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璃殇走到李云景身侧,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可依旧能听出一丝心绪起伏:“夫君,你大可不必做到这一步。”
“流言蜚语,时间久了自会消散,犯不上以身涉险,踏入中州那盘早已布好的局。”
李云景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时间未必能消解流言,只会让猜忌如同野草,年年复生。”
“今日不去道盟把话说透,日后每逢风波,便会有人翻出你的出身旧事大做文章。”
“你为苍梧浴血,为人族斩妖屠魔,不该永远背负一份与生俱来的血脉枷锁。”
“有些是非,就得摆到阳光下,一锤定音。”
于韵怡看着二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继续劝阻,她心里清楚李云景一旦拿定主意,再多言语也难以撼动,转而开始梳理起此行的一应后手。
“既然决意要去,后手就必须布置得滴水不漏。”
于韵怡转身走到殿侧,伸手将悬挂的苍梧全域舆图取下,铺展在案台之上,指尖点过一个个关键位置,“玄金真君继续留守苍梧,一方面维持地下幻阵,迷惑那枚暗蚀晶石的反馈信号,让卫鹤年、天枢、乃至阴阳大世界那
边,都认定封魔大阵已经埋下致命隐患。”
“另一方面,全山进入次战时警戒,周天封魔大阵所有分阵节点全部预充灵力,只要收到你的跨域传讯,便可瞬间全开。’
“虚空主宰号潜伏在中州千里之外云海,炮口蓄满雷霆本源,雷翼带领虚空雷兽族群隐蔽随行,随时接应。”
“钉子那边,继续向阴阳大世界传递半真半假的情报,既要维持我们潜伏暗线的价值,也不能泄露我们赴道盟的真实目的。”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排布完毕,秦九霄、马兴远、杨文正兄妹闻声入殿,齐齐躬身领命。
“谨遵掌教、夫人号令!”
李云景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苍梧交给诸位,我去中州,只求两件事。”
“第一,粉碎流言,洗清魅璃殇的污名;第二,摸清天枢真君的底牌,揪出卫鹤年的蛛丝马迹。”
“我不会主动挑起人族内部厮杀,但若是有人执意要置我与苍梧于死地,那也休怪我不留情面。”
殿内众人心中皆一凛。
魅璃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眼底重归一片冰寒锐利:“夫君,我准备好了。”
“无论太上阁之上是诘问,是刁难,我都坦然受之。”
“若是有人拿我的出身罗织罪名,我便把这些年斩杀魔修、妖族的战报、神魂留影——摆出来,是非曲直,任凭天下修士评说。”
李云景微微颔首,再不多言,衣袖一卷,七彩霞光裹住魅璃殇,两人身形拔地而起,冲破主峰大殿的穹顶,立于苍梧高空云海之间。
下方,数万神霄道宗弟子望见高空那四道身影,纷纷抬头仰望。
“掌教要出远门了!”
“七夫人也一同前去!”
李云景低头俯瞰万里苍梧群山,目光掠过一座座灵矿,一座座隘口,掠过那无数日夜辛苦修筑的周天封魔大阵。
“走。”
一声落下,两道遁光化作长虹,撕裂漫天云海,朝着千里之外的中州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虚空主宰号庞大的舰体收敛全部灵光,如同一片灰暗乌云,悄无声息跟在数十万里之外。
中州,道盟总舵。
一座座悬浮仙山浮空而立,琼楼玉宇连绵亿万丈,无数来自五域的宗门修士往来穿梭。
太上阁内部,气氛早已暗流涌动。
天枢真君端坐玉座侧席,表面神色淡然,暗地里却不停以传音玉符联络一众交好的宗门长老。
“李云景手握苍梧,势力膨胀过快,如今还要庇护一名幽冥皇朝出身的女子,此乃人族之大隐患。”
“韩柏舟的调查报告,仅仅只能证明魅璃殇没有离开苍梧,却无法证明她没有隔空向幽冥皇朝传递情报。”
“魔修手段诡异,隔空传讯之法数不胜数,不可就此放下戒心。”
不少刚刚经历四宗血案的中小宗门掌教本就悲愤难平,被天枢真君这般不断挑拨,心中猜忌越发浓重,一封封联名请愿文书堆放在寂尘老祖的案头,字字恳切,请求道盟严惩与魔界有牵扯之人。
卫鹤年混迹在道盟执事队伍之中,一身普通灰袍,面容经过易骨术改造,无人识得他的本来面目。
卫鹤年嘴角勾起一丝隐秘阴笑。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只要众口铄金,李云景自然百口莫辩。
可就在这时,远方天际,一道璀璨夺目的七彩长虹划破地平线,雷霆与星辰道韵远远扩散开来,威压铺天盖地向着整座道盟仙山压落!
