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边军悍卒 > 第1676章 心疼钱的人
    张恩易已经站了起来。
    “我晓得其中厉害,更知道若让李继千掌管银州,必然没了大宗的利益,我这就动身去见林王爷。”
    “好,辛苦一趟,银州的希望,可是全放在兄弟身上了。”
    张恩易不说话,只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镇西军的舰队,在鹿岛码头停泊一夜。
    天亮时,所有军卒依照往常的程序,该跑操跑操,该吃饭吃饭,仿佛不是处在敌人的地盘上,而是在自家的操场上一般。
    而鹿岛上的德川成茂,也在等待天皇陛下的援军......
    裴七音退到廊下第三根朱漆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白月牙印。她仰头望着抚安府后园那棵百年老槐,枝叶间悬着三只新扎的纸鸢——一只青鸾、一只玄豹、一只断剑轮廓的墨鹰,皆是林丰昨夜亲手所绘,今晨由匠人糊裱而成。风起时,青鸾纸鸢忽地挣脱细线,扑棱棱飞向东南天际,越飞越小,最后化作一点墨痕,消没在灰白云层深处。
    她忽然记起三年前初入镇西军营帐时,也是这般仰头看天。那时林丰刚收编溃散的边军残部,在荒原上支起三顶牛皮帐,帐外插着歪斜的“镇西”旗,旗面被风撕开三道口子,像三张无声嘶吼的嘴。她奉命送军粮入营,马车陷在泥沼里,是林丰卷起裤管跳下去,赤脚踩进冰凉泥浆,肩抵车辕,硬生生把两百石粟米拖上硬土。他额角淌汗,脖颈青筋如虬,抬眼冲她一笑:“姑娘莫怕,这泥里长不出吃人的妖,只长活命的稻。”
    如今抚安港码头已铺满青条石,洛城舰静卧泊位,舰首铜铸狴犴吞口咬着半截铁链,链环上还沾着未干的海盐结晶;抚安舰斜倚栈桥,船舷新刷的赭红漆未及全干,被咸风舔出细密白霜。五百护卫队列在甲板上,黑甲覆身,肩扛新式霰弹枪,枪托垂地,整齐得如同一人所执。林丰立于舰桥最高处,玄色大氅被海风鼓成一张满帆,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叶良才与步云霆,二人皆着银鳞软甲,腰悬双刀,刀鞘缠着防潮油布——那是裴七音今晨亲自缝制的,针脚细密如鱼鳞,内衬夹了三重桐油浸透的桑皮纸。
    “王爷!”一声清叱自码头传来。裴七音提着青布包袱奔上跳板,发间银簪被风吹得叮当乱响。她径直登上舰桥,在林丰身侧单膝跪倒,将包袱高举过顶:“科研院第一批成果,全在此中。”
    林丰俯身接过,解开包袱绳。里面是三样物事: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罗盘,表面刻着二十八星宿图,中心嵌着一粒幽蓝晶石;一卷薄如蝉翼的鲛绡,展开后显出密密麻麻的微雕字迹,乃是《海图精要》手抄本,末页盖着林丰私印;最底下压着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赫然是十二枚铅丸,每颗丸体表面蚀刻着细若毫芒的螺旋纹路。
    “这是……”林丰指尖抚过铅丸纹路,瞳孔微缩。
    “您说的‘旋转稳定’。”裴七音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带着匠人们试了七十三回,用火药膛压推着铅丸在特制钢管里转足三圈半,落地时能钉进松木三寸深。霰弹枪五连发的卡榫也改了,现在扳机力道减了三成,扣动更顺手。”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还有这个——您昨夜睡后,我默下的《海战九策》,已让文程大人誊了三份,分存于洛城舰、抚安舰与补给船‘镇溟号’底舱铁匣内。若遇不测,总有一份能传回大宗。”
    林丰凝视她半晌,忽然解下腰间断剑——并非那柄曾劈开过山岳的神兵,而是把寻常佩剑,剑鞘镶着七颗东珠,剑格镂空雕着云雷纹。他双手捧剑,递向裴七音:“此剑随我破过八座叛军坚城,今日赠你。科研院不是衙门,是熔炉,是火种。你握着它,就等于握着我半条命脉。”
    裴七音双手颤抖着接剑,指腹擦过剑鞘温润的东珠,喉头哽咽难言。这时忽听桅杆顶端哨兵厉喝:“东南三十里,三艘帆影!船首挂的是……大合‘鲨齿旗’!”
