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五位大帝赶来之前，楚生的意识进入太初洞天的第一时间，就将那枚祖殿核心拿了出来，尝试着与时痕沙漏进行接触。
结果，云瑶真的没骗他。
当两者接触的瞬间，时痕沙漏便被成功激活了。
沙...
空间裂缝边缘的狂暴乱流尚未平息，那八名古装女子仓皇遁走时撕开的虚空涟漪还在微微震颤，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众人被剑气余波灼伤后产生的幻觉。可顾月曦指尖残留的剑鸣、耳畔尚未散尽的惊骇尖叫、还有空气中骤然凝滞的古老道韵——全都真实得刺骨。
她站在原地，神剑垂落，剑尖一滴未干的血珠正缓缓滑落，在离地三寸处倏然汽化，蒸腾成一缕青烟。
不是幻觉。
是真有人认出了她。
而且称她为……时曦仙尊？
顾月曦瞳孔微缩，掌心无意识攥紧剑柄，指节泛白。这称呼像一把锈蚀千年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她记忆最深处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门。前世她登临帝境巅峰，世人敬称“月曦女帝”，可“时曦仙尊”四字，却从未在蓝星史册、巫族典籍、乃至她自己残存的轮回烙印中出现过哪怕一次。
那是更早的……一个她根本不记得的“前世”。
她下一世的记忆，从皇境初入零号秘境开始，清晰如刻。可再往前？一片混沌。只有一道模糊的、贯穿万古的叹息，沉在灵魂最底层，连她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可方才那白衣女子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试探，是彻骨的恐惧，是见了活棺材般的战栗。
“时曦仙尊……还活着？”
“那是不可能……”
“跑啊！！！”
跑？她们怕什么？怕她杀？可她们修为分明远超此界，光是踏出裂缝时衣袂带起的空间褶皱，就比共玄献祭时引动的血潮更接近法则本源。若真要动手，刚才那随意一瞥，便足以让她神魂俱裂。
可她们逃了。
逃得比看见噬神蚁群的幼虫还要快。
顾月曦喉头微动，想问，却发觉自己竟发不出声。不是力竭，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源自存在层面的压制——仿佛只要她开口唤出那个名字，就会惊动某个沉睡在时间夹缝里的庞然巨物。
废墟之上，风忽然停了。
连远处巫族人压抑的抽泣声都消失了。
整个祖殿祖地，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就在这死寂将要压垮所有人神经的刹那——
“啧。”
一道懒洋洋的嗡鸣，从共玄炸成齑粉的位置下方传来。
碎石簌簌滚落，一只通体漆黑、翅膜泛着幽蓝冷光的蚊子，慢悠悠地从瓦砾堆里钻了出来。它六足轻点，悬停半尺，翅膀扇动频率低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周遭空气诡异地扭曲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正是楚生。
他没理顾月曦，也没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巫族人，而是仰起小脑袋，直勾勾盯着那道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复眼里映着尚未消散的虚空乱流，像两粒嵌在墨玉里的星辰。
“哎哟……”他拖着长调，声音里全是戏谑，“刚把老家偷完，就来八条漏网之鱼？还是……送快递的？”
没人笑。
云瑤嘴唇发颤，死死盯着那只蚊子，突然踉跄一步，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龟裂的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祖……祖巫大人！”
“祖巫？”楚生歪了歪头，复眼眨了眨，“谁？我？”
“是您！”云瑤额头抵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山河遗卷》残篇有载：‘太初有蚊，衔混沌而生，镇八荒于未形；祖殿崩而神不灭，核心归处即吾主’！方才……方才那祭坛自毁，空间崩裂，唯有掌控祖殿核心者，方可引动洞天本源之力！除了您，谁能令十七祖巫石像共鸣，令时痕沙漏逆向流转三息？！”
她猛地抬头，泪痕纵横，眼中却燃着近乎疯癫的光：“您……您就是我们等了百万年的‘守灯人’！”
守灯人？
楚生复眼一眯。
