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红鸾!
    张远一瞬间感觉自己脑袋里面震动了一下,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让这个名字出现在他脑海里时候使他猛地似乎要回想起什么。
    但仔细去回想还努力去捕捉这种感觉,很快发现脑...
    地中海滚落的姿势极其狼狈,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顺着陡峭湿滑的青石台阶翻滚而下,膝盖撞在凸起的石棱上发出闷响,裤管瞬间洇开一片暗红。他想撑起身子,右手刚按上地面,却猛地一颤——那枚石子击中的穴位余劲未散,整条右腿如同灌了铅又扎了针,麻、胀、刺、冷四重感觉齐齐炸开,指尖不受控地抽搐两下,竟连抬腕的力气都失了。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啊!”他嘶声嚎叫,声音劈了叉,在山坳间撞出空荡荡的回音。可这哭喊没持续三秒,就被一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掐断。
    “咔哒。”
    一只锃亮的战术靴稳稳踩在他后颈上,鞋底纹路深陷进皮肉,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整张脸死死贴住冰冷潮湿的苔藓石阶。他鼻腔里顿时钻进一股土腥与腐叶混合的潮气,眼睛被迫睁大,瞳孔里映出几双不同制式的警用皮靴——有特警的高帮防刺靴,有刑警的黑色快拔靴,还有两双沾着泥点的便装休闲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别动。”一个低沉嗓音从头顶落下,不带怒意,却比惊雷更让人头皮发紧。
    地中海喉结上下滚动,想说话,舌头却僵在口腔里。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那只昂贵的劳力士表盘已被碎石刮出三道白痕,表带扣不知何时崩开,正软塌塌垂在手腕外侧。而更让他血液倒流的是——刚才还跟在他身后吆五喝六的光头疤脸,此刻正被两名特警反剪双臂压跪在十步开外,脸上糊着半把泥,嘴里塞着团揉皱的蓝色工装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
    山风突然卷过,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却吹不散道观门前凝滞的肃杀。
    张远收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直播界面悄然关闭。方才那场看似喧闹的对峙,自始至终未曾真正开播。他抬眼望向山脚——那里已停了七辆警车,蓝红光芒如呼吸般明灭,车顶警示灯将整片山林染成诡谲的紫灰色。更远处,两辆印着“文物安全稽查”字样的越野车正沿着盘山路疾驰而上,车尾卷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周道长,贵观后殿东角檐下第三块瓦,今日卯时三刻,可曾有异响?”张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道长耳中。
    为首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玄微子,手中拂尘微微一顿。他本欲上前致谢,闻言却脚步一顿,眼中精光骤然一闪,似有惊雷劈开混沌。他迅速抬手掐指,指尖在袖中快速捻动三下,眉头越锁越紧,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张远郑重稽首:“张先生慧眼如炬!昨夜子时,确有一阵阴风自东而来,绕梁三匝,檐角铜铃无风自鸣七声……贫道只当是山岚穿隙,未曾细究!”
    张远颔首,目光却已越过玄微子,落在道观朱漆斑驳的大门内侧。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太初观”三字,笔锋苍劲如龙蛇盘踞。而在匾额右下角,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而下,形如枯枝,若非此刻阳光斜照,几乎难以察觉。那裂痕深处,并非木纹断裂的毛糙,而是透出一点幽微的、近乎活物脉动的暗青色。
    “不是裂痕。”张远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是‘缚灵索’松动了。”
    此言一出,满场道长脸色齐变。玄微子拂尘柄“啪”地一声重重顿在地上,震得青砖缝隙里几粒浮尘簌簌弹起。他身侧一位年轻些的道长脱口而出:“不可能!缚灵索乃师祖以百年桃木心、昆仑雪蚕丝、雷击枣木灰熔炼七七四十九日所铸,嵌入梁柱前更经三十六道符火淬炼……怎会松动?”
    “因为有人动了观后‘镇煞井’。”张远转身,指向道观西侧那片被浓密竹林遮蔽的幽暗角落,“井口石栏上,少了一道‘九宫镇水符’。符纸灰烬,混在井沿青苔里,尚未被雨水冲净。”
    玄微子身形微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踉跄几步抢到井边,拨开垂挂的竹枝,果然见那口古井石栏上,原本应有九道朱砂黄符的位置,右侧第三处空空如也。井口边缘,几缕焦黑残灰被晚风掀动,飘摇如鬼火。
    “谁?是谁干的?!”一位中年道长须发贲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张远却已踱步至地中海身侧,俯身,手指精准捏住对方左耳后一处隐秘穴位,稍一按压。地中海浑身剧烈一抖,喉咙里“嗬嗬”作响,双眼翻白,竟在众人注视下,无意识地张开嘴,吐出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的虫尸——那虫形如甲虫,背壳上竟隐约浮现出扭曲的八卦纹路。
    “蛊虫‘蚀符豸’。”张远拈起虫尸,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道银芒,虫尸瞬间化为齑粉,“以活人怨气饲喂,专噬符箓灵机。它爬过的地方,再强的镇煞符,也会在七十二个时辰内,灵力尽散。”
    玄微子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瘫在地上的地中海:“你……你懂风水堪舆?!”
