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五名修士的攻击,快要落到顾月曦身上的时候。
顾月曦动了。
她没有转身。
甚至连头都没回。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斩神归墟剑的剑柄。
然后……
轻轻一抽。
...
血幕消散的刹那,山脚下死寂如坟。
风声停了,鸟鸣断了,连远处溪流的哗响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修士僵在原地,瞳孔缩成针尖——那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更不是误入禁制的轻伤。那是彻彻底底的湮灭。化神境以下,连残魂都没能逸出一缕。
霍浪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后颈沁出一层冷汗,黏腻地贴着衣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储物玉佩,指尖发颤。刚才那十几人里,有三人是他旧日同门,曾联手斩过一头七阶妖蝎,如今却连灰都没剩下。
“血煞……封界阵?”顾月曦睁开眼,眸底浮起一层淡银色涟漪,是时曦仙尊留下的《溯光瞳》初阶显化。她盯着那道缓缓扩张的黑色裂缝,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不是入口……是‘喉’。”
楚生从她左胸口袋里探出半截身子,六足钩住柔软布料,复眼里映着裂口深处翻涌的暗红气流:“喉?”
“龙族埋骨之地,若真有龙尸,必以脊骨为梁、颅骨为门、喉管为径。”顾月曦指尖凝出一缕青芒,在空中划出简略龙形,“此处裂缝,纹路走向与古籍所载‘逆鳞喉脉’完全吻合。血幕非杀阵,是筛选——只允喉中之气可吞者入,余者……皆为祭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瘫软在地、正干呕不止的两名年轻女修——她们方才离裂缝最近,虽未跃下,却被溢出的喉息扫中左臂,整条手臂已呈琉璃状半透明,内里经络如蛛网般寸寸崩裂。
“喉息蚀灵。”楚生翅膀微振,嗡声低沉,“连化神之下最顶尖的空间瞬移者,都扛不住一息?”
“不是扛不住。”顾月曦忽然抬手,指向裂缝边缘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细痕——那痕迹呈螺旋状,深嵌岩壁,末端微微泛着幽蓝,“是他们跳得太急,没看清‘喉齿’。”
楚生复眼高速频闪,三秒后猛地一震:“……倒刺!”
没错。那道黑色裂缝并非光滑切口,而是由无数细密倒钩组成的活体通道。每一道倒钩都隐含法则锁链,专噬空间波动。方才那些瞬移者刚撕开虚空,倒钩便顺着空间褶皱反向刺入,将人连同周身法则一同绞碎、消化。血幕,不过是龙喉收缩时喷吐的消化液。
顾月曦垂眸,左手悄然按上右腕——那里一道浅金色印记正隐隐发烫,是时曦仙尊传承烙印中唯一未解封的“衔尾印”。此刻它正与裂缝深处某物产生共鸣,频率越来越急。
“它在等我。”她低声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周遭空气骤然稀薄。
霍浪听见了,心脏猛地一抽。他本想冷笑,可话到嘴边,却见顾月曦抬步向前。
她没用瞬移,没御剑,甚至没结印。
只是迈步。
一步踏出,脚尖距地面尚有半寸,鞋底却无声悬停——仿佛脚下并非虚空,而是铺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透明阶梯。第二步落下,阶梯延伸;第三步,阶梯泛起水波纹,映出她身后山影重叠,竟似踏在时间褶皱之上。
“空间……不,是时空锚点!”霍浪身后一名戴青铜面具的老者失声低呼,声音嘶哑,“她踩的是龙喉呼吸间隙!每次开合,喉管内法则潮汐会自然形成三个绝对静滞点……千年难遇一次!”
