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寂寞,冷。
提着两大袋子菜,抱着膝盖蹲在紧闭的入户门前,陈诺诺浑身上下都仿佛透露着一种可怜巴巴、如同被世界所遗弃的孤寂。
直到看到望眼欲穿的身影从走廊拐角处走出。
“可算回来了...
龙驹的引擎声撕裂了傍晚最后一丝温软,排气管喷出幽蓝火光,车身如离弦之箭斜切过十字路口,轮胎在沥青上犁出两道焦黑弧线,刺鼻橡胶味混着晚风里飘来的糖炒栗子香,突兀得令人窒息。
沙江区步行街口已拉起三重隔离带,但人群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不是围观,是被钉在原地。
夏青站在街心喷泉边,指尖悬停于镜妖卡边缘,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下令清场。因为根本来不及。
喷泉池水静得诡异。本该哗哗作响的水柱,此刻凝滞在半空,水珠如琥珀裹着微光,每一颗都映出同一张脸:凌霜。
不是照片,不是投影,是活生生的倒影。
她站在水珠里,背对众人,披甲执戟,甲胄纹路与夏青那套分毫不差,连左肩甲片一道细微的刮痕都一模一样。可那甲胄表面泛着阴冷青灰,仿佛刚从千年古墓棺椁中取出,覆着层薄薄尸蜡。
“不是幻术。”夏青低语,声音被自己压得极沉。
破妄金瞳早开了。视野里没有符文流转,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魇器共鸣——只有纯粹、恒定、无法解析的“存在”。
就像这水珠本该映出天空,却固执地只映她一人。
“她没进来。”廖医生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金属震颤,“三分钟前,监控显示她从地下车库B2层电梯厅出现。所有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全是她走向喷泉的方向。但电梯厅监控回放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像。没有开门动作,没有脚步声,没有红外热源移动轨迹。她像一段被剪进视频的胶片,硬生生贴在现实帧里。”
夏青喉结滚动。
不是入侵,是覆盖。
有人把“凌霜”这个概念,直接焊进了物理法则的缝隙。
他忽然想起陈诺诺昨夜推搡他时指甲掐进他手腕的力道——那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确认。她看见的,或许从来就不止是“假凌霜”,而是某种正在坍缩的边界。
手机震动。
金钱镖法发来一张图:沙江区近五年所有未结案的“财运异常”事件汇总表。其中三起标注猩红——受害者均为典当行老板、古董修复师、民间傩戏班主。他们死前最后一笔交易,全与“青铜戟头”“玄铁甲片”“褪色战袍”相关。更诡的是,三具尸体胃里,都检出微量钛合金粉末。
夏青瞳孔骤缩。
钛合金?背嵬万军甲肘关节内衬用的强化材料,民用领域根本不会流通。
他猛地抬头。
喷泉池中,凌霜缓缓转过了身。
没有五官。
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青铜色,唯有一道竖直裂痕从额心延伸至下颌,裂口深处幽暗,隐约有水光晃动,像一口深井。
可就在这无面之相凝视喷泉边缘的瞬间——
“啊!!!”
左侧奶茶店玻璃门突然爆裂。一个穿JK制服的女生踉跄扑出,双手死死抠住自己右眼,指缝间汩汩涌出黑血:“它在我眼睛里……它在复制我眨眼!!!”
夏青一步跨出。
镜妖卡翻转,掌心朝上,一缕银光自卡面游出,如活蛇缠绕指尖。他并指为刀,朝虚空狠狠一划——
嗤啦!
空气被撕开一道半尺长的银色裂口,裂口内并非黑暗,而是无数重叠影像:同一时刻,同一街区,三十个不同角度的凌霜正同时转身。有的在甜品店柜台后擦拭玻璃,有的在书店二楼翻动《三国志》,有的正蹲在流浪猫投喂点倒猫粮……所有动作同步率百分之百,连睫毛颤动频率都一致。
“不是分身。”夏青呼吸一窒,“是‘此刻’这个时间点被她凿穿了,所有空间坐标上的‘她’,都是同一截被钉死的时间。”
耳麦里廖医生倒抽冷气:“因果锚定……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时间铆钉?”
