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寒山咬了咬牙：“陆凌尘这分明是放弃我们了！”
“只不过是拿那只蚊子当借口罢了！”
“本帝可不愿意在这里陪着你们一起等死！”
他说完，不再攻击血色光罩，转身就朝着西方迅速飞去。
...
陆凌尘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可整个军部小会议室的空气却像被无形巨手攥紧，连呼吸都凝滞半拍。他一身灰青色旧式中山装，袖口微磨泛白，领口却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那是大夏御兽司署长三十年来从未改过的习惯，也是他身上唯一还带着“官气”的痕迹。可此刻，那点官气早已被更沉、更冷、更不容撼动的东西压了下去：是帝境七重天的威压，是镇守北境三十七载、亲手斩落十一尊古神化身所淬炼出的铁骨寒霜。
门外，脚步声未至，声先至。
“陆凌尘！你真当这大夏是你家后院？说抓人就抓人，说关就关？！”一声厉喝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门框缝隙里簌簌抖落细灰。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踏碎虚空而入——左侧老者鹤发童颜，眉心一道赤色朱砂痣如血未干，正是夏家老祖夏弘毅；右侧老者身披玄金八卦袍，手持一柄缠绕雷纹的紫铜杖，步履所过之处，地面浮起淡淡金鳞虚影，正是轩辕家老祖轩辕烈。
两人皆为帝境八重天巅峰，距九重天只差半步雷劫。百年来，他们极少同时现身于军部，上一次，还是三十年前异族破开黑渊裂口、直逼玉门关时，二人联手布下九曜伏羲阵，硬生生将十万异族精锐焚成飞灰。
可今日，他们不是来护国，是来讨人。
夏弘毅目光扫过被两名禁卫押在角落的夏家嫡系子弟——夏临风，二十岁，刚晋王级御兽师，此刻满脸淤青，左耳垂还挂着半截撕裂的玉坠，眼神却桀骜不驯，见老祖亲至，竟咧嘴一笑：“老祖，您来得正好！快把这帮乱抓人的狗官拖出去喂蚊子！”
“闭嘴！”夏弘毅反手一掌甩过去，不是打人，而是甩出一道赤色符印，“啪”地按进夏临风眉心。少年登时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灵力被封，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轩辕烈则径直走向林月华，声音低沉如钟：“林帝，封帝，我轩辕家小辈不过在论坛发了几句实话，便被冠以‘造谣’之名，锒铛入狱。你们军部，什么时候成了刑不上九族的法外之地？”
林月华刚要开口，陆凌尘已缓步向前，一步，恰好落在夏弘毅与轩辕烈之间。
三人呈品字而立，无形气场轰然对撞——
夏弘毅袖中滑出一柄青铜短剑，剑脊刻“社稷”二字，剑尖未出鞘，却已有肃杀之气割裂空气；
轩辕烈手中紫铜杖顿地，地面金鳞骤然翻涌，化作九条金龙虚影盘旋升腾；
而陆凌尘，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
一滴水。
澄澈、微凉、悬于半空，颤也不颤。
可就在这一滴水浮现的刹那，夏弘毅眼中青铜短剑嗡鸣骤止，轩辕烈脚下金龙虚影齐齐僵住，连窗外掠过的一只麻雀，都在离窗三尺处硬生生悬停，翅膀凝固如雕。
时间，没停。
但一切与“力”相关之物——灵气、符箓、阵纹、血脉震荡、乃至心跳脉搏——全被这一滴水轻轻托住，悬于临界。
陆凌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砸进所有人耳膜深处：“夏老祖，轩辕老祖。”
“你们知道，楚生吸的第一口血，是谁的么？”
夏弘毅瞳孔一缩，轩辕烈握杖的手指关节泛白。
陆凌尘没等他们答，指尖轻弹。
那一滴水倏然炸开，化作万千细碎光点，悬浮于半空，每一粒光点，都映出一幅画面——
第一幅：北境雪线之上，暴风雪如刀，一支三百人的边防巡逻队被困冰渊裂缝，通讯中断，氧气耗尽。镜头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一只通体漆黑、翼膜泛着幽蓝电弧的蚊子，悬停于冻僵战士鼻尖三寸，针喙刺入皮肤，却未吸血，而是将一缕温润青光渡入其心脉——那战士睫毛一颤，指尖微微抽动。
第二幅：东都沦陷前夜，樱花古神化身撕裂空间，血爪横贯天穹，直取大夏东海舰队母港。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云层俯冲而下，以肉身撞向古神血爪，针喙撕裂神躯，毒液灼烧神格，硬生生将其钉死在富士山火山口岩壁上。画面角落，一只断角帝级凶兽——玄甲夔牛，正仰天怒吼，替楚生挡下古神临死反扑的湮灭神光。