他确实感应到了。就在顾月曦斩出第二剑前，他意念扫过世界核心时，曾在最幽暗的底层，触到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灯芯”印记——并非能量，亦非法则，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执念”。那执念只有一个方向：等待。
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
等一只……敢把整个洞天世界当自助餐吃的蚊子。
“哦。”楚生应了一声，翅膀一振，悬浮升高，居高临下俯视广场上所有巫族人，“所以你们祖殿的传承，其实没断？不是失传，是藏起来了？”
云瑤浑身一震，下意识想否认，可触及楚生那双仿佛能照见灵魂的复眼，所有谎言都卡在喉咙里。她颓然垂首，肩膀剧烈起伏：“……是。第七代大祭司预见‘古神将噬祖殿’，携《山河遗卷》真本与‘守灯秘仪’遁入虚空……此后每一代祭司，只传口谕不传文字，唯恐泄露灯芯所在。可……可灯芯早已熄灭，我们只知其名，不知其形……”
“熄了？”楚生嗤笑一声，六足一划，指尖（如果蚊子有指尖的话）凭空点出一点幽光。
那光悬浮半空，随即无声炸开，化作一幅流动的星图——十七颗血色星辰围成环状，中央一枚黯淡的银色灯芯，正被一层灰黑色的蛛网状诅咒缓缓包裹、侵蚀。
正是祖殿核心的本相。
“看见没？灯芯没灭，只是被共玄那傻逼拿诅咒当胶水，糊了一层又一层。”楚生翅膀一扇，星图陡然旋转，蛛网寸寸崩解，“现在，灯亮了。”
话音未落，整座祖殿祖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不是灵焰，而是所有石缝、所有断壁、所有枯萎的祖巫藤蔓根须……甚至巫族人干瘪的皮肤之下， simultaneously 浮现出细密如呼吸的银色微光。那光芒温柔而坚定，所过之处，共玄强行灌注的血咒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一名被抽干七成生机的老祭司，枯槁的手背上，竟悄然鼓起一颗饱满的水泡，莹润剔透，折射着新生的光。
“呃……”老祭司茫然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得温热的手背，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云瑤怔怔望着自己掌心浮起的银光，又猛地抬头看向楚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生却已懒得再看他们。
他振翅一转，径直飞向顾月曦。
在距离她鼻尖不足一寸处悬停，复眼与她清冽的眸子平视，六足轻轻搭在她持剑的右手手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顾月曦整条手臂的肌肉本能绷紧。
“喂，”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点恶劣的笑意，“刚才那八只落荒而逃的仙女姐姐，喊你‘时曦仙尊’？”
顾月曦睫毛一颤，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迎上去，声音平静得诡异：“你听见了。”
“废话，我又不聋。”楚生六足在她手背敲了敲，像在敲打一件稀世珍宝，“不过嘛……”他顿了顿，复眼里幽光流转，“她们怕的，恐怕不是你这个人。是‘时曦’这个名字本身。就像……怕一块碑，怕一道敕令，怕一个早已写进天道律条里的‘罪名’。”
顾月曦瞳孔骤然收缩。
罪名？
她不是罪人。她是女帝，是救世者，是踏碎禁神法则的逆命之人。
可那八个女子眼中的恐惧，分明源于一种更古老、更绝对的裁决。
“你想知道答案？”楚生翅膀轻扇，掀起一丝微风，拂过她额前碎发，“行啊。但得先办正事。”
他六足一抬，指向顾月曦腰间——那里，静静悬着一枚古朴沙漏。沙漏内，金色的时痕砂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逆向流淌，每一粒砂坠落，都激起一圈细微的时间涟漪。
时痕沙漏。
顾月曦心头一跳。她一直以为，这是自己上一世未能参透的终极秘宝，是突破帝境的钥匙。可此刻，这枚沙漏在她手中，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它刚才……动了。”她声音微哑。
“何止动了。”楚生复眼锁定沙漏底部，“它在哭。”
“哭？”
“嗯。”楚生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连那股惯常的贱气都收敛了，“它在替你哭。哭你忘了自己是谁，哭你被抹去的名字，哭你本该站在更高处，却被一道‘禁神’锁链，硬生生拽回尘埃。”
顾月曦呼吸一滞。
