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伏干的全名?
沈原怔了怔,不及他回答,陆铭章一字一字道来:“阿伏干·肖。”
“他的全名是阿伏干·肖。”
陆铭章双目沉沉,说完这句后,往前行去。
沈原嘴里喃喃念着:“肖……鸮……阿伏干行四,鸮四……”
此时的他,整个人惊得离了魂。
也就是说,那个人,那个伴在戴城主身边的人……他不敢再往下想,完了,完了,照这么个情状,这下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
先前,他们都以为,阿伏干强行掳走戴城主,最终目的是以她为挟,......
夜半时分,戴缨忽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
不是敲,是叩——三下,缓而沉,像用指节在木纹上轻轻碾过,力道拿捏得恰如其分,既不会惊扰邻舍,又足以穿透薄薄的门板,直抵枕畔。她睁眼便坐起,心跳未乱,只将手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凉,却稳。
门外无人言语。
她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未点灯,只借着窗外斜透进来的月光,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闩上,停了半息,才缓缓抽开。
门缝刚启寸许,一股冷风裹着青草与露水的气息涌进来,门外站着鸮四,一身玄色短褐,腰束暗青布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绾住,鬓角几缕碎发被夜露打湿,贴在额角。他左手提着一只粗陶瓮,右手拎着一盏无罩纸灯笼,灯焰在风里微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斜斜投在门内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怎么了?”戴缨低声问。
鸮四没答,只将陶瓮递向她:“秋梨膏,昨儿熬的。”
她怔住:“这么晚……”
“刚起锅。”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滞,却并不含糊,“我估摸你今早该咳了。”
戴缨这才发觉喉间确有微痒,似有细绒在刮,白日里汤水润着,倒不显,一入夜,寒气下沉,便浮了出来。她接过陶瓮,温热尚存,瓮身粗糙,掌心却熨帖。
鸮四侧身让出一条窄道,示意她出来。她迟疑一瞬,还是跨出门槛,顺手掩了门。
院中寂然。檐角悬着半枚残月,清辉如霜,洒在石阶、竹篱、晾衣绳上那件未干的蓝衫上。风从巷口来,带着远处坊市尚未歇息的隐约人声,又很快被墙垣吞尽。
他引她至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影浓重,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处渗出微涩清香。他在树根旁铺开一张旧蒲席,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碗、一双竹箸,连同陶瓮一并搁在席上。
“趁热吃。”他说,“秋梨配姜汁,加了陈皮和蜂蜜,不腻,也不燥。”
戴缨蹲下身,揭盖舀了一勺。膏体稠亮琥珀色,入口微辛后泛甜,继而回甘,暖意自舌根一路滑入胸臆,竟似有股柔韧之力,将喉间那点干涩尽数抚平。她一勺接一勺,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碗,额角微沁汗意。
鸮四坐在她斜对面,背倚槐树粗干,双膝微屈,手臂随意搭在膝头,目光落在她捧碗的手上——那双手纤细却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骨伶仃,衬得袖口褪下的棉布更显素朴。他忽然道:“你从前,也是这样喝药的么?”
戴缨勺子顿住,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之上。
她垂眸,将最后一勺秋梨膏送入口中,慢嚼咽下,才道:“小时候病得重,大夫开了苦药,阿娘便熬梨膏混进去,哄我喝。后来……病好了,梨膏却成了习惯。”她顿了顿,“再后来,阿娘走了,便没人熬了。”
鸮四没接话,只伸手取过陶瓮,又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再添些?”
她摇头:“够了。”
他便将那勺梨膏自己吃了,喉结滚动,动作利落。而后仰头望天,良久,才道:“你信不信命?”
戴缨一怔,未料他会问这个。
他仍望着天,声音却沉下来:“我小时候不信。八岁那年,溪水暴涨,冲垮了村口石桥,阿伏干掉下去,我跳下去捞他。那时我想,若我死了,便死;若他死了,我也活不成——这算哪门子命?不过是人扑腾几下,拼一口气罢了。”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她,月光正落在他左眉尾一道极细的旧疤上,淡白如银丝:“可后来我才明白,命不是天定的线,是人亲手编的网。有人织得密,有人织得松,有人用金丝,有人用麻绳……可一旦织成,就由不得你挣脱,只看你肯不肯,把网撕开,重新搓一根绳子。”
戴缨心头微震,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忽然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道:“明日一早,城西万佛寺开坛讲经,方丈亲授《金刚经》。你想去么?”
她愕然:“万佛寺?”
“嗯。”他点头,“城中唯一一处不设盘查的庙宇。守城军只管出入,不查香客。但需持香火钱,一人三十文。”
戴缨静了片刻,问:“为何要我去?”