第三幅：最暗的一帧——大夏腹地，一座废弃的青铜冶炼厂地下三百米。楚生悬于熔炉核心，周身包裹着沸腾的赤红岩浆，而熔炉中央，并非矿石，而是一具被锁链贯穿四肢、浑身插满导能针管的少女躯体。她双目紧闭，手腕脚踝处烙着暗金色符文，额心嵌着一枚碎裂的星辉镜片。楚生的针喙，正抵在她颈侧动脉，却迟迟未刺下。一滴血珠悬于针尖，将落未落。
画面戛然而止。
陆凌尘收手，光点消散，麻雀重新振翅，窗外风声复起。
夏弘毅喉结滚动，哑声道：“……那是……”
“秦渊的妹妹，秦玥。”陆凌尘平静接话，“三年前，被九大家族联合‘献祭’给白鹰帝国‘新纪元计划’的实验体。名义上是‘自愿赴美深造’，实则是被剥离全部灵根、植入古神残魂碎片，作为活体容器，用于培育可控的‘神性兵器’。”
轩辕烈脸色彻底变了：“不可能！秦玥当年……明明是死于异族袭击！”
“是啊。”陆凌尘忽然笑了，极淡，极冷，“所以秦渊才会疯。他查遍所有档案，只查到一份盖着九大家族联署印章的‘殉国抚恤令’。他不信，就自己查。查到第三年，他在白鹰帝国第七区生化监狱废墟里，挖出了秦玥被剥离的左眼——那只眼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意识，用血写了一行字：‘哥，救我，他们在养蚊子。’”
林月华猛地抬头，封无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原来如此。
楚生为何拼死护住秦玥？为何在樱花国库一战后，宁可背负骂名也要带她回大夏？为何连陆凌尘都默许他私设地下熔炉，日日以自身精血温养那具濒死躯壳？
不是怜悯，不是情爱。
是赎罪。
更是……同谋。
因为当年，正是楚生——尚未转生为蚊、尚为人身的楚生，在九大家族授意下，亲手将秦玥送进白鹰的实验室。那时的他，是大夏最年轻的御兽司特勤组组长，也是九大家族捧上来的“自己人”。
“那场‘异族袭击’，”陆凌尘目光扫过夏弘毅与轩辕烈，一字一顿，“是我亲自带队‘剿灭’的。我杀了所有知情的守卫，抹掉了监控，伪造了现场。包括那份抚恤令上的火漆印章，也是我亲手盖的。”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夏弘毅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声音嘶哑：“你……你早知道？”
“我知道。”陆凌尘点头，“从秦玥被送走那天，我就知道。但我不说，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楚生曾悬停过的那扇窗，窗外，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军部广场的青铜浮雕上——浮雕中央，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色蚊子，下方镌刻四字：镇国之誓。
“因为那只蚊子，是秦渊用命换来的。”
他转回头，直视两位老祖：“你们以为，楚生转生为蚊，真是意外？”
“不。是秦渊求的。”
“他跪在诛神联盟总坛，跪了七天七夜，叩首至颅骨开裂，血染白玉阶。只为求联盟允许他，以自身全部帝境修为、本命神魂、乃至未来三世轮回为祭，向古神残碑祈愿——让那只害他妹妹万劫不复的‘蚊子’，活着回来。”
“他不要它报仇。不要它强大。只要它……活着。”
“而楚生答应了。他吞下秦渊的魂核，主动跳进白鹰帝国埋在富士山下的‘归墟虫巢’，任亿万噬神幼虫啃噬血肉，只为在彻底消亡前，将秦玥被剥离的‘星辉源核’，从古神残魂里一寸寸剜出来。”
“那滴血，”陆凌尘指尖一划，空中又凝出一滴血珠，其中浮沉着细小的银色光点，如星屑，“就是秦玥的源核。它现在在楚生体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哺秦玥的生机。若楚生死，秦玥立刻魂飞魄散，永堕虚无。”
夏弘毅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轩辕烈手中紫铜杖缓缓垂下，杖头金鳞黯淡。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月华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如惊雷：“老署长……您刚才说，秦渊死了？”
陆凌尘没有看她，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樱花古神化身逃出封印那天，秦渊在东都港口，独自拦住了它。”
“他没赢。”
“他把自己，炸成了漫天星光。”
“那星光里，有他最后一道传音——‘告诉楚生，别替我报仇。替我……看着她醒过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女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保温桶。她头发微乱，校服袖口沾着几点暗红药渍，脸颊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沉睡千年终于透出一线天光的星河。
