哒”轻响,蝉翼骤然弹开,露出内里镶嵌的六枚芝麻大小的黑曜石片。每片表面,都映着不同角度的倒影:有张天伟咧嘴笑的脸,有警官握对讲机的手,有道长捻须蹙眉的侧影,还有——
肥啾蹲在枝头时,背后那片虚空里,浮着半张模糊人脸。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唇角向下撇着,似笑非笑。
张远心脏狠狠一抽。
这张脸,他在袁天罡墓室壁画残卷里见过。
不是画像。
是拓片。
拓自墓道尽头一堵坍塌半截的石壁。壁上原绘百鬼朝圣图,唯独正中位置被人用利器刮去大半,只剩一只孤零零的左手,五指箕张,掌心朝天,掌纹蜿蜒如河。
而此刻,黑曜石映出的那半张脸上,右眼瞳仁深处,正缓缓浮出同样形状的掌纹。
张远喉头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它在回应玉蝉。
它认得这玉蝉。
更认得玉蝉背后的“人”。
“张老板?”警官终于结束通话,转身看向他,语气已全然不同,“刚才您朋友举报的事,我们高度重视。现在需要两位配合做个简短笔录,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远肩头那只毫不怯人的肥啾,“这只鸟,也请暂时留在现场。专家说,野生鸟类对某些化学气味异常敏感,或许能帮我们定位源头。”
张远点点头,嗓音有些哑:“应该的。”
他肩头,肥啾忽然歪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耳垂。
张远浑身一僵。
那喙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幼时发烧,师父用井水浸湿的帕子敷他额头。
肥啾又“啾”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极轻,极缓,尾音拖得悠长,像一声叹息。
张远闭了闭眼。
他忽然明白了。
玉面狐不是来帮他的。
是来替师父,收账的。
收一百年前,袁天罡墓中那场假局的账。
收三十年前,师父为护此地龙脉,孤身坠入断崖的账。
收……今晨,那群扶桑人撬开道观后山封印时,溅在他鞋面上的那滴黑血的账。
肥啾跳下他肩膀,扑棱棱飞向道观西侧那堵爬满枯藤的旧砖墙。它没停,直接撞进藤蔓最浓密处——砖缝应声绽开蛛网裂痕,灰粉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门内幽深,隐隐传来水滴声,还有……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岩石的“咯吱”声。
张天伟瞪圆了眼:“我靠!这墙里头还有夹层?!”
警官脸色瞬间凝重,立刻挥手:“封锁西侧!通知爆破组,准备强光手电和气体检测仪!”
张远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肥啾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将那枚青玉蝉从裤兜取出,攥在掌心。
蝉翼在掌纹间微微震动,像一颗将醒未醒的心脏。
他知道,门后不是地道。
是墓道。
是袁天罡当年亲手封死,又留了一线生机的“生门”。
而此刻,那扇门正在被推开。
不是被炸药。
不是被撬棍。
是被一只青色肥啾,用喙,一下,一下,温柔而固执地,啄开了第一道缝隙。
门缝里漏出的光,不是黄烛,不是矿灯。
是月光。
惨白,清冷,带着千年寒霜的气息。
张远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那光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脚下青砖缝隙里——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渗出一线暗红。
像血。
又像朱砂。
更像……一道刚刚画就、尚未干透的符。
他缓缓抬起脚。
鞋底,正正踩在那道朱砂线上。
身后,张天伟还在嚷嚷:“兄弟!快过来签字!这回赏金咱俩对半分啊!”
张远没应。
他只是将青玉蝉往掌心又攥紧一分,指节泛白。
蝉腹六枚黑曜石,齐齐映出同一幕:
枯藤剥落,砖门洞开。
门内没有尸骸,没有机关,没有咒核。
只有一具盘坐的枯骨。
骨身披着褪色道袍,袍角绣着褪尽金线的八卦纹。
枯骨膝上横着一柄断剑。
剑身崩裂,剑格残缺,唯剑柄缠着的褪色红绳,还系着一枚小小的、青玉雕琢的蝉。
张远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那柄剑。
师父下葬时,它就躺在棺底。
可师父的棺,三年前已在深市殡仪馆火化。
骨灰盒,此刻正静静摆在他公寓书房的博古架上。
那么——
门内坐着的,是谁?
张远缓缓抬头,望向那扇越开越大的门。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
照亮枯骨空洞的眼窝。
也照亮它微微仰起的下颌骨。
那里,用极细朱砂,写着两个小字:
“等你”。
张远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发出声音。
很轻,却像撕开一道陈年旧帛:
“……师父。”
话音未落,肩头忽有温热触感。
那只青色肥啾,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正用喙,一下,一下,轻轻啄着他左耳后的皮肤。
不疼。
像在提醒。
又像在催促。
张远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迟疑。
他向前一步,跨过那道朱砂线。
砖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枯藤重新缠绕,严丝合缝。
仿佛从未开启。
而此刻,山下村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不是爆炸。
是某种巨大石块,轰然坠入地底的声音。
紧接着,整座山峦,轻微震颤。
张天伟一个趔趄,扶住门框:“地震了?!”
没人回答他。
道观大门内外,所有警察、道士、围观村民,全都僵在原地。
因为他们同时看见——
道观屋檐四角悬挂的八枚青铜风铃。
在同一刹那,全部停止晃动。
铃舌静垂,纹丝不动。
可铃身内部,却传来清晰无比的、密集如雨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心跳。
更像,某扇沉寂百年的门,正被人,从里面,缓缓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