    众人齐齐转身。海平线上果然浮出三艘狭长快船,船身漆成惨白,船首斜刺出三根包铜撞角,形如鲨鱼利齿。最前那船主桅高悬黑旗,旗面绣着滴血獠牙,正是大合海盗团“血鲨帮”的标记。船速极快,破开浪花如利刃裁锦,分明是冲着抚安港而来。
    “来得倒是巧。”林丰冷笑,抓起舷边铜钟锤重重一击。当——!钟声裂空,整座港口霎时沸腾。洛城舰炮窗轰然洞开,十二门青铜舰炮黑洞洞的炮口齐齐转向东南;抚安舰甲板上,三百弓弩手弯弓搭箭,箭镞淬着幽蓝寒光——那是裴七音督造的新式毒箭,见血封喉,专破海盗厚甲。
    血鲨帮三船却未减速,反而在距港十里处陡然分作三角阵型。中间那船船尾猛地掀起水花,竟有数道黑影借着浪涌之力腾空而起!那些人影足踏浪尖,身形轻捷如掠水飞燕,眨眼间已越过十里海面,足尖点在洛城舰前桅横杆上,发出金石交击之声。
    “踏浪术?”步云霆低呼,手按刀柄。
    裴七音却眯起眼:“不对……是滑索!他们脚下有钢丝,埋在浪里!”
    话音未落,六名黑衣人已从横杆跃下,手中甩出六道乌光。那不是暗器,而是六枚拳头大的青铜球,球体表面布满尖刺,坠向甲板时骤然炸开!轰隆六声闷响,浓烟裹着刺鼻硫磺味弥漫开来,烟雾中竟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笼罩甲板三丈方圆!
    “闭气!盾阵!”叶良才暴喝。前排五十名护卫轰然举盾,黑铁盾面瞬间钉满银针,嗡嗡震颤不止。可烟雾未散,又有三道黑影自烟中疾射而出,直扑舰桥!为首者披着鲨皮斗篷,手持双钩,钩尖泛着诡异青芒——竟是喂了剧毒的淬毒钩!
    林丰纹丝不动。就在双钩堪堪触及他咽喉三寸时,裴七音突然掷出手中断剑!剑鞘脱手飞出,精准撞在左钩钩柄上,荡开半尺。同一刹那,林丰右手闪电探出,两指捏住右钩钩尖,竟以血肉之躯硬撼精钢!只听“咔嚓”脆响,钩尖应声而断。那海盗惊骇欲绝,未及变招,林丰左手已扣住他手腕脉门,反拧之下,整条手臂骨骼尽碎,哀嚎声未出口,便被林丰掼向甲板——砰!鲜血混着碎骨溅上青铜炮管。
    另两名海盗被叶良才与步云霆截下,不过三个照面,尽数毙命。烟雾渐散,只见甲板上横陈六具尸首,每具尸体眉心都嵌着一枚青黑色弹丸,正是霰弹枪新研制的“追魂子”——弹丸离膛后会自动转向,追踪活物气息。
    裴七音蹲身拾起断剑鞘,拂去灰尘,发现鞘底内壁刻着几行极细小字:“此鞘藏三枚‘破甲锥’,遇强敌可弹射而出。锥尖淬‘千机藤’汁,见血即焚经脉。切记:锥发必取心脉,不可犹豫。”
    她抬头望向林丰,后者正俯身检查海盗尸首,从其中一人靴筒里抽出一卷油布。展开后竟是幅羊皮海图,图上以朱砂标注着七处岛屿,中央一座大岛被画了个血淋淋的叉,旁边写着两个古篆:“大合”。
    “他们不是来劫掠的。”林丰声音沉冷,“是来送死的。或者说……来送这张图的。”
    裴七音心头一跳:“王爷的意思是?”