没人信他。直到顾月曦第四步落下。
她前方三丈处,空气突然扭曲、坍缩,继而炸开一团刺目金光——正是方才那十几名瞬移者被吞噬的位置。金光中,一枚半融化的储物戒指缓缓浮现,表面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顾月曦伸手,隔空一摄。
戒指落入掌心。她指尖轻弹,戒指表面血渍蒸发,露出内里刻痕:三道并列云纹——天衍宗外门长老信物。
她看也不看,随手抛给身后一名面如土色的灰袍青年:“还你师叔。”
灰袍青年浑身剧颤,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不敢接,更不敢拒。
顾月曦已收回手,继续向前。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龙喉下一次收缩前的最后一瞬。裂缝边缘的倒钩疯狂蠕动,却始终差她半寸,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徒劳挥舞。
霍浪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他终于懂了——这女人根本不是来捡漏的,她是来赴约的。
“浪哥……她、她到底是谁?!”瘦小女孩牙齿打颤,指甲掐进掌心。
霍浪没回答。他盯着顾月曦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酒桌上,林问剑醉醺醺拍桌说的话:“……听说秋名山底下那条老龙,当年是被‘时’字辈的人亲手钉进地脉的……”
时字辈。
时曦仙尊。
霍浪脑中轰然炸开——那枚衔尾印,那踏空而行的步调,那对血幕视若无睹的漠然……全指向一个早已湮灭于史册的名字。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被身后同伴慌忙架住。
“霍师兄?!”
霍浪嘴唇发白,只挤出两个字:“……快跑。”
晚了。
顾月曦已在裂缝边缘站定。她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活命,现在退到十里外。再往前半步——”
她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
下一瞬,整座秋名山轰然震颤!
不是地动,而是山在哀鸣。
山体表面,无数道金线破土而出,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大光网。光网中央,赫然是顾月曦掌心投射出的衔尾印虚影。印纹旋转,金线随之收束,如巨蟒绞紧猎物。
“……喉关,开了。”
话音落,裂缝骤然暴张十倍!黑渊深处,不再是混沌,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无数破碎星辰悬浮其中,每一颗星辰表面,都凝固着一具庞大龙尸。它们或盘踞,或仰天,或蜷缩成环,骨骼晶莹如玉,却尽数裂开蛛网般的暗金纹路。
而在星云最深处,一具无首龙躯静静横卧。它脖颈断口平整如镜,镜面之上,倒映的却不是星云,而是一双缓缓睁开的、竖瞳金眸。
那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片亘古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等待已久的释然。
“时曦……你终于来了。”龙喉深处,传来直接震荡神魂的低语,不是声音,是法则本身在吟唱,“我守这扇门,等了三万七千一百二十二年。”
顾月曦颔首,平静回应:“嗯,我迟到了。”
“不迟。”龙眸微阖,断颈镜面泛起涟漪,“你带它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月曦左胸位置。
那里,衣料微微鼓起,一道细小黑影正慢悠悠爬出——楚生抖了抖翅膀,六足在空气中轻点,悬停于顾月曦肩头,复眼直视龙眸,嗡声懒散:“老龙,别整这些虚的。先说正事——你肚子里,有没有带香味的龙涎?本蚊爷赶了一夜路,饿了。”
龙眸眨了一下。
整个星云般的龙尸群,齐齐一颤。
霍浪当场喷出一口血。不是受伤,是被气的。他看见那龙眸深处,竟真的浮起一丝……憋笑的弧度?
“有。”龙喉低语,断颈镜面倏然放大,映出一方琥珀色池子,池中液体缓缓流动,散发出类似雨后青竹混着雪松的清冽气息,“龙涎髓,十万年凝一滴。可淬体,可养神,可……喂蚊。”
楚生翅膀一振,嗖地俯冲而下。
“等等!”顾月曦突然开口。
楚生硬生生刹住,悬在半空:“怎么?”
顾月曦望向龙眸:“它喝一口,你放多少人进去?”
龙眸沉默两息:“一人。”
“成交。”顾月曦转身,目光扫过山下百余名修士,最终落在霍浪脸上,“你,第一个。”
霍浪如遭雷击,手指痉挛:“我?!”
“你刚才说,我契约的兽宠太垃圾。”顾月曦唇角微扬,那笑意却冷得瘆人,“现在,它要喝龙涎髓。你若能在它喝完前,活着穿过喉管,抵达星云,我就信你的话。”
霍浪脸皮狂跳:“这……这不公平!”
