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
楚生的全部计划,完美落实。
先是提前潜入东瀛神域。
利用小泽姬八女神的投诚。
精准击杀所有主战派的东瀛古神。
削弱伊邪岐和伊邪美的力量。
然后,它用...
京都上空的云层被撕开一道漆黑缝隙,风停了,火熄了,连哀嚎声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喉咙般戛然而止。数百万百姓怔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悬浮于半空、通体泛着青铜古纹的蚊影——它前肢微扬,六足悬立虚空,薄翼轻振间,竟有星辉自翅脉流淌而下,凝成细碎光尘,簌簌落向焦黑街巷。
李观澜低头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腰腹,指尖触到温热皮肤时猛地一颤。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亲手斩过三尊伪神,却从未如此刻般,脊背发麻,喉头发紧。
“时间……回溯?”他喃喃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林月华抬手抹去眼角血渍——那本该是她心脏被洞穿后溅出的最后一滴血,此刻正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未干,未冷,未散。她盯着楚生,瞳孔深处映出对方六只复眼中轮转的幽蓝符文,一圈圈,如古钟表盘,无声咬合着逝去的光阴。
封无忌没说话。他只是默默拾起脚下那柄断剑,剑尖还沾着半截未燃尽的樱花神焰。他把它插回鞘中,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空气——这气息真实得令人战栗。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混着铁锈味:“神蚊阁下,您刚才说……三天后去东瀛神域?”
楚生缓缓降落,足尖点在倒塌一半的京都钟楼残垣上。青砖崩裂,蛛网状裂痕以它落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却在即将吞没整座钟楼前,被一层淡金色涟漪悄然抚平。它没回头,只轻轻抖了抖左前肢:“嗯。”
“不是送死?”林月华追问,语气里已没了半分试探,只剩灼灼如火的确认。
“送死?”楚生终于侧过头,复眼映出三人满身伤痕却重新挺直的脊梁,“你们三个,刚才死了三十七次。”
三人同时一震。
楚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每一次,我都用【时之轮回】把你们拉回来。但每次只能覆盖一千米。所以我在你们尸体堆里来回跑了三十七趟,把你们一个个拽回两分钟前的呼吸节点。最后一趟,我刚把封无忌的头颅按回脖颈,伊邪美就劈开了第三栋居民楼——那楼里,有四百二十一人。”
它顿了顿,薄翼微微收拢:“本蚊爷不救苍生。只救……肯骂樱花狗的人。”
风卷起断旗,猎猎作响。
李观澜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碎石之上。不是臣服,是谢罪。他声音哽咽:“我等……护京不利。”
“护不住。”楚生打断他,“神境之下,皆为薪柴。你们守门,我凿墙。各司其职罢了。”它跳下钟楼,六足踏过焦土,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浮起一缕青烟,烟气蜿蜒聚拢,在它身后凝成一条细长墨线,直指东方,“现在,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封无忌问。
“巫族祖陵。”楚生答,“借几样东西。”
话音未落,它背上突然绽开两道裂口——并非血肉撕裂,而是空间被硬生生撑开!幽暗漩涡旋转扩大,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蛮荒气息喷涌而出,裹挟着腐叶、岩浆与远古巨兽骨髓的气息,瞬间压得整条街的空气嗡鸣震颤。
雪从漩涡中探出小手,轻轻一拽。
楚生跃入其中。
三人毫不犹豫,纵身跟上。
漩涡闭合,只余钟楼残垣上一滴未蒸发的露珠,倒映着方才那道青铜色的蚊影,以及露珠表面,极细微地浮动着一行无人看见的古老篆文——【太初有道,蚊亦载之】。
巫族祖陵不在地底,而在“界隙”。
那是大夏龙脉第七处断口下方三千丈,一处被九十九根玄铁镇魂钉死锁的折叠空间。入口是一面布满龟裂纹路的青铜巨碑,碑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巫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血管。
楚生落在碑前,前肢轻点碑面。
“咚。”
一声闷响,似鼓非鼓,似钟非钟。
整座祖陵空间猛地一震!碑面龟裂骤然亮起赤红血光,纹路疯狂游走,最终汇聚成三道竖瞳图案——左瞳含雷,右瞳藏火,中央瞳仁,赫然是缩小千倍的楚生本体轮廓!
