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MEGA基金。
屋内气氛凝重而紧张,几十号人围坐在电脑屏幕前,一个个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嗡嗡的低鸣。
吉米转向马克里奇:“...
夕阳沉入海平线,维多利亚港的余晖尚未散尽,铜锣湾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商住楼顶层,灯却还亮着。
蒋浩南没回九龙的公寓,而是独自坐在天台铁皮棚下,手里捏着半瓶冰镇啤酒,目光越过霓虹密布的楼宇缝隙,落向远处凤凰卫视总部那栋泛着冷光的玻璃塔。风里裹着咸腥与油烟气,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泡沫顺着下巴滴进衬衫领口,凉得人一激灵。
阿坤刚才打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浩南哥,莫文薇下午在星空卫视内部开了个会,拍了桌子——说要搞‘华夏好声音’的翻版,名字都起好了,叫《东方新声代》,连导师名单都列出来了:叶茜文、林子祥、陈百强、钟镇涛。但陈百强那边传话出来,说身体不适,婉拒了。”
蒋浩南没应声,只是把空瓶轻轻放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早料到这一出。莫文薇不是蠢人,她是被逼到了墙角。星空卫视估值正卡在临界点上——卖早了,怕跌;卖晚了,怕被凤凰卫视抢了风头,更怕李家父子突然改主意,把整个盘子砸给默多克之外的买家。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要让新闻集团看到“稀缺性”还在,星空卫视仍是不可替代的亚洲跳板。
可真正让蒋浩南皱眉的,是另一条消息。
阿坤最后补了一句:“还有……许冠节今天上午去了粤东卫视,签了份备忘录。不是正式协议,但白纸黑字写着:‘凤凰卫视综艺频道、动漫频道及电影频道,自七月一日起,通过粤东有线电视网试点转播’。”
蒋浩南眯起眼。
这不是试探,是破门的斧子。
粤东卫视虽属地方台,但它背后站着广电总局下属的中广公司,而中广公司又和国务院港澳办、文化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份“试点备忘录”,看似轻飘,实则已是官方默许的通行证——凤凰卫视从此不再只是飘在太平洋上空的卫星信号,它开始踩进内地的地界,哪怕只是一只脚趾。
而更狠的是,这消息至今没见诸报端。《明报》《东方日报》全无动静,《苹果日报》主编昨天还私下约他吃饭,问“凤凰卫视有没有兴趣买断他们娱乐版三个月头条”。蒋浩南推了,只说“最近太忙”。
他在等。
等《华夏好声音》总决赛那天。
七天后,红磡体育馆外早已水泄不通。黄牛票炒到八千港币一张,仍有人蹲在售票处门口通宵排队。场馆内,十二台高清摄像机机位全部就绪,导播台前,吉米亲自坐镇,耳麦里不断传来各路讯号:“一号机确认!”“灯光组准备完毕!”“音效延时校准完成!”
后台通道里,空气紧绷如弦。莫文薇站在阴影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没穿星光熠熠的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衬得她下颌线条愈发凌厉。她望着化妆镜里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开口:“陈起泰。”
陈起泰立刻小步上前:“七多爷。”
“你跟刘常乐,以前在中央台共事过?”
“是……三年零四个月。九一年到九四年,一起跑过亚运会、春节联欢晚会、还有……八九年国庆四十周年直播。”
莫文薇嘴角扯了一下,没笑:“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离开央视?”
陈起泰沉默两秒,声音压得更低:“他说,电视台不该只放别人想让它放的东西。”
莫文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所以,他现在做的,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陈起泰没接话,只垂手站着,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莫文薇忽地转身,朝通道尽头走去。那里,四位导师已陆续入场。许冠节正笑着跟工作人员比划手势;张国榕低头看表,腕上那只百达翡丽在射灯下闪过一道冷光;刘德桦对着镜子整理袖扣,动作缓慢而专注;梅艳方则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遥遥投向舞台中央——那里,一块三米高的LED屏正无声滚动着选手名册:郑伊建、李雯、周杰伦、陈绮贞、杨宗纬、萧敬腾、莫文蔚……
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莫文薇”。
她脚步顿住。
不是因为惊愕,而是因为屏息。
——节目组竟真的把她名字印上了决赛选手榜。
不是作为星空卫视高管,不是作为竞争对手,而是作为第七位登台的、拥有完整演唱资格的参赛者。
后台监控室里,阮芳草盯着实时画面,手指微微发颤。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吉米:“老板……您真让她上台?”