鸮四看着她,目光沉静:“因为你要见的人,明日会在那里。”
她呼吸一窒。
他却已转身往灶房去,只留一句:“早点歇,明早辰时初刻,我在巷口等你。”
门关上后,戴缨未回屋,仍坐在蒲席上,仰头望着那半枚月亮。夜风渐凉,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口有一处被悄然撬开,裂隙虽微,却已透进光来。
翌日清晨,戴缨梳洗毕,换上昨日那身蓝衫白裤,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耳垂未饰,颈间亦无物,唯腰间系了一条靛青布带,垂下一截流苏。她照例将小腹拢于宽大衣襟之下,动作轻缓,仿佛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出门时,鸮四已在巷口槐树下站着。他今日穿了件藏青直裰,腰身束得极紧,衬得肩阔背挺,手中拎一只竹编食盒,盒盖用油纸封得严实。
见她来,他颔首,将食盒递过去:“路上吃。”
她接过,入手沉实。打开一看,是几块枣泥糕,切得方正,表面撒着细密的白芝麻,还有一小罐腌渍梅子,青翠透亮,酸香隐隐。
“你做的?”她问。
“嗯。”他道,“梅子是秋姑教我的法子——用井水浸三日,再以盐、糖、姜末腌七日。她说,酸能生津,也压得住心慌。”
戴缨指尖一顿,抬眼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她教过我很多事。熬梨膏,腌梅子,煮茶时水沸三滚,泡面要等汤面浮起三朵花……她说,日子再难,也要给嘴里留一点滋味。”
戴缨喉头微哽,低头咬了一口枣泥糕。甜而不腻,软糯绵密,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桂花香——那是秋姑最爱的味道。
两人并肩而行,不疾不徐。巷子窄长,青石路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两侧粉墙斑驳,偶有牵牛藤蔓攀爬而上,紫花缀在墙头,朝露未晞。街市渐喧,卖炊饼的、挑豆腐的、吆喝剃头的,声音此起彼伏,烟火气蒸腾而上。
途经一家药铺,门前悬着褪色的杏林匾额,一位老药工正蹲在阶前筛药材,见鸮四走过,抬头唤了一声:“鸮哥儿,今儿赶早啊?”
鸮四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陈伯,您老身子硬朗?”
“硬朗!昨儿还替隔壁刘婶抓了副安神的,她家儿子在宫里当差,说夜里总梦见刀光剑影……”老药工笑着摆手,又低头筛药,不再多言。
戴缨侧目看他,低声道:“你认识的人,倒不少。”
“洪溪村出来的,能在都城活下来,靠的不是拳头,是人情。”他语气平淡,“谁家缺柴,我去劈;谁家漏雨,我上房补;谁家孩子病了,我跑腿抓药……人情债,比官印重。”
她默然。
不多时,万佛寺山门已在眼前。朱红高墙,青瓦飞檐,铜铃悬于檐角,在晨风里发出极轻的嗡鸣。香客络绎,多为妇人老者,手持黄纸香烛,低眉合十,步履缓慢。守门兵卒果然只查验香火钱,另有一名僧人立于侧门,手持木牌,逐一登记姓名籍贯。
戴缨递上三十文,僧人抬眼扫她一眼,笔尖悬停:“女施主,贵姓?”
她刚欲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阿缨。”
声音不高,却如针尖刺入耳膜。
她脊背一僵,未回头,只将手中铜钱攥得更紧。
那人已走近,玄色锦袍,腰佩玉珏,身形颀长,面容清癯,眉目间有种近乎冷硬的俊朗,正是陆铭章麾下最年轻的参军——沈原。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掠过她侧脸,最终落在她手中那只竹食盒上,眼神微沉,却未流露半分惊诧,只低声续道:“娘娘,君侯命我……来接您回家。”
戴缨指尖一颤,食盒几乎脱手。
身旁,鸮四依旧静立,未动,未言,只将右手缓缓插进袖中,拇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着一截冰冷铁器——那是他随身不离的短匕,鞘上缠着黑丝线,纹路如蛇。
沈原似未察觉,只朝鸮四略一拱手:“这位兄台,有礼。”
鸮四抬眸,目光如刀锋出鞘:“沈参军,久仰。”
沈原神色不变:“不敢。今日来此,只为一事——请娘娘随我回默城。”
戴缨终于转过身,直视他:“沈参军,你可知,我为何在此?”
沈原喉结微动,声音却稳:“君侯知,阿伏干知,天下皆知。娘娘被劫至此,非自愿,非所愿。君侯已修国书,愿以三州赋税、十年贡奉,换娘娘平安归返。”
“三州赋税?”戴缨冷笑一声,“默城如今还能剩几座城池?阿伏干奇袭丰城,围困默北三镇,陆铭章若真肯割地,怕是连最后的粮仓都要交出去了。”
沈原面色微白,却未退半步:“君侯宁可自毁根基,亦不愿娘娘受辱。”
“受辱?”她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目光扫过四周香客,复压低嗓音,“沈参军,你当真以为,把我带回去,就是救我?”