话音未落,喷泉池中凌霜抬起方天画戟。
戟尖轻点水面。
嗡——
整条步行街的玻璃幕墙同时共振。不是碎裂,是液化。钢化玻璃如熔化的琥珀流淌下来,在地面汇成一条条反光溪流。溪流中,无数个凌霜的倒影站起身,踏着水光向四周蔓延。
最靠近夏青的那个倒影,距他不过三米。
夏青没退。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抖,笑声却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原来如此……你根本不是吕布。”
倒影顿住。
夏青抬手,将镜妖卡举到眼前。卡面幽光浮动,映出他自己瞳孔深处——那里,一点赤金色火焰正缓缓燃起。
“背嵬万军甲认主,靠的不是血脉,是‘共铸’二字。”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十万背嵬军魂在甲胄里刻下的是同一种恨,同一种怒,同一种宁死不跪的脊梁!而你……”
他猛地将镜妖卡按向自己左胸。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冰层崩裂。镜妖卡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裂痕,裂缝中渗出赤金色光焰。夏青整条左臂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流动的熔岩状脉络——那是背嵬军残魂在他血肉里烧灼千年的烙印。
“你身上没有恨。”夏青盯着倒影,一字一顿,“只有债。”
倒影青铜色的脸上,那道竖直裂痕突然 widening。裂口深处,不再是幽暗水光,而是一叠泛黄账本。纸页翻飞,墨迹如血蠕动,每一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姓名与金额——正是金钱镖法发来的三起命案受害者名单。
“青蚨还财……”夏青喘了口气,额角青筋暴起,“你不是怪谈,你是‘债契’。有人把你炼成了讨债的阴司文书,借吕布之名,用我的甲胄为印,要收走我欠下的所有财运因果!”
倒影终于开口。声音不是从裂口传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耳道内震荡,带着算盘珠子噼啪撞击的冰冷韵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话音落,整条步行街的溪流倒影齐齐举起方天画戟。
夏青却闭上了眼。
他在赌。
赌镜妖卡里那抹尚未熄灭的背嵬军魂,赌自己三年来每日以心头血温养甲胄的诚意,赌金钱镖法说的那句“魇器未真正失去”——
“既然你用我的甲胄为印……”
他猛地睁眼,赤金瞳孔中映出倒影身后喷泉池底。
那里,一柄真正的方天画戟正静静横卧。戟杆漆黑如墨,戟刃寒光凛冽,正是他失踪的本体。而戟尖所指方向,并非倒影,而是步行街尽头那座百年钟楼。
“那就让我亲手,把印戳给你盖回去!”
夏青暴起!
不是冲向倒影,而是反向疾驰,龙驹虚影自他脚下炸开,人如炮弹撞向钟楼基座。沿途所有倒影挥戟劈来,戟风撕裂空气,却尽数劈在夏青残影上——那竟是他甩出的镜妖卡所化幻象!
轰隆!
钟楼基座石砖爆碎。夏青单膝跪地,右手插入碎石堆,五指深深抠进水泥地缝。他脖颈青筋暴起,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整条左臂熔岩脉络疯狂明灭,仿佛有千万人在他血管里擂鼓。
“背嵬——!”
他嘶吼出声。
刹那间,整条步行街所有玻璃溪流中的倒影,动作齐齐一滞。她们脸上青铜色迅速褪去,裂痕中账本纸页簌簌燃烧,灰烬里浮现出一张张人脸——三名死者的面容。
“——听令!!!”
夏青左手猛然攥拳。
噗!
喷泉池底那柄真·方天画戟嗡鸣震颤,戟刃自动翻转,锋锐朝天。与此同时,所有倒影手中的戟影竟开始融化、坍缩,化作缕缕青灰色雾气,被池底真戟疯狂吸扯!
雾气涌入戟刃的瞬间,夏青左臂熔岩脉络骤然熄灭。他喷出一口鲜血,却狂笑不止:“原来你怕的不是我……是这甲胄里真正的主人!”
倒影们发出尖利哀鸣,身体如被强酸腐蚀,迅速剥落青铜色外壳,露出底下纠缠蠕动的黑色账册纸页。纸页上墨迹沸腾,化作无数细小乌鸦,尖叫着扑向钟楼顶端。
夏青抬头。
钟楼顶,一只青铜檐角正缓缓扭曲变形,化作巨大算盘的横梁。无数黑色算珠在梁上滚动,每一颗都映着凌霜无面的脸。
“找到了。”他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金钱镖法昨日塞给他的“压祟钱”,正面“太平通宝”,背面鬼脸。
“青蚨还财,母子相唤……”
他屈指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向钟楼。
当铜钱触及檐角算盘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磬音。
所有黑色算珠齐齐炸裂。乌鸦群在半空凝固,继而化为灰烬簌簌飘落。步行街上,玻璃溪流重新变得清澈,倒映出真实的霓虹与行人惊惶的脸。
喷泉池中,再无凌霜。
只有夏青自己的倒影,左眼赤金未褪,右眼瞳孔深处,一点青铜色微光悄然隐没。
寂静。
三秒后,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警笛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切割暮色。
夏青拄着方天画戟缓缓站起。戟杆触地,发出沉闷回响。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皮肤完好如初,唯有一道细长疤痕蜿蜒至手腕,形如一枚微缩的戟刃。
“债还没清。”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手机震响。
金钱镖法消息弹出:「老大小心,那只是第一张催债单。后面还有九张,盖着不同朝代的官印……最麻烦的是,最后一张上,盖的是你自己的指纹。」
夏青盯着屏幕,忽然将手机翻转,镜面朝上。
镜中倒影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
一个不属于他的、带着青铜锈蚀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