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回1986当寡头 > 第309章 赤裸裸的威胁
    门关上的那一刻,桑德斯脸上的客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的一声,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酒杯震得跳了起来。
    “该死!该死!”
    怒吼声在室内回荡,“这群混蛋竟然想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郑汴路家电城外,程协攥着刚到手的卫星解码器纸箱,指节发白。纸箱边缘被他无意识抠出几道细痕,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裂口——四百二十元,是他两个月零七天的工资,是妻子织毛衣熬坏三副老花镜才攒下的“大件钱”,是女儿下个月转学去重点初中要交的择校保证金。他没敢回家,转身拐进街角那家飘着煤油味的修表铺,掏出怀表,又摸出兜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单,就着玻璃柜台昏黄的灯泡光,一寸寸比对。
    收据背面印着南德公司烫金徽标,底下一行小字:“本产品已通过国家广播电视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认证(编号:GD-1986-0782)”。程协盯着那个“GD”缩写,喉结上下滑动。他干了八年无线电技术员,拆过十七台苏联产“红场”黑白电视,修过三十八台上海牌晶体管收音机,可从没见过哪家国产厂能拿出带独立解码芯片、双频段锁相环、自动极化调节功能的整机——这玩意儿的电路板上,连焊点都泛着德国ERCO焊锡特有的青灰光泽。
    他猛地抬头:“老吴,你帮我瞅瞅,这解码器里头的晶振,标的是不是3.579545MHz?”
    修表匠正用镊子夹着芝麻大的游丝,眼皮都不抬:“程工,你又考我?你上回拿来的那台‘飞跃’彩电,行扫描频率不就是这数?”
    “那它的稳压模块呢?用的啥型号?”
    “……东芝TA7805。”
    程协呼吸一顿。东芝这款三端稳压IC,八五年底才在《电子技术》杂志上刊出应用电路图,国内连样品都没见着。他手指突然抖起来,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怕——怕这东西真能用,怕它真能收到凤凰卫视,怕自己那台14英寸“牡丹”黑白电视,明天一早就会在雪花噪点里,突然浮现出刘德桦唱《忘情水》时微微扬起的右眉。
    他抱着纸箱走出修表铺时,天已擦黑。郑汴路上霓虹初上,“飞鸽”自行车行的灯箱滋滋作响,把“永久”两个字映得忽明忽暗。程协没骑车,慢慢往家踱。路过粮站,听见几个老太太围在广播喇叭下议论:“听说没个叫‘凤凰’的台,演戏的都是港台大明星?”“昨儿我家小子说看见梅姑了,穿红裙子唱《似水流年》,声音跟庙里铜钟似的震人!”“那解码器真不贵?咱屯的玉米棒子卖了能换一个不?”
    他脚步越来越沉。拐进家属院铁门时,看见自家二楼窗户透出暖光——妻子正踮脚挂晾衣绳,蓝布衫后摆被晚风掀开一角,露出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下摆。女儿趴在窗台,举着半块西瓜,冲他用力挥手,西瓜汁顺着她小臂流到手肘,亮晶晶的。
    程协突然停住。他想起今天在家电城,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店员演示时,遥控器按到第七下,画面闪出个穿旗袍的女人,用粤语念广告:“佐丹奴,真材实料,价廉物美。”女人脖颈弯成一道新月,耳垂上珍珠晃得人眼晕。当时后排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低声问:“这女的谁啊?”店员咧嘴一笑:“TVB当红花旦,叫关之琳。”
    程协咽了口唾沫。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厂里分福利,发了两斤带鱼,妻子煎得焦香,女儿偷吃一块,被油星烫得直跳脚。那会儿全家围着黑白电视看《霍元甲》,片尾字幕滚动时,雪花点噼啪炸响,像一锅烧开的米粥。
    他踏上楼梯,木阶发出熟悉的呻吟。钥匙插进锁孔前,听见屋里传来磁带倒带的沙沙声——女儿又在用他的松下卡座,反复听邓丽君《甜蜜蜜》。门开了一条缝,西瓜甜香混着饭菜油烟扑面而来。
    “爸!”女儿扑过来抢纸箱,“是不是买了新电视?”
    程协蹲下身,把纸箱放在水泥地上。他没回答,只伸手揉了揉女儿湿漉漉的额发,指尖触到一小片未干的西瓜汁。“先吃饭。”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饭桌上,妻子盛第三碗米饭时,筷子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南德那个解码器,厂里张技术员试过了。说他家电视收得到‘星空卫视’,里头放《星际迷航》。”
    程协夹菜的手顿住。张技术员是他师弟,哈工大无线电系毕业,去年刚从齐齐哈尔军工研究所调来。他放下筷子,从裤兜摸出那张收据,推过去:“你看这个编号。”
    妻子凑近灯下,老花镜滑到鼻尖:“GD-1986-0782……咦?这编号跟厂里新进的那批‘长虹’显像管批次号,末三位一样。”
    程协瞳孔骤然收缩。长虹显像管!今年三月刚签的军转民订单,代号“火种一号”,专供航天部某所改造的电视测试仪——那批管子的荧光粉配方,是程协亲手参与调试的!
    他猛地起身,凳子腿刮擦水泥地,发出刺耳锐响。妻子吓了一跳:“咋了?”
    “我去趟厂里。”他抓起搪瓷缸灌了口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今儿值夜班的老李,得问他点事。”
    凌晨一点,程协站在厂门口岗亭外。值班的老李叼着烟,见他来了,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程工,这么晚还来?”