“嗡——”
青铜碑轰然下沉三寸,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腥风扑面,夹杂着无数重叠的嘶吼、哭嚎、祷告与战歌,仿佛十万巫族英灵正在深渊底部擂鼓呐喊。
雪牵着楚生的前肢,率先踏入。
李观澜三人紧随其后。
踏入刹那,天旋地转。
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平原上。脚下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泛着幽绿磷光的巨兽骸骨——肋骨如山岭起伏,头骨似湖泊幽深,脊椎骨节连接成桥,横跨雾海。远处,一株通天巨树拔地而起,树皮皲裂如老者皱纹,枝桠上垂挂的不是果实,而是一颗颗闭目沉睡的星辰。
“扶桑古树?”林月华失声。
“错。”楚生六足踏过一根横卧的股骨,骨面浮现出它踩踏的倒影,倒影中却映出另一片星空,“这是……巫族葬星台。每一具骸骨,都曾是一位陨落的巫神。他们把星辰当棺椁,把自己埋进天穹裂缝。”
话音未落,前方灰雾忽然翻涌,凝聚成一道高逾百丈的虚影——牛首人身,双角缠绕雷霆,腰围虎皮裙,手持一柄缺了刃口的骨斧。虚影睁眼,双目如两轮血月,目光扫过楚生时,血月骤然收缩,化为两点猩红针尖。
“蚊……道人之后?”虚影开口,声如万座火山同时爆发。
楚生停下脚步,昂起头:“顾月曦门下,楚生。”
虚影沉默三息,忽然仰天狂笑,笑声震得星辰簌簌坠落:“哈哈哈!那个总偷我酒坛子的小丫头!她竟真把你养成了这般模样!”笑声戛然而止,血月双瞳直刺楚生,“但你来此,不是叙旧。你要借什么?”
“三样。”楚生伸出前肢,六足逐一抬起,“第一,巫神泪。第二,缚神索。第三……”它顿了顿,复眼深处幽蓝符文急速旋转,“借你一滴心头血,融进我的【欺天移星决】。”
虚影牛首猛然低俯,鼻孔喷出两道金焰:“巫神泪可赠。缚神索乃祖巫镇族之器,需你以‘血契’为证——若违约,巫族万灵共噬你魂!至于心头血……”它咧开巨口,露出森白獠牙,“小子,你可知,巫神心头血,一滴即焚帝躯?你这小小蚊身,扛得住?”
“扛不住。”楚生答得干脆,“所以,我要你……把血,喂进雪的嘴里。”
雪仰起小脸,眸子清澈如初春溪水,静静望着那尊巫神虚影。
虚影凝视她良久,忽然抬手,掌心裂开一道血缝。一滴赤金血液缓缓渗出,悬于半空,竟自行幻化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蝉虚影,振翅时洒落点点星辉。
“好。”虚影声音低沉,“顾月曦教出来的孩子,信得过。”
金蝉虚影轻盈落下,停在雪唇边。她微微张口,金蝉便倏然没入她口中。刹那间,雪全身骨骼发出清越鸣响,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纹,如活体经络,自心口蔓延至指尖。
“巫神泪,在左眼眶。”虚影指向自己空洞的眼窝,“自己取。”
楚生没有迟疑,六足腾空,直扑那血月眼窝。就在它触碰到眼眶边缘时,异变陡生——眼窝深处,无数黑色丝线如毒蛇暴起,瞬间缠绕住它全部肢体!那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诅咒凝成,每一道都烙印着“弑神”、“绝嗣”、“永堕”等上古禁语!
“放肆!”虚影怒吼,血月暴涨,“敢窃巫神本源者,形神俱灭!”
楚生却未挣扎。它六足被缚,复眼却愈发幽深,幽蓝符文如星河倒悬。它轻声道:“前辈,您忘了——顾月曦的兽宠,天生免疫一切诅咒。”
话音落,所有黑线如遭滚油泼洒,滋滋作响,寸寸崩解!
虚影一怔,随即爆发出更狂烈的大笑:“对!对!那丫头当年,可是把祖巫墓碑上的诅咒全舔干净了才换走半坛酒啊!哈哈哈!”
它主动撤去防御,左眼眶内,一枚鸽卵大小的琥珀色泪滴缓缓浮现。泪滴中,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海,星海中央,一尊巫神正挥斧劈开混沌。
楚生衔住泪滴,转身走向远处那株扶桑古树。树根盘结处,缠绕着一根看似朽烂的灰褐色绳索,绳索表面布满虫蛀般的孔洞,每一只孔洞里,都有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嘶吼。
缚神索。
楚生前肢搭上绳索瞬间,整株扶桑古树剧烈摇晃!那些垂挂的星辰纷纷炸裂,化作漫天光雨。无数人脸同时转向楚生,发出同一声凄厉尖啸:“还我神格!!!”
“神格?”楚生冷笑,“你们这些被抽干神性、炼成锁链的废物,也配谈神格?”
它六足发力,狠狠一扯!
“咔嚓!”