    “大合内部已生裂隙。”林丰将海图收入怀中,目光扫过远处三艘仍在海上徘徊的血鲨帮战船,“有人想借我之手,除掉现任大合王。这海图上的七处岛屿,都是旧王族封地。而那个血叉……”他指尖重重戳在图上,“是新王登基祭坛所在。他们需要一场足够惨烈的登陆战,让新王在神坛上被活活烧死。”
    甲板忽然剧烈晃动!一艘补给船“镇溟号”不知何时已悄然靠拢,船舷放下三架云梯。梯上垂下六条粗如儿臂的缆绳,每根绳索末端都系着青铜圆筒。数十名工匠正沿绳索攀援而上,将圆筒固定在洛城舰与抚安舰两侧船舷。圆筒表面刻着精密齿轮,筒口朝外,内里隐约可见旋转的金属叶片。
    “这是……”裴七音怔住。
    “涡轮增压器。”林丰指向圆筒,“烧煤锅炉的蒸汽压力不够,就加装这玩意儿。能让航速再提三成,还能在风暴中稳住船身。”他忽而转身,凝视裴七音双眼,“七音,你信不信,大海之上,亦有我林丰的疆域?”
    裴七音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解下腰间荷包,倾出所有银钱塞进一名老工匠手里:“老伯,求您盯紧涡轮轴承,每日三次桐油保养,少一次……我剥了您的工牌。”老工匠连连点头,额头沁出豆大汗珠。
    正午日头灼人,海面蒸腾起白茫茫水汽。林丰忽然命人取来笔墨,在洛城舰主桅悬挂的白帆上挥毫泼墨。墨迹淋漓,写就八个大字:“犯我大宗者,虽远必诛!”墨未干,海风已将其吹得猎猎欲飞,字字如刀,劈开万里海雾。
    裴七音静静站在他身侧,看着墨汁顺着帆布纹理蜿蜒流下,像一条条黑色血脉。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林丰书案时,发现抽屉底层压着本残破册子,封面题着《断剑录》三字,内页却全是空白。唯有最后一页,用极淡的墨写着两行小字:“剑有断时,人无绝处。待海波平,吾当归矣。”
    此刻海风正急,吹得她鬓发纷飞,也吹得那白帆上的八个大字愈发清晰。她悄悄将断剑鞘贴在心口,感受着东珠微凉的触感,仿佛握住了一小片不会融化的冰雪。
    远处,血鲨帮三艘战船终于调转船头,帆影渐渐缩成三点墨痕。而抚安港方向,七艘新建补给船正破浪而来,船首皆高悬新铸的玄铁锚——锚爪上刻着小小篆文:“镇西”。
    林丰忽然牵起裴七音的手,将一枚冰凉物件塞入她掌心。低头一看,是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镌着一行小字:“计我归期”。表壳边缘还刻着细密刻度,每一道都对应着海上某段航程的时辰。
    “表走三圈,我若未归……”林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便砸了它,带着科研院所有人,北上投奔王前。他若敢拦,就说——林丰的断剑,还留在你袖中。”
    裴七音紧紧攥住怀表,铜棱硌得掌心生疼。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王爷放心。您教我的第一课,便是‘火药引信,差不得半息’。我裴七音的命,就是您这引信。只要您未熄,我绝不提前燃尽。”
    林丰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桅杆簌簌落灰。他转身走向舰桥,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云。号角声随之响彻云霄,低沉雄浑,似龙吟,似虎啸,似亘古不灭的惊雷滚过海天之间。
    洛城舰缓缓启航,船首劈开碧浪,浪花如碎玉迸溅。裴七音独立船尾,目送那抹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视野尽头,只余一道细长白痕,横亘于海天交接处,宛如天地间新刻下的一道界碑。
    她缓缓抬起右手,将断剑鞘横在眼前。阳光穿过鞘身镂空云雷纹,在甲板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影子竟渐渐幻化,凝成一幅微缩海图,图中标着七座岛屿,中央大岛血叉位置,一点朱砂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裴七音轻轻合上眼帘。海风灌满她宽大的袖袍,鼓荡如帆。她知道,自己袖中藏着的不只是断剑鞘,更是林丰交付的半部江山,以及——那尚未写完的,属于大宗的浩瀚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