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昌觉得脖子上的爪子松开,却如被干树枝子戳中,疼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撕裂的剧痛袭来。
吴大昌顾不得疼痛,身体翻转,施展地躺拳,手脚并用,旋转着打向黑影。
心里还在骂,这两个死护卫,不知道看看来了敌人吗?
吴大昌没有打到敌人,身体从地上蹦了起来,转头四处寻找黑影。
下一刻,他发觉,脖子上的伤口,正在往外喷血。
伸手摸了一把,热血正急速地往外流逝,自己的脖子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吴大昌头晕起来,眼睛也发......
合子喉头一紧,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再发出声音。她站在甲板上,海风拂过鬓角,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京都御苑里冬夜未冻的寒泉,冷而执拗。她没退半步,也没低头,只是静静望着林丰——不是求饶,不是哀恳,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凝视。
林丰目光扫过她脸上细微的颤动,又掠过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忽而嗤笑一声:“你倒比你父皇硬气些。”他抬手示意,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却不近身,只垂手肃立于三步之外。“你若真想劝我停战,就该早些来。在镇西军踏碎松江口第一座箭楼时,在你们五大家族还在朝堂上为封地争得面红耳赤时,在恒武天皇把合子内亲王的和亲诏书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送到洛城舰前时……你都未曾开口。”
合子胸膛起伏,声音低却清晰:“那时我被软禁在紫宸殿后阁,每日只准见太吉亲王派来的女官三人,连窗纸都被糊了三层厚油纸,连光都透不进来。”她顿了顿,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掌心摊开,阳光照在牌面上,映出“御前奉敕”四字小篆,底下一行微刻:“贞和九年秋,赐内亲王合子,持此可入内阁文书阁查阅兵部旧档。”
林丰眉峰一挑。
德川成茂脸色骤变,失声道:“这……这是先帝遗诏所授‘青鸾衔印’!非大合存亡之刻不得启用,违者诛九族!”
高桥显隆更是扑通跪下,额头触甲板:“内亲王殿下!您……您竟私藏此物?!”
合子并不看他,只盯着林丰:“我父皇登基那年,先帝临终前召我去榻前,亲手将此牌系在我腕上。他说,若有一日,大合江山危如累卵,而朝中无人敢言实话,便让我持此牌,直入内阁文书阁,取《九胜川水文图志》《东海诸岛戍防录》《京畿七十二寨布防秘本》三册,交予能救国之人。”
风声陡然寂静。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林丰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接过那枚铜牌。指尖摩挲过冰凉的铭文,他缓缓道:“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直到昨日,才真正看清谁是‘能救国之人’。”合子声音轻下去,却更沉,“不是我父皇。他信不过任何人,只信自己手里那支刀;也不是五大家族。他们各怀鬼胎,互相掣肘,连合兵一处都不敢;更不是中村良——他在京都城墙上指着你们营地骂‘蛮夷不知礼义’时,我看见他身后两个副将悄悄交换眼神,一个摸着腰间火铳扳机,另一个正往袖口塞一封密信。”
林丰眯起眼:“哪封密信?”
“写给藤原忠通的。信中说,若镇西军攻破北门,中村良愿率千人‘护送’天皇南逃,届时请藤原家接应,并代为‘安抚’京都士绅。”
林丰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中村良倒是个活宝。”
合子却无半分笑意:“他昨夜已密令心腹,在北门瓮城内埋设火药三百斤,打算待你们攻城时引爆,借塌陷掩护天皇突围——可火药引线,已被我截断。今晨,我命随侍以‘清点贡品’为名,进了北门粮仓,亲自泼了半桶桐油在引线上。”
德川成茂倒吸一口冷气:“殿下……您疯了?!若被查出……”
“查出又如何?”合子仰起脸,眼中竟有泪光,却未落下,“大合要亡了,不是亡于镇西军的炮火,而是亡于我们自己的猜忌、贪婪与怯懦。我父皇宁可烧掉整座紫宸殿,也不肯让一份真实舆图流出宫墙;五大家族宁愿看着你们把东南卫城轰成齑粉,也不肯调一兵一卒协防京都;中村良更可笑,他以为炸塌北门就能换新朝,却不知藤原家早已派人在城外十里亭备好马车,只等他献上天皇首级。”
她喘了口气,声音渐哑:“林丰,我不要你停战。我要你……替我烧掉那三座宫殿。”
林丰神色不动:“哪三座?”
