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解春衫 > 第580章 我稀罕的,你给不了
    鸮四和戴缨从翠婶那里吃了饭,回到另一边,坐在堂屋说话。
    屋里的光不算亮,却很静,使得他讲述的“旧年”还很新,戴缨没有亲历过,却历历在目一般。
    她问他,既然老皇帝后来遣人找过秋姑,为什么阿伏干长到十二岁才出村,后来老皇帝对他也是置之不理,随他自生自灭。
    “戴城主……”鸮四看向她,眼中盛着轻醉,将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家中境况应该很是优渥。”
    戴缨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自小到大,她几乎没有为钱发愁过。
    “那你怕是不能理解了,一个被逐出村落且怀有身孕的……”他隔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还不灵光的女子,她要怎样过活。”
    戴缨沉默不语,她确实不能感同身受,于她自身而言,哪怕颠沛到海外,她身上的财赀也够她挥霍几辈子。
    那些钱,让她开小筑,买住宅,打点关系等,是托举她的底气,同时也为她滤去了这世上八成的困难,属于普通人的生存难题。
    她站得高高的,她的起点,是许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终点,而她,只需要解决最后尖端的两成困境,便可到达顶峰。
    鸮四这样一问,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想,一个很绝望的活法,但她还是抱了一丝侥幸。
    “采摘山货,拿去市集换钱、换物……”她说道。
    “秋姑卖山货……”鸮四笑着摇了摇头,“她不将自己弄丢就不错了。”
    这个话题让戴缨不适,她不想再谈论这个悲苦的女子该如何生存,于是调转话题,聊起阿伏干来。
    “你和他隔溪对住?”她问。
    鸮四点了点头:“是,他……没什么玩伴,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搭理他,嫌他娘是傻子,嫌他来历不明,嫌他阴沉不说话,只有我……愿意和他玩,他常在溪边玩水,一个人,一蹲就是半天。”
    “这也是阿伏干对你网开一面,甚至重用的原因?”她说道,“因为你们有着儿时的情谊,你是他唯一的伙伴。”
    “可以这么说。”鸮四继续说道,“不过……那会儿还是有很多人欺负他。”
    似是回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他笑道,“他这人脾气很坏,不怎么爱说话,我同他年岁差不多,有时候隔溪叫他,他不理人。”
    “以前陪他打过不少架,有一次,他被村里几个大孩子堵在村后的林子里,用麻绳捆了,倒吊在树上……”
    “还是我听到动静找过去,把他放下来,他鼻青脸肿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开口跟我说了第一句话,从那以后,才算真正把我当成了朋友。”3
    戴缨看得出来,鸮四讲起过去,尤其在谈到阿伏干时,他就会很有兴致,眼中会闪动不一样的光,可能阿伏干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君主。
    “后来他出了洪溪村,你有跟他一起出村?”她问道。
    “自然,我同他一起上京,一起进军营,一起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
    这么一看,阿伏干和鸮四就是另一版的陆铭章和陆长安一样,有着过命的交情,但又有些不同,阿伏干和鸮四之间可能类似一种兄弟情,而后者偏向主仆情。
    这一下,戴缨更加无话可说了,她的沉默引得鸮四轻笑出声:“戴城主,你这是……愧疚了?”
    戴缨看了他一眼,又瞥向别处。
    “不必如此,皆是我心甘情愿。”他说着往屋外的院子看了一眼,“现在好晚了,接下来在未寻到稳妥的脱身之计前,你就住这里罢,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这是他可以给出的最实在的保证。
    戴缨点了点头,想起一事,问道:“你身上那些伤,要不要紧?”
    鸮四淡笑道:“不打紧,能有什么事,只在受伤的时候疼一疼,很快就长好了。”
    不知怎的,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叫戴缨听了心里一酸。
    这个人……他救她,甚至没有对她提出任何要求。
    他越是如此,她越是无法平心待他,心里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亏欠。
    鸮四很能洞察人心,他只这么轻轻看戴缨一眼,就知她心里的想法。
    “戴城主,你不必觉着亏欠,如同我刚才所说,没人能逼迫我做任何事,包括阿伏干在内,所以说,帮你,出自我本愿,其结果……亦是早有准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下,面朝院子,“你许诺的那些东西我不稀罕,而我稀罕的……你知道是什么,但你给不了,不是吗?”2
    “时候不早了,戴城主今夜仍将就一下,待到明日我去市集买些铺盖和一应生活细软,再……走一步看一步罢。”
    眼下说什么都为时尚早,只能从长计议。
    “鸮护卫叫我阿缨罢。”她笑着解释,“你总唤我‘戴城主’,隔壁的翠婶和常家媳妇还以为我就叫‘戴城主’。”
    鸮四怔了一瞬,笑着应下:“那……你也直接唤我名字罢,彼此都自在些。”
    两人又说了两句,各自回屋。
    床榻上没有铺盖,躺下去并不舒服,不过在今夜,戴缨提吊的心落了一半,再加上接连几日的饥饿之后吃了一顿饱的,身体暖暖的,胃也舒服了,很快便睡了过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纱窗上还映着微蓝的光,戴缨睁眼醒了过来。
    她早醒惯了的,自从被挟持,就没睡过一个饱觉。
    不过她没有起身,将身上微厚的衣衾拉了拉,双腿屈着,将身子尽量缩进大衣里。
    小屋浸进微潮的冷意。
    “唰唰——”安静中,一点点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沙沙——”
    她从榻上缓缓撑起身,将手本能地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再披上厚大衣,趿鞋下榻走到对面,将窗扇撑起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是幽静的曙色,一个人正持着笤帚在院中清扫,她这边一点点些微的响动,引得他回身看过来。
    “醒了?”
    戴缨微笑道:“你怎么醒得这样早?”
    鸮四一面将渣滓扫到一处,一面说道:“我睡眠浅,你不也醒得早。”
    戴缨将窗扇支开得更大,再将大衣系好,出了卧房,眼睛在堂屋一扫。
    桌面被重新放了一个位置,摆到了靠窗的位置,上面的杂物被清了,只留了一盏油灯,方桌周围摆了三张靠椅。
    窗台很干净,地面也有被清扫过的痕迹,干净整洁,屋中没有多的添置,却和之前全然不同了。
    她走到屋檐下,搓了搓微凉的指尖:“整个屋都打扫了?”
    鸮四将院角棚架下的柴木重新码好,再将旁边几盆早已枯死的花移到外面,这才抬头说道:“只有你的卧房还没清扫,待天亮了,我先去集市将生活细软置办了,你那屋子……”
    他话说到一半,戴缨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抢说道:“不劳你,我自己整理。”
    鸮四“嗯”了一声,又道:“灶房里烧得有热水。”
    戴缨脸上闪过一抹红,她是真有些抬不起头,前几日,她独自住在这院子里,天天吃冷水,洗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