吉米没看屏幕,正用一把银质小刀削着一只青苹果。果皮不断断裂,他又耐心接上,刀锋稳定得没有一丝晃动。“她既然敢把《东方新声代》的策划案塞进星空卫视董事会会议纪要,我就敢让她站在凤凰卫视的舞台上,唱一首歌。”
“可万一她……”
“唱砸了?”吉米终于抬眼,目光如刃,“那就证明,她根本不懂什么叫‘声音’——她只懂怎么操纵资本、媒体和人心。而这样的女人,不配当我们的对手,只配当一块垫脚石。”
阮芳草喉头一紧。
这时,导播耳机里炸开一声急促呼喊:“刘台长!粤东卫视紧急来电!他们刚收到总局通知——《华夏好声音》总决赛直播,获准同步接入全国有线电视骨干网!覆盖范围,从粤东、福建、浙江、江苏,直抵山东、河北、辽宁!”
全场骤然一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吉米却笑了。他放下小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薄片,一片片码进瓷碟,动作从容得像在准备下午茶。
“告诉粤东卫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耳麦,“就说——凤凰卫视,谢了。”
同一时刻,悉尼。
默多克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合,斜阳如金液泼洒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左侧是凤凰卫视最新收视报告,右侧是星空卫视近半年财务审计摘要,中间那份,则是刚刚传真过来的——《关于同意凤凰卫视综艺频道等三频道通过粤东有线网络进行区域性试点转播的复函》,落款处,赫然是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监制章,鲜红如血。
默多克的手指缓缓抚过那枚印章边缘,指腹感受到细微的凸起纹路。
他忽然开口:“彼得。”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
“让法务部立刻起草两份协议。”默多克语速极快,“第一份,以新闻集团名义,认购凤凰卫视20%股权,作价——十亿美金。第二份,授权凤凰卫视使用‘X-Factor’全球品牌资产,用于开发《中国好声音》国际版,版权费,按年度净收入15%计提。”
彼得愣住:“总裁,这……比我们原计划高出整整三倍!”
默多克望向窗外海港。一艘远洋货轮正缓缓驶离码头,船身漆着巨大的“COSCO”字样,在夕阳里泛着铁锈色的光。
“彼得,你知道中国有多少人口吗?”
“十四亿,总裁。”
“不。”默多克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是十四亿双耳朵。”
他停顿一秒,声音沉下去:“而此刻,有超过一千五百万双耳朵,正在听同一个声音——一个由我们新闻集团,亲手调频的声音。”
彼得喉结滚动,终于点头:“是,总裁。”
默多克拿起电话,拨通内线:“接通吉米。”
铃响三声,那头传来熟悉而懒散的语调:“鲁伯特?这么快就想通了?”
“吉米,”默多克笑了一声,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只想要20%,我要35%。”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吉米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新闻集团需承诺,未来五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收购、控股或实质性影响星空卫视及其旗下任何资产。”
“第二……”吉米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分量,“我要默多克先生亲笔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凤凰卫视所有综艺节目IP版权,包括但不限于《华夏好声音》《中华好诗词》《全球脱口秀大赛》等,其全球独家衍生开发权、改编权、影视化权,永久归属澳娱传媒所有。新闻集团仅享有亚太地区电视播出权及广告分成权。”
默多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转动座椅,面朝落地窗。海风拂动窗帘,露出窗外一整片燃烧般的晚霞。
他知道,吉米抛来的不是橄榄枝,是一道选择题:要么签下这份“不平等条约”,彻底斩断星空卫视的退路;要么放弃凤凰卫视,继续押注那个正在被蚕食的旧帝国。
而答案,早在他下令暂停星空卫视谈判节奏那一刻,就已写就。
“吉米,”默多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潮,“备忘录,我签。但我要加一条——澳娱传媒必须承诺,三年内,协助新闻集团取得进入内地电视内容市场的正式准入资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成交。”
挂断电话,吉米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一辆凤凰卫视宣传车正缓缓驶过,车身两侧贴满总决赛海报,莫文薇的名字在聚光灯下灼灼生辉。
阮芳草静静站在他身后,许久才轻声问:“老板,您真打算把星空卫视……变成环球卫视的垫脚石?”
吉米没回头,只抬起手,指向远处海面。
暮色正浓,最后一艘渡轮拉响汽笛,悠长而苍凉。
“芳草,你记住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凿进空气里,“真正的寡头,从不靠守住什么来赢;而是靠,亲手砸碎旧棋盘,再用碎片,拼出一张更大的。”
话音落下,他手机震动。
是一条加密短讯,来自莫斯科。
发信人:乌尔斯·霍夫曼。
内容只有八个字:
【环球卫视注册完成。
牌照编号:RU-1986-0701】
窗外,维港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而在这片星河之下,一场更庞大的风暴,正悄然拧紧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