    地中海此刻已彻底失语,瞳孔涣散,嘴角涎水不受控地淌下,在石阶上拖出黏腻的银线。他身体筛糠般抖动,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凸起在急速游走,仿佛皮囊之下正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噬骨血。
    张远直起身,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无波:“他不懂。但他背后的人,很懂。”
    话音未落,山下忽传来一阵引擎轰鸣。一辆通体哑光黑的商务车如幽灵般滑入视野,车窗贴着单向透视膜,看不见内里。它未停靠警车旁,径直驶上道观前最后一段坡道,在距大门三丈处稳稳刹住。车门无声滑开,先迈出一只锃亮的牛津鞋,鞋尖纤尘不染;接着是一条熨帖的深灰西裤,裤线笔直如刀锋;最后,一个身影完全立于众人面前。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鬓角微霜,面容清癯,穿着件素净的月白色杭绸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未戴眼镜,目光却锐利得能剖开人心,扫过瘫软的地痞、惊疑的道长、面色铁青的警察,最终,毫无迟滞地,落在张远脸上。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远唇角微扬,不卑不亢:“陆老先生,久仰。”
    陆砚之——文物安全稽查总局首席顾问,前国家地理勘探队总工程师,业内公认的“活地图”,更是二十年前亲手勘定太初观为三级文物遗址的专家。他缓缓踱步上前,皮鞋踩在青石上,发出沉稳规律的叩击声。行至地中海身侧,他并未弯腰,只是垂眸,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对方耳后那处青紫淤痕,又掠过其颈侧一根暴起的、颜色异常深沉的青筋。
    “陆局?”一名带队刑警立刻立正敬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陆砚之摆摆手,目光依旧锁着张远:“小张同志,你上次说‘道观梁木有异’,我当是年轻人看走了眼。今日看来……”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戴上,俯身,用镊子小心夹起地中海吐出的那点虫尸灰烬,“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张远迎着他的视线,坦然道:“陆老信风水,还是信科学?”
    陆砚之动作微顿,随即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我信证据。信显微镜下的菌丝结构,信碳十四测定的木料年份,信……”他指尖轻轻拂过道观门楣那道暗青裂痕,“信这道裂痕里,渗出来的‘癸水阴髓’浓度,超标三十七倍。”
    此言一出,连玄微子都倒吸一口冷气。癸水阴髓,道家典籍中记载的至阴之物,只生于千年古墓椁室积水深处,寻常人沾之即溃烂,修道者近之亦需三重护体罡气。它竟从道观梁木中渗出?
    “所以,”张远声音渐沉,“他们不是来强拆的。”
    “是来‘放水’的。”陆砚之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道观深处,“放出井底封了三百年的‘癸水煞’,借道观地脉,引煞气上冲,冲垮梁木里的‘缚灵索’……然后,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玄微子身形剧震,手中拂尘“铮”一声绷直如剑,须发无风自动:“陆老!您是说……‘它’还在?!”
    陆砚之沉默片刻,目光缓缓移向道观正殿方向。夕阳最后一线金光,恰好穿透殿门缝隙,斜斜投在神龛前一方蒙尘的青铜香炉上。那香炉三足两耳,炉身饕餮纹狰狞,炉盖中央,赫然嵌着一颗浑浊的、鸽卵大小的暗红色珠子——珠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隐隐浮动着一缕极淡、极冷的青雾。
    “三百年前,钦天监奏报‘荧惑守心’,太初观地动三日,山裂泉涌,涌出黑水百丈,水中浮尸千具,尽数面目全非。”陆砚之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朝廷派三万工兵填井,填了七日七夜,黑水不止,反愈汹涌。最后,是当时的观主,以自身为祭,引地火焚身,将一枚‘镇魂玉魄’投入井中……才换来片刻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向地中海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而今,有人挖开了填井的夯土,撬松了镇魂玉魄的基座。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道观的地皮。”
    张远接下他未尽之语,声音清越如钟:“他们要的,是井底那枚‘镇魂玉魄’里,封着的……半颗‘蜃龙之心’。”
    死寂。
    连山风都停了。
    所有道长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刑警们面面相觑,手已按在枪套上,却不知该对准何方。唯有陆砚之,缓缓摘下手套,将那枚沾着虫灰的镊子,轻轻放在地中海摊开的、汗湿的掌心里。
    “小张同志,”他望着张远,眼神复杂难辨,“你既知蜃龙之心,可知它若离魄而出,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张远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投向道观深处那扇紧闭的、绘着太极阴阳鱼的殿门。门缝里,一缕比暮色更浓的青雾,正无声无息地,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它会找一个最近的、最鲜活的、心怀极致恐惧的活人。”张远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借他的皮囊,睁开眼。”
    话音落下的刹那,瘫在地上的地中海,眼皮猛地一跳。
    紧接着,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瞳,已不再是浑浊的棕黄。
    而是两汪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混沌青雾的……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