“紫宸殿、承明殿、延寿殿。”合子一字一顿,“那是大合皇权的象征,也是所有谎言的源头。先帝遗诏本欲革除世袭藩镇,重划州县;我父皇登基第三年,便在紫宸殿焚毁全部改革奏疏;承明殿是五大家族暗中结盟之地,每月十五,各家家主在此密议分赃;延寿殿……”她喉头滚动,“是我母后自缢之所。她死前留下血书,说恒武纵容太吉毒杀太宰府左大臣,只为吞并其封地矿产。”
甲板上静得落针可闻。连远处操练的号角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林丰将铜牌翻转,背面赫然刻着一行细如蝇足的小字:“水至清则无鱼,政至苛则民反。唯破而后立,唯烬而后生。”
他抬眸,终于正视合子:“你想要的,不是停战,是清算。”
“是。”合子挺直脊背,“若镇西军真要灭大合,就请灭得干净些。别留个空壳子供人跪拜,别留个傀儡供人扯皮。烧掉三殿,开内阁文书阁,放百姓进太仓领粮,将五大家族历年侵占的屯田分还农户——这些事,你做得出来,我父皇做不出来,中村良不敢做,太吉亲王只想着怎么把天皇塞进船舱运去琉球。”
林丰忽然问:“你不怕我拿了铜牌,反手把你押回京都,当个‘勤王表率’?”
合子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雪融春水,乍暖还寒:“你若真那么做,今日甲板上的黄金,明日就会变成钉在你棺材盖上的金钉。”
林丰大笑,笑声震得桅杆嗡嗡作响。他转身对亲卫道:“传令孙轩,九胜川水师即刻拔锚,明日辰时,炮击紫宸殿东角楼;温剑、乔巨山,各率两千精锐,戌时整,强攻承明殿西廊与延寿殿后寝;另调工兵营三百人,带火油、硫磺、铁镐,随合子殿下入宫——她指哪里,你们拆哪里。”
德川成茂骇然:“王爷!这……这可是弑君之举啊!”
“弑君?”林丰冷笑,“恒武天皇昨日已下诏,废合子内亲王位,削宗籍,贬为庶人。此刻她站在这里,不是以皇族身份,而是以大合遗民代表的身份,向镇西军递交《大合社稷更易书》。”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合子亲笔所书,末尾按着鲜红指印,“她自愿承担‘毁庙立新’之责。若将来史书要记一笔‘妖女惑军’,这名字,我替她担着。”
合子怔住,指尖轻轻抚过那卷素绢,忽觉肩头一轻——林丰解下自己披风,兜头罩在她身上。玄色锦缎裹住她单薄身影,边缘绣着金线盘绕的狼首纹样。
“披好了。”林丰道,“从现在起,你是镇西军‘监军使’,秩同总兵,佩双刀,可调遣任意一营兵马。但记住,若你胆敢假传军令、私纵皇族、或擅自赦免罪吏——”他指尖点在她眉心,“我亲手斩你。”
合子仰头,直视他瞳孔深处跳动的火光,颔首:“一诺既出,死不旋踵。”
此时,洛城舰瞭望塔上忽鸣三声短笛。副将疾步奔来,单膝跪地:“禀王爷!京都北门突开,中村良率两千骑兵冲出,直扑温剑营盘!”
林丰眉头都不皱:“传令温剑,放他们进来。”
“什么?!”德川成茂惊呼,“王爷,中村良带的是火铳营!”