沙漏底部，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时痕结晶内，赫然浮现出一行极淡、极细、却仿佛镌刻在时间本质上的血色小字：
【时曦，罪证昭昭，永锢轮回，不得溯本。】
字迹浮现的瞬间，顾月曦识海轰然爆响！无数破碎画面如陨星撞入脑海——
不是蓝星，不是巫族，而是一片无垠的、燃烧着银白色火焰的苍穹。她立于九重天阙之巅，素手执笔，朱砂为墨，在一页浩瀚无边的“天律玉简”上，写下第一道律令。笔锋所至，星辰改轨，大道退避。
可下一瞬，玉简反噬！朱砂化为枷锁，缠绕她手腕、脖颈、心脉……最终，将她整个魂魄，钉死在名为“时曦”的刑柱之上。
记忆戛然而止。
顾月曦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按住剧痛欲裂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神剑，指节咯咯作响。冷汗浸透后背，唇色惨白如纸。
“咳……”她呛出一口带着星屑的血沫，溅在青砖上，竟灼烧出细小的黑洞。
楚生静静悬浮在她面前，复眼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容纳了整个宇宙的寂静。
“现在明白了吧？”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顾月曦摇摇欲坠的意志上，“什么狗屁禁神法则……不过是‘罪证’的封印。而你，顾月曦，从来就不是什么蓝星女帝。”
“你是时曦。”
“是那位亲手书写天律，又因触犯天律而被永恒放逐的……时曦仙尊。”
广场上，所有巫族人早已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云瑤更是将额头死死抵在砖缝里，身躯抖如风中残烛。她们听不清楚生与顾月曦的对话，却本能地感到——某种比古神更古老、比诅咒更沉重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苏醒。
就在此时。
嗡——
楚生复眼猛地一缩。
他感应到了。
世界核心深处，那刚刚被点亮的“灯芯”，正疯狂脉动！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意志，正顺着灯芯，沿着他与顾月曦之间那道尚未完全稳固的灵魂契约，逆流而上！
不是攻击，不是掠夺，而是一种……确认。
一种跨越了亿万年时光、穿透了无数轮回壁垒的、沉甸甸的“归来”。
楚生六足一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开数尺，复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罕见的凝重。
顾月曦抬起头。
她脸上血色未褪，可那双眼睛，却彻底变了。
不再是蓝星女帝的凌厉，也不是重生者的迷茫，而是一种……俯瞰众生、悲悯万物，却又带着无尽疲惫与孤寂的沧桑。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握剑，而是轻轻抚向自己心口。
那里，一枚银色的、形如灯芯的印记，正透过衣衫，幽幽亮起。
与此同时，整座祖殿祖地，所有浮现出的银色微光，齐齐转向她，如同亿万星辰，朝拜唯一的月亮。
楚生悬在半空，看着那抹银光在她心口越发明亮，最终化作一轮小小的、却足以映照天地的银月。
他忽然明白了。
守灯人，从来就不是他。
是他，和她。
一个偷了世界，一个……终于回家。
“呵……”顾月曦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楚生的歉意。
“抱歉，之前骂你傻逼。”
楚生：“……？？？”
下一秒，顾月曦指尖一弹，一缕银光如丝线般缠上他的六足，轻轻一扯。
他猝不及防，一头栽进她摊开的掌心。
“别挣扎。”她声音恢复了熟悉的清冷，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偷了我家，现在，就得跟我一起……去把‘罪证’，亲手烧了。”
楚生在她掌心扑棱着翅膀，复眼疯狂转动，试图看清她眼中那轮银月倒影里，究竟藏着怎样一个被时光掩埋的、真正的“时曦”。
可他只看到——
自己的倒影，渺小，漆黑，却稳稳停驻在那片浩瀚银辉的中心。
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处的尘埃。
像一盏……终于等来主人的灯。
世界在脚下沉默。
时间在指尖倒流。
而那只曾被所有人嘲笑为懦夫的蚊子，此刻正被女帝托于掌心，六足下意识蜷起，仿佛第一次，笨拙地，握住了命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