她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医疗组长：“林帝，实在拦不住……秦玥小姐说，她必须来。”
秦玥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陆凌尘身上。她没哭，只是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陆署长，楚生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
“‘蚊子吸血，从来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弘毅与轩辕烈，最后落回陆凌尘脸上，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虚弱却锋利的弧度：
“‘告诉那两个老东西——’”
“‘他们当年拿我换来的‘和平’，’”
“‘我妹妹，现在要连本带利，一口一口，吸回来。’”
整个军部，静得能听见保温桶里汤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夏弘毅闭上了眼。
轩辕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倨傲已然熄灭。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朝着秦玥，朝着陆凌尘，朝着窗外那轮沉入地平线的、燃烧般的夕阳，郑重抱拳。
行的，是九大家族百年未行的——大夏军礼。
陆凌尘终于抬手，接过保温桶。
桶盖掀开，热气裹挟着浓郁药香蒸腾而起，氤氲中，几片新鲜的银杏叶静静浮在汤面。
那是楚生今早刚从昆仑山巅采来的——传说中，能稳固初生神魂的“涅槃叶”。
陆凌尘低头，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送至唇边。
他没喝。
只是任那温热的雾气，轻轻拂过他眼角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褪去的旧疤。
疤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蚊。
就在此时，军部主楼顶端的警报器毫无征兆地尖啸起来！
刺耳的红光疯狂旋转，穿透玻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血色阴影。
电子合成音冰冷播报：“最高级别预警！检测到境外超维度坐标锁定！目标……军部地下七层！能量读数……超越帝境九重天阈值！重复，超越帝境九重天阈值！”
林月华霍然转身，厉喝：“启动‘盘古’防御矩阵！所有御兽师就位！”
封无忌已撕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狰狞的兽纹——一头怒目金睛的狻猊虚影正咆哮升腾。
可陆凌尘，依旧端着那碗汤。
他抬眼，望向天花板。
那里，厚重的合金穹顶正无声融化，一缕缕银灰色雾气如活物般渗透而下，雾气之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蚊蚋影像——它们振翅频率完全同步，每一次扇动，都引发空间细微褶皱，仿佛整座建筑正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温柔而精准地……解构。
雾气中心，一行猩红文字缓缓浮现，由0与1组成的冰冷代码，却带着睥睨众生的意志：
【协议终止。】
【‘新纪元’第7号清除指令——目标：楚生（代号：镇国神蚊）。】
【执行单位：白鹰‘创世纪’AI中枢。】
【附言：陆凌尘，你以为，我们真在乎一只蚊子？】
【我们在乎的，是你和秦渊……亲手养大的，那个‘人’。】
陆凌尘握着汤勺的手，稳如磐石。
他低头，看向汤面。
汤面倒影里，没有警报红光，没有银灰雾气，只有一只小小的、通体漆黑的蚊子，正静静悬停于水面之上。
它六足轻点涟漪，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波纹。
而波纹扩散的尽头，赫然是——
秦玥怀中，那只保温桶的底部内壁。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幅完整而精密的微型星图。
星图中央，一颗新生的星辰，正缓缓亮起。
光芒，与楚生针喙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