“我知道。”林丰负手望向北岸,唇角微勾,“他以为我怕火铳。可他不知道,温剑营帐里,昨夜刚运进去三十门‘雷火筒’——专打骑兵队形的曲射炮。让他冲,冲得越深越好。”
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北岸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响,夹杂着战马凄厉长嘶。硝烟腾起数十丈高,黑云压境般翻滚着漫过田野。温剑营盘前,原本整齐的骑兵阵列顷刻溃散,人仰马翻,火铳炸膛的噼啪声连成一片,宛如除夕爆竹。
林丰却已转身,对合子道:“走,带你看看什么叫‘破而后立’。”
他携她登上舰首高台。孙轩水师旗舰“破浪号”正缓缓驶出泊位,舰艏三十六门重炮齐刷刷转向京都方向。炮口乌沉,映着正午骄阳,竟似无数只沉默的青铜巨眼。
合子攥紧披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丰忽然道:“你母后血书里,最后一句是什么?”
合子浑身一颤,声音轻如游丝:“……‘愿来世,不做天家女。’”
林丰凝望远处宫阙飞檐,良久,低声道:“那你这一世,就做个开天辟地的人。”
话音未落,第一声炮响撕裂长空。
紫宸殿东角楼轰然坍塌,琉璃瓦片如暴雨倾泻,金漆梁柱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紧接着,承明殿西廊火光冲天,延寿殿后寝的百年楠木雕花窗棂,在第二轮齐射中炸成齑粉,露出内里早已蛀空的梁架——原来那些被歌颂为“万世基业”的华美殿宇,不过是一具粉饰太平的朽骨。
合子站在高台之上,一滴泪终于砸在玄色披风上,洇开一点深色痕迹。她没有擦,只是抬起手,指向浓烟滚滚的宫城深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下一个,烧太吉亲王府。”
林丰侧首看她,忽然想起初登洛城舰时,她被押至甲板,裙裾沾着泥浆,发髻歪斜,却昂着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孤竹。
他点了点头,抬手,重重拍在舷墙上。
三声鼓响,如惊雷滚过水面。
镇西军各部齐动。孙轩水师炮口再转,目标锁定太吉亲王府邸;温剑营残余骑兵尚未收拢,便见数百骑黑甲轻骑自西南卫城杀出,为首者正是藤原忠通之子藤原信实,手中长枪挑着一面撕去金边的亲王旗;高桥显隆则亲自率人,抬着十口装满火油的木桶,沿九胜川支流直抵京都水门——那里,恒武天皇最信任的禁军统领,正带着最后五百人,企图凿沉河道阻拦镇西军战船。
合子忽然开口:“林丰。”
“嗯?”
“若我父皇……被俘,你会如何处置他?”
林丰望向远处宫城升起的第三股浓烟,淡淡道:“按《镇西律》第九条:凡僭号称尊、屠戮百姓、私铸钱币、擅改税赋者,无论贵贱,皆押赴洛城舰受审。若罪证确凿,流放北海苦寒岛,修筑灯塔十年。”
合子怔住:“不杀?”
“杀他容易。”林丰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杀一个天皇,大合就真没了么?不。杀他,只会让剩下的人跪得更低,编出更多神谕,捧出更蠢的傀儡。我要他活着,日日看着新法施行,看着屯田归农,看着五大家族子弟跪在田埂上学犁地——那才是真正的刑罚。”
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
合子久久不语,忽然解下颈间一枚白玉锁片,递给林丰:“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她说,锁住喉咙,便不会说谎;锁住心口,便不会背叛。如今……我把它给你。”
林丰接过,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勿忘。
他没说话,只将玉锁收入怀中,转身下令:“传令全军——今夜子时,开内阁文书阁。所有典籍,尽数抄录三份:一份送大宗礼部存档,一份交大合新设‘民政司’,一份……烧给先帝。”
暮色渐染海天之际,京都宫城三处大火仍未熄灭。火光映红半边天幕,如同熔金泼洒。而在那烈焰深处,一座朱漆剥落的旧牌坊悄然显露——匾额上依稀可见“实事求是”四字,被烟火熏得黢黑,却倔强挺立。
合子站在高台尽头,玄色披风在晚风里翻飞如翼。她望着那四个字,第一次,弯起了嘴角。
远处,镇西军营中号角长鸣,声震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