那股力量,绝非渡劫一重天所能拥有,浑厚磅礴,隐隐直逼大乘!
“什么人!”
守山长老的声音未落,那道七彩长虹已在道盟总舵正门外百丈处骤然停驻。
道光敛去,露出两道身影。
男子一身素色星辉道袍,面容年轻,目光平静,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普通修士。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让整座道盟正门上方的护山大阵自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阵法感应到足以构成威胁的力量时才会触发的预警反应。
女子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一袭暗紫色长裙,面容绝美,气质清冷,周身萦绕着一层神秘气息。
正门附近来往的修士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道身影,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那是......神霄道宗的李云景?!”
“他身边那个女子,莫非就是传言中那位幽冥皇朝的三公主?”
“他竟然真的敢把她带到道盟总舵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嘘!小声点!你没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吗?”
守山长老面色微变,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比方才谨慎了许多:“原来是李学教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知李掌教此行为何而来?”
李云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守山长老的肩膀,望向道盟总舵深处那座最高的白玉大殿,仿佛能穿透层层禁制,看到大殿内那些正襟危坐的太上长老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神霄道宗掌教李云景,携道侣魅璃殇,前来道盟太上阁,就近日关于内子出身幽冥皇朝一事,当面对质。”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当面对质”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正门前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守山长老喉结动了动,目光在李云景和魅璃殇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再多问,侧身让开道路:“李学教请稍候,在下即刻通传太上阁。”
“不必通传。”
李云景抬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气势:“我已经来了,他们自然知道。”
他走过守山长老身侧时,守山长老下意识地想伸手阻拦,但那只手伸到一半,便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李云景周身那层看似平静的气息之下,隐藏着一股足以在瞬息之间将整座正门夷为平地的恐怖力量。
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李云景没 头,带着魅璃及 沿着那条通往太上阁的白玉大道,不紧不慢地走去。
沿途遇到的修士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有人面露惊疑,有人目光闪烁,也有人暗中握紧了法器,但在李云景走过他们身侧时,没有一个人真正出手阻拦。
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
那个男人体内蛰伏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情报中所描述的“渡劫一重天”。
太上阁的大门在他走近之前,便已自行敞开。
大殿之内,数十位来自各大宗门的太上长老、大乘老祖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那道正在步入的身影。
寂尘老祖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在李云景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他身侧的魅璃殇,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光芒。
天枢真君坐在侧席,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对李云景的到来早有预料。
李云景在殿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微微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神霄道宗李云景,见过诸位道友。”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主位的寂尘老祖身上,开门见山:“寂尘道友,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关于内子魅璃殇出身幽冥皇朝的传言,以及近日中州四宗血案中,有人刻意将凶手指向她的阴谋。
“我希望在此地,当着诸位道友的面,将此事彻底厘清。”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学教有此诚意,道盟自然欢迎。”
寂尘老祖缓缓开口,声音浑厚而沉稳:“关于四宗血案,韩柏舟长老的调查结论已经呈报太上阁,结论是目前掌握的证据,不足以认定七夫人与血案有直接关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魅璃殇,语气平和:“不过,既然李学教亲自带着七夫人前来,想必也是有话要说。”
“七夫人若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不妨直言。”
魅璃殇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多谢寂尘道友给予这个机会。”
她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太上长老,声音清冷而清晰:“我的出身,确实来自幽冥皇朝,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但出身不等于立场。”
魅璃殇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继续说道:“我自离开幽冥皇朝以来,从未与魔界有过任何形式的暗中联络。”
“断龙岭一战,我亲手斩杀妖族妖王三名、妖将十七名,与夫君并肩血战,这些战绩皆有神魂留影为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玉简,以法力激活。
玉简之上浮现出一道道清晰的画面:断龙岭战场上,暗紫色身影与漫天妖气激烈碰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狠厉,收割着妖族精锐的生命。
画面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缓缓消散。
魅璃殇收起留影玉简,目光重新落回在场众人身上:“这些留影,诸位道友可以随时查验真伪。”
“若有人仍坚持认为我暗中勾结魔界,请拿出实证来。”
“若无实证,仅凭出身便定人之罪,那我倒想问一问!”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在座诸位,可敢担保自己宗门之内,没有出身旁门左道,而后改邪归正的弟子?”