    “老李,上礼拜三下午,后勤科领走的那箱‘长虹’显像管,运哪儿去了?”
    老李挠挠花白头发:“哦,那个啊……说是给南德公司送配件,他们厂在郑州西郊,离咱这儿就三站地。”
    程协太阳穴突突直跳。南德公司?他记得清清楚楚,海报上印着“牟奇中”三个字,可厂里技术档案室的保密手册第十七页写着:全国所有冠名“南德”的企业,均未列入1986年度机电设备定点生产名录。
    他转身奔向厂区西侧的废料堆。那里常年堆积着报废的“牡丹”电视机壳、断裂的显像管玻壳、缠成团的行输出变压器线圈。月光下,他跪在碎玻璃碴子里,用手扒拉那些蒙尘的金属残骸。十分钟后,他捏着半截烧黑的印刷电路板站起来——板子边缘烙着模糊的钢印:SD-860317。
    SD?不是GD!
    他颤抖着掏出怀表,拧开后盖。表壳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赠予程协同志:哈工大无线电系80级校友牟奇中”。那是他毕业答辩那天,师兄送的礼物。表针正指向一点十五分,秒针哒哒走着,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打他绷紧的神经。
    原来如此。原来牟奇中根本不是什么罐头换飞机的富豪,而是哈工大出来的技术疯子!当年校办工厂搞“星火计划”,牟奇中带着团队偷偷改装苏联“伏尔加”收音机,硬是让那台破机器接收到了莫斯科广播电台的短波信号——这事程协亲眼见过,就在老校门后的锅炉房里。
    他攥着电路板往回跑,凉风灌进领口。路过厂医院时,看见急诊室亮着灯。一个年轻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白口罩上方,眼睛红肿:“张技术员送来的时候,浑身抽搐,嘴里直喊‘凤凰台……凤凰台在唱歌……’”
    程协刹住脚步。张技术员?他今早还在家电城见过那人,穿着笔挺的灰布中山装,正用万用表测解码器的电源纹波。
    “他怎么了?”程协声音发紧。
    护士摇摇头:“大夫说……像是中暑,可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速,还有……还有脑电波异常放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枕头底下压着张纸,写着‘解码器里有东西,在唱歌’。”
    程协如遭雷击。他想起自己拆开解码器外壳时,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臭氧混合檀香的气味——那是高压包工作时才会释放的离子味,可这台解码器明明标称输入电压仅220V!
    他跌跌撞撞冲回家属院。二楼灯光还亮着,女儿房间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是邓丽君,可调子忽然歪了,变成一种诡异的、带着金属颤音的拖腔,像老式留声机卡了沙粒。
    程协撞开女儿房门。小姑娘正对着镜子跳舞,手里举着遥控器,屏幕里雪花点狂舞,却诡异地叠着一层半透明的红色光影——那光影渐渐凝成凤凰翅膀的轮廓,在黑白电视的灰白底色上,灼灼燃烧。
    “爸!”女儿指着屏幕,小脸兴奋得发红,“你看!凤凰在飞!”
    程协扑过去拔电源插头。手指碰到插座的瞬间,整栋楼灯光骤暗,只有电视屏幕幽幽亮着,红光漫过墙壁,在天花板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凤凰剪影。他听见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我家电视也亮了!”“快看!凤凰台!”“这声儿……咋跟咱厂广播喇叭一个调?”
    窗外,郑汴路方向腾起一片蓝紫色电弧光。程协踉跄到窗边,只见远处家电城方向,数百台电视机屏幕同步闪烁,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那光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电线杆、变压器、电缆沟,朝着整个豫南平原蔓延而去。
    他忽然明白了。牟奇中根本不是在卖解码器,他在铺设一张网。一张用民用电器作节点、以电视信号为载体、将整个中原大地织进同一张神经网络的巨网。所谓“免费收看”,不过是诱饵;所谓“科技平权”,实则是最精密的驯化。
    程协慢慢蹲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窗台上。楼下传来妻子慌乱的脚步声:“老程!老程!电视里……电视里在放咱厂广播体操音乐!可现在是半夜两点!”
    他闭上眼。耳边响起三十年后某个深夜,他坐在深圳湾科技园顶层,听投资人描述“万物互联”时的轻笑声。那时他以为自己是造梦者,此刻才懂,原来早在1986年的夏夜,有人已把梦的种子,悄悄埋进了每一台牡丹电视机的显像管深处。
    楼道里,更多邻居涌上来拍门:“程工!快看看我家电视!它自己开了!”“这凤凰台……咋唱的全是咱河南梆子?”
    程协没动。他只是静静听着。听着那熟悉的梆子腔,混着刘德桦的粤语、李雯的英文歌、陈浩南的嘶吼,像一条奔涌的大河,裹挟着郑汴路的梧桐叶、家属院的西瓜香、修表铺的机油味,浩浩荡荡,冲垮了所有频率的堤坝。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程协睁开眼,发现电视屏幕上的凤凰光影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清晰小字,悬浮在雪花点中央:
    【凤凰卫视·中原试验频道】
    【首播倒计时:00:00:07】
    【本频道信号由南德公司联合郑州铁路局、河南省电力公司共同保障】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混着西瓜汁流进嘴角——又甜又涩。
    原来所谓时代浪潮,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有人把算盘珠子拨得山响,把示波器调到临界点,把整个中原的电网谐波,调成了同一支歌的节拍器。
    而此刻,他口袋里那张四百二十元的收据,正随着心脏搏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