“公平?”顾月曦抬手,指尖一缕金线激射而出,瞬间缠住霍浪脚踝,“龙喉只认两种人——送死者,与赴约者。你既没资格赴约,那就……”
金线猛然收紧!
霍浪惨叫未出口,整个人已被拽离地面,朝着那张开的黑色巨口倒飞而去!他拼命催动灵力,周身爆发出通玄巅峰的刺目青光,可金线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勒进皮肉,渗出血珠。
“救我!!”他嘶吼着伸向同伴。
可无人敢动。所有队伍都在后退,退得比兔子还快。那金线,分明是衔尾印所化,而衔尾印……是时曦仙尊镇压龙族的至高权柄!
霍浪在绝望中瞥见顾月曦肩头的楚生——那只蚊子正优雅地悬停在龙涎髓池上方,六足轻点池面,一滴琥珀色液体正缓缓升起,悬于它口器之前。
楚生偏过头,复眼映着霍浪扭曲的脸,嗡声悠悠:“小浪啊,别怕。蚊爷教你个道理——”
“有些龙,专治各种不服。”
话音未落,它口器微张,轻轻一吸。
那一滴龙涎髓,化作流光,没入它细小的身躯。
霎时间,整条无首龙躯剧烈震颤!断颈镜面轰然炸裂,化作万千金色光点,如萤火升腾。而霍浪,正被金线拖拽着,撞入那片光点之中。
没有惨叫。
光点温柔包裹住他,如同回归母体。他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筋脉重新接续,丹田内枯竭的灵力如春江破冰,奔涌咆哮。更可怕的是神魂——那常年被瓶颈压制的识海,竟如吹胀的气球般急速扩张,一重、两重、三重……短短三息,竟连破三境,直抵通玄圆满!
霍浪悬浮在光点里,泪流满面。
他懂了。这不是惩罚,是馈赠。是龙族对真正勇者的认可。
而顾月曦,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侧身让开一步,对身后众人道:“下一个。”
人群彻底沸腾。
“她不是御兽师!她是时曦仙尊传人!!”
“快!拜!!”
上百修士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声浪如潮:“求前辈赐入喉关!”
顾月曦看也未看,目光只落在楚生身上:“味道如何?”
楚生咂咂嘴,六足在空中划了个圈:“马马虎虎。比上次在樱花岛偷喝的樱花神酒差远了。不过……”它复眼闪过一道幽光,“这龙涎髓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顾月曦眸光一凛:“什么?”
楚生翅膀一振,悬停于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一缕……帝级因果线。很淡,但确实在。有人,想借龙尸之口,把你……钓出来。”
山风忽起,卷起顾月曦额前一缕青丝。
她望着星云深处那双渐渐黯淡的龙眸,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它不是在等我。”
“是在替我……等人。”
话音未落,她袖中陡然飞出三道金符,迎风暴涨,化作三柄金剑,直刺星云最深处那具无首龙躯的断颈!
金剑未至,龙眸已彻底闭合。
而就在剑锋触及断颈镜面的前一瞬——
镜面内,倒映的不再是星云。
而是一张模糊却熟悉的、属于少女的脸。
那少女眉心一点朱砂,正对着顾月曦,缓缓抬手,指尖点向镜面。
镜面如水波荡漾。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竟真的从镜中伸出,稳稳握住了三柄金剑的剑尖。
剑身嗡鸣,金光溃散。
少女的声音,带着三分稚气,七分冷冽,穿透龙喉,响彻整座秋名山:
“姐姐,好久不见。”
顾月曦身形微晃。
楚生复眼骤缩,死死盯住那只从镜中伸出的手——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与顾月曦左腕一模一样的衔尾印。
只是……方向相反。
逆衔尾。
楚生嗡声陡然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时曦……不,是‘逆曦’!她没死?!”
少女指尖轻弹,三柄金剑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她另一只手缓缓从镜中探出,掌心向上,托起一盏幽蓝色的灯。
灯焰摇曳,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与顾月曦如出一辙的银色漩涡。
“姐姐,”她歪头一笑,天真烂漫,“你把我的身体,弄丢了三万年。”
“该还了。”
灯焰,倏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