“若有一日,有人拿那些弟子的出身做文章,构陷他们通敌叛族,诸位道友又当如何自处?”
大殿中一片沉默。
几位原本准备发难的太上长老,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皱眉,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魅璃殇这番话,看似是在为自己辩护,实则将问题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
如果仅凭出身就能定罪,那人族内部将永无宁日,任何宗门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构陷的目标。
寂尘老祖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侧席传来一道温和的笑声。
“道友言之有理。”
天枢真君缓缓站起身来,面带笑意,语气和煦如春风:“仅凭出身定罪,确实有失公允。”
“道友在断龙岭上的战功,老夫也有所耳闻,确实令人钦佩。”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不过,老夫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道友。”
“既然道友早已脱离幽冥皇朝,为何幽冥皇朝那边,至今仍将你列为皇室嫡系名录之中?”
“而且,据老夫所知,近年来幽冥皇朝向阴阳大世界缴纳的赔礼中,有一批幽和太古幽魔尸,正是因为你的身份,要付出代价保你。”
“此事,道友能否解释一二?”
天枢真君这番话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了几分。
几位原本已经有所动摇的太上长老,此刻又重新皱起了眉头,目光在魅璃殇身上来回扫视,显然被天枢真君这番话重新勾起了疑虑。
魅璃殇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她迎着天枢真君那道看似温和实则锋利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天枢道友所言的那批幽體和太古幽魔尸,我确实有所耳闻。
“但据我所知,那批物资是幽冥皇朝迫于阴阳双魔的压力,不得不缴纳的赔礼。”
“与我本人是否脱离幽冥皇朝,并无直接关联。”
“至于幽冥皇朝为何至今仍将我的名字列在皇室嫡系名录之中………………”
她微微一顿,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笑容:“这一点,天枢道友不妨亲自去问问幽冥皇。”
“我也很想知道,一个早已脱离幽冥王朝的人,为何还要在名录上保留我的名字。”
“是为了保留一丝将来利用我的可能性?”
“还是为了在阴阳双魔面前显得自己‘儿女情深,依然保留着一份父女情深的虚伪面具?”
她这番话答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陷入自证的被动,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天枢真君和幽冥皇朝。
天枢真君闻言,脸上的笑意依然温和,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却没有逃过李云景的眼睛。
“道友果然伶牙俐齿,难怪能在苍梧站稳脚跟。”
天枢真君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转而说道:“不过,老夫还有一个疑问。”
“据老夫所知,道友当年离开‘天元大世界”时,曾和道盟的执法者交手,并且杀死了数位合体高手?”
“不知七夫人能否解释一下,这件事真假?”