缚神索应声断裂一截!断口处,无数金色丝线暴射而出,如活体神经般缠绕上楚生身躯,瞬间织成一件流光溢彩的甲胄——甲胄纹路,竟是无数振翅蚊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成了。”楚生振翅,甲胄随之共鸣,发出黄钟大吕般的嗡鸣。
此时,雪走到它身边,小手按在它背甲上。甲胄表面,金纹与蓝纹交织流转,最终在胸甲正中,凝成一枚阴阳鱼图案——鱼眼一方是幽蓝时间符文,一方是赤金巫神血纹。
“还差最后一样。”楚生望向祖陵深处,那里,一座由无数巫族头骨垒成的祭坛静静矗立,祭坛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剑名——【斩运】。
传说,此剑能斩断任何生灵的命运之线。但自上古一战后,剑灵已死,只剩残锋。
楚生飞向祭坛。
就在它距祭坛十步之遥时,整座祖陵突然剧烈震颤!灰雾翻涌如沸,无数骸骨发出刺耳摩擦声,齐齐转向祭坛方向。那株扶桑古树的枝桠疯狂抽打虚空,竟在半空撕开一道缝隙——缝隙背后,是京都燃烧的夜空!
“不好!”李观澜大喝,“禁神法则被撼动了!有人在强行跨界!”
缝隙中,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手,缓缓探出,五指如钩,直抓楚生后心!
楚生不闪不避,六足稳稳落在祭坛边缘。它甚至没回头,只淡淡道:“亚细亚,你再晚来三息,本蚊爷就该给你收尸了。”
缝隙中,亚细亚的身影彻底显露。她浑身浴血,兽皮短袍被划开数十道口子,露出底下虬结如钢缆的肌肉。最骇人的是她左肩——一道贯穿伤,皮肉外翻,露出森白骨茬,伤口边缘,竟萦绕着丝丝缕缕的、与缚神索同源的诅咒黑气!
她死死盯着楚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竟敢骗我!”
“骗?”楚生终于转身,复眼映出亚细亚肩头那道狰狞伤口,“你追杀本蚊爷时,可曾问过一句‘为何’?你射爆分身时,可曾想过那具分身,正替你在神级秘境里硬抗三十位古神联手一击?”
亚细亚瞳孔骤缩。
“那具分身,本蚊爷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楚生声音冷冽如刀,“它替你挡了神劫,替你试了秘境凶险,替你……把樱花古神引出巢穴。你倒好,一箭射穿它的命门,顺带把本蚊爷三个月的心血,射成了烟花。”
亚细亚嘴唇颤抖,肩头伤口涌出的黑血,竟在空中凝成一只振翅蚊子的轮廓,随即炸开,化作齑粉。
“我……”她想辩解,喉头却像堵着滚烫砂石。
“不必说了。”楚生打断她,前肢指向祭坛断剑,“你若真想杀我,就拿起那把剑。它能斩断命运,也能斩断你的因果——斩断你与亚马逊雨林的联系,斩断你与巫族的血脉,斩断你……身为‘人’的一切。”
亚细亚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柄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吞噬万物的寂灭之意。她忽然想起幼时,巫族大祭司抚摸她头顶说过的预言:“此女命格逆天,一生所求,终将亲手斩断。”
原来,不是斩别人。
是斩自己。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指甲刺破掌心。血珠滴落,砸在骸骨地面上,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如金玉交击。
“我输了。”她哑声道,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蚊……神君。请赐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楚生沉默良久,忽然振翅,飞至她面前。前肢抬起,轻轻点在她眉心。
一点幽蓝光晕,自它足尖渗入亚细亚识海。
她浑身一颤,眼前豁然展开一幅画面——神级秘境深处,她的分身正独自面对三十道撕裂虚空的神罚雷霆,每一道雷霆落下,分身便碎裂一分,却始终未溃散,直到最后一道雷霆劈下,分身化作漫天金粉,而金粉之中,一枚青铜色的蚊卵,静静悬浮……
“从今往后,”楚生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不再是亚马逊的守护者。你是本蚊爷的‘断厄使’。专斩……不该存在的命运。”
亚细亚抬起头,眼中泪光与血光交织。她用力磕下第三个头,额头撞得骸骨粉碎:“谨遵……神谕。”
楚生不再看她,转身跃向祭坛,六足稳稳踏在断剑剑柄之上。
刹那间,整座祖陵陷入绝对寂静。
连扶桑古树的呼吸都停滞了。
断剑剑身,那层厚厚的锈迹,如春雪消融,簌簌剥落。
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剑脊——剑脊之上,铭刻着两个古篆:
【斩运】。
剑尖轻颤,指向东方。
那里,东瀛神域的血色云海,正翻涌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