沈原一怔。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腹中已有三月胎息。你带我走,便是逼我流产;你若强掳,便是害两条性命——你担得起么?”
沈原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戴缨不再看他,转向鸮四,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走吧。”
鸮四颔首,伸手接过她手中食盒,转身便走。
沈原猛地回神,一步踏前,却被一道黑影横拦——不知何时,两名灰衣僧人已无声立于他身侧,僧袍宽大,袖口垂落,遮住了半截手腕,可那手腕筋脉暴起,显然蓄势待发。
沈原瞳孔一缩,认出那是万佛寺护法僧,专司镇守山门,修为深厚,向来只听方丈令谕。
他张了张嘴,终究未言,只眼睁睁看着戴缨与鸮四穿过侧门,身影没入寺内幽深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片寂静禅院。古柏森森,石径蜿蜒,檐角风铃轻响。戴缨脚步未停,直往深处走,直至一座僻静小殿前才驻足。
殿门虚掩,门楣上悬一匾,墨字苍劲:止观堂。
她推门而入。
殿内空旷,唯中央设一蒲团,蒲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低眉垂目,手中净瓶斜倾,水珠将坠未坠。观音座下,静静坐着一人。
青衫素净,发束道髻,手持一卷《金刚经》,听见门响,缓缓抬眼。
是秋姑。
她比戴缨记忆中更瘦,肤色苍白如宣纸,唯有两颊浮着淡淡血色,像是久病初愈。她看着戴缨,笑了,那笑容一如当年溪畔采野菊时那般干净,不染尘埃。
“阿缨来了。”她声音轻软,如风吹柳絮,“我等你好久了。”
戴缨喉头哽住,一步上前,跪倒在蒲团前,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久久未抬。
秋姑放下经卷,伸手抚上她后颈,指尖微凉,却温柔:“别哭,孩子。你哭,他也会疼。”
戴缨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您……知道?”
秋姑点头,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眼神柔软得近乎悲悯:“他托梦给我,说你怀了他的孩子,要我护着你,等你来。”
戴缨怔住:“他……托梦?”
秋姑微笑:“阿伏干小时候,总说他娘亲会托梦给他。后来我才懂,那是他心里的念,太重,便成了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覆上戴缨手背:“阿缨,你信不信,有些缘分,不是今生结的?”
戴缨未答,只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抖。
秋姑却已起身,从供案后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红宝石,腹下刻着两个古篆:漠令。
“这是阿伏干登基前,亲手铸的。”她将虎符放入戴缨掌心,“他说,若有一日,你走到绝路,便拿着它,去皇城司找一个叫‘萧砚’的人。萧砚是他乳母之子,幼时曾代他挨过鞭子,如今掌皇城司缇骑。虎符一出,缇骑听令,可调三百精锐,护你出都。”
戴缨握紧虎符,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
秋姑又道:“他还说,若你不愿走,也可留下。他已在西山别苑备好宅院,遣了十二名医女、二十四名仆妇,只等你入住。产期将近,他不想你奔波劳碌。”
戴缨抬起头,泪痕未干,声音却冷了下来:“他想留我,不是为我,是为那个孩子。”
秋姑不否认,只凝视她:“阿缨,你怨他掳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来弥国,他永不会知你腹中有他骨血。若你留在默城,陆铭章必以你为质,挟他退兵。那一战,死的不只是将士,还有无数百姓。你若真懂他,便该明白,这一劫,他早在三年前就为你卜过——你命格属火,克他命格属土,唯有以火炼土,方得涅槃。”
戴缨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秋姑轻轻握住她手:“所以,他宁可负天下,也要你活着。哪怕你恨他,骂他,剐他……只要你还活着,孩子还在,他便不算输。”
戴缨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殿外,风铃忽止。
一道身影立于门槛外,玄衣如墨,负手而立,正是鸮四。
他未进门,只静静看着殿内三人,目光扫过秋姑苍白的脸,扫过戴缨手中紧攥的虎符,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许久,他转身离去,步履无声,消失在古柏深处。
殿内,秋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去戴缨脸上泪痕,低声道:“阿缨,你记住,这世上最狠的帝王,有时偏生最痴。而最痴的人,往往最怕失去——怕你死,怕你恨,怕你忘了他。”
戴缨攥着虎符,指节泛白,唇瓣翕动,却终未吐出一字。
风过檐角,铃声再起,清越悠长,仿佛一声叹息,飘散于秋晨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