此言一出,大殿中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就是李云景也皱起了眉头,当初,他和魅璃殇一起离开“天元大世界”,途中被道盟的执法者追杀。
他和魅璃殇的确杀死了几位执法者。
当年,他从“阴阳大世界”返回“天元大世界”的时候,还以为会被道盟通缉,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
后来,他知道是自己的这位便宜老师把事情压下来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今天自己的这位便宜老师天枢真君把这件事当杀手锏拿了出来。
一众太上长老神色变,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道盟执法者?还死了数位合体期高手?”
“原来还有这一桩旧案,过去怎么从未听闻?”
“若是魅璃殇当真屠戮过道盟执律之人,那便是实打实触犯道盟铁律,战功再高也不能一笔勾销!”
天枢真君负手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长者般的淡淡笑意,仿佛只是客观提出一桩陈年疑案,并非刻意发难。
他目光落在魅璃殇身上,看似在等候答复,眼角余光却若有若无扫向李云景,静待对方陷入被动辩解的泥潭。
魅璃殇黛眉微蹙。
当年自阴阳大世界脱身回归天元,中途遭遇道盟执法小队截杀,那些人奉的正是天枢真君的调令。
厮杀搏命之下,数名合体执律修士陨落,事后天枢一手压下卷宗,对外销声匿迹,如今时隔这么久,他竟将这桩旧案当众抖落,当作攻讦自己的利刃。
她正要开口回话,一道身影已然上前半步,稳稳横在她身前。
李云景踏出,渡劫三重天巅峰的浑厚道威不再刻意收敛半分。
磅礴浩瀚的力量如同沉寂火山骤然苏醒,席卷整座太上阁大殿,殿内玉质梁柱微微震颤,悬挂的灵灯灯火剧烈摇曳,不少修为低微的执事、列席长老只觉胸口一间,不由自主向后踉跄退了半步。
他目光直直锁定侧席的天枢真君,声音铿锵,响彻偌大殿堂,没有半分迂回客套。
“天枢真君。”
“你口中所言,昔日道盟数位合体执法者陨落一事,我不清楚其中详情,也不知那批修士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此事,与我,与魅璃殇,毫无干系。’
短短几句话掷地有声,满堂哗然瞬间炸开。
所有人神色错愕,目光在李云景与天枢真君之间来回飞转。
谁都知晓,天枢真君乃是李云景名义上的授业恩师,昔日李云景能够崛起,少不了天枢在道盟内部的照拂。
师徒二人,往日在外从来都是一副和睦模样,今日李云景竟然当众出言,直接否认旧案,隐隐直指天枢在栽赃构陷!
天枢真君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本打算借陈年旧案逼迫魅璃殇疲于自证,继而牵连李云景,让李云景落一个包庇凶犯的罪名。
万万没有料到李云景根本不接辩解的圈套,直接直面向他发难。
“云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枢真君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尽量维持平和,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为师只是将一桩尘封旧案拿出来,当堂求证,何谈栽赃?”
李云景向前再踏出一步,七彩道纹在他周身缓缓流转,雷霆微光在眼底隐隐跳动。
“求证?”
李云景一声冷笑,“一桩尘封多年,被压在道盟秘档深处,从未对外公示的旧案。”
“偏偏今日,当着全太上阁的面,被你摆出来,用来诘问魅璃殇。”
“当年那一支执法小队,是你天枢真君亲手调遣出去。”
“小队覆灭之后,也是你一手封存卷宗,压下所有追查。’
“这么多年,你从不提起半分。”
“如今流言四起,你便把这件旧事翻出来。”
“我倒想问问真君,你究竟是想要查清旧案真相,还是借一桩死无对证的陈年旧事,刻意罗织罪名,对付我李云景,对付整个苍梧神霄道宗?!”
轰隆!
质问之声如同惊雷,在大殿四壁来回回荡。
全场彻底死寂。
寂尘老祖豁然坐直身躯,灰白长眉紧紧拧起,看向天枢真君的目光之中,带上了深深的审视。
殿内一众大乘、渡劫长老,一个个呼吸放轻,谁也不敢轻易插话。
众人心中都清楚,李云景这番话,已经等同于公开撕破师徒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