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房顶上,姜玉珑偷偷观望着小院的情况。
听到里面传来拜天地入洞房的声音,她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臭阿影,算是让你捡着了。”
她小声酸溜溜地咕哝了一句,毕竟当初她和夫君一起办事时...
那两道声音一出,整个永欢教大殿废墟之上霎时阴风卷地,碎瓦残砾悬浮半空,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般缓缓旋转起来。红蓝双光在穹顶裂口处交汇成太极状漩涡,一股腐甜气息弥漫开来——不是尸臭,倒像是陈年蜜饯里悄然滋生的霉斑,甜得发腻,腻得令人喉头泛腥。
云还真指尖微颤,下意识攥紧了卫凌风衣袖。
卫凌风却未回头,只将左手轻轻覆上她手背,掌心温热而沉稳。他目光如刀,直刺那漩涡中心:“原来如此……你们根本没在闭关。”
话音未落,漩涡骤然塌缩,两道人影自光中踏出。
左侧女子身着赤鳞短甲,腰悬九节鞭,发如熔金,眸似赤炭,左颊一道蜿蜒金纹,形如龙爪撕裂皮肉;右侧男子玄袍裹身,袍角绣着暗青波纹,面容清俊近乎病态,右手五指却已化作森白骨节,指尖滴落黑液,在半空凝成细小骷髅,旋即炸为齑粉。
“永欢教主·赤螭”女子冷笑,鞭梢轻点地面,石砖寸寸龟裂,“你们以为引蛇出洞?呵,蛇早盘在洞口,等你们自己撞进来。”
“副教主·玄鼍”男子声如寒泉漱玉,骨指缓缓抬起,遥遥指向卫凌风眉心,“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卫凌风瞳孔一缩。
不是因威胁,而是那一瞬——他脑中毫无征兆闪过一道画面:雪峰之巅,断剑插在冰隙之间,剑柄缠着半截褪色红绫;一只苍白的手正从冰层下伸出,五指痉挛,似欲抓住什么,又似在推拒什么。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可云还真分明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心口猛地一沉,几乎要脱口而出“哥哥你记起来了”,却硬生生咬住舌尖,将血气咽了回去。
不能说。现在绝不能说。
——若他真想起一切,第一个念头必是护她周全,继而孤身赴死。就像当年雪峰之上那样。
她指尖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声音却压得极低,只他一人可闻:“别看他们眼睛。”
卫凌风侧眸,撞进她眼中。
那里没有慌乱,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湖,湖心燃着两簇幽火,烧的是决绝,不是绝望。
他忽然就懂了。
于是他颔首,转而朝玄鼍扬唇一笑:“味道?怕是你们闻岔了。我身上只有合欢宗新制的‘醉春风’香粉味——昨儿还真亲手给我抹的,她说这味儿能勾魂摄魄,专克你们这种靠蛊惑活命的邪祟。”
云还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竟真的抬手捻了捻他衣领,指尖沾了点并不存在的香粉,凑近鼻尖嗅了嗅,眸光潋滟:“嗯……确实好闻。比龙鳞魔物的腐甜气顺多了。”
赤螭眉头一拧,金眸中赤焰暴涨:“伶牙俐齿!”
话音未落,九节鞭已如赤蟒出洞,破空之声竟带哭嚎,鞭影未至,七人耳中已响起无数女子悲泣,声声直钻天灵盖——是“蚀魂哭阵”,专攻神识薄弱者,修为稍逊者顷刻便会七窍流血,神智尽丧。
卫凌风却反手将云还真往身后一揽,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三字:
【破·妄·听】
指尖划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三字金光未落,便轰然炸开,化作千万枚金针,迎向鞭影。
叮叮叮——
金针撞上鞭节,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赤螭手腕一震,鞭势顿滞。
玄鼍却在此时动了。
他骨指轻弹,三滴黑液飞射而出,不取人,不取器,尽数射向地面裂缝。黑液入缝,瞬间蔓生出蛛网状黑纹,所过之处,青砖翻卷如活物,整座大殿地基开始嗡嗡震颤,仿佛有巨兽正在地底翻身。
“他在唤醒地脉里的龙鳞残魄!”卫凌风低喝,“快退!”
四人疾掠后撤,脚尖刚离原地,整座大殿地板轰然掀翻!数十具裹着灰白茧壳的人形破土而出,茧壳皲裂,露出底下青灰皮肤与凸起鳞片——正是被永欢教掳来、炼作“人傀”的侠侣。他们双眼浑浊无光,嘴角却齐齐裂至耳根,露出森然利齿。
云还真呼吸一窒。
这些人……昨日她亲手解开封印救出时,尚有神智,尚会流泪,尚能颤抖着握住她的手说“谢谢师姐”。
可此刻,他们喉咙里滚动的,已是非人的嘶鸣。
“他们没被抽走情丝,只留恨髓。”玄鼍缓步上前,骨指轻抚过一具人傀面颊,那傀儡竟顺从地蹭了蹭他指尖,“恨最易养魔。你们救他们一次,我们便能杀他们千遍。”
赤螭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尽碎:“合欢宗?呵……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合欢’——以恨为媒,以痛为契,生死不离,永堕欢愉!”
她双臂猛然张开,赤鳞甲片片倒竖,每一片甲下都渗出粘稠血珠,血珠腾空而起,竟化作万千赤蝶,蝶翼振颤,洒下猩红磷粉。
磷粉落处,那些人傀眼眶骤然迸出血光,口中嘶鸣陡转高亢,竟成凄厉情歌。
——是《永欢引》。
合欢宗失传三百年的禁曲。传说唱者以情入魔,听者以欲成傀,一曲终了,满堂皆欢,满堂皆疯。
云还真面色骤白。
这首曲子……她曾在师父遗匣最底层见过残谱,批注只有八个血字:“此调一出,宗门当诛。”
她猛地看向卫凌风。
他正凝视赤螭,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可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发烫。
“原来师父当年……”他声音极轻,几不可闻,“不是被叛徒所害。”
云还真心头剧震。
他记得“师父”?可他明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他不记得“卫凌风”,却记得“合欢宗”,记得“永欢引”,记得某些刻进骨血的禁忌与痛楚。
就像鱼记得水,刀记得鞘。
就在此时,卫凌风忽将她手腕一翻,掌心朝上,用指甲在她掌心飞快划下三笔。
不是字。
是符。
一道弯月,两道斜钩,中间一点朱砂似的殷红——合欢宗嫡系秘传的“断因果·引星火”符。此符需以至亲至信之人的血为引,一旦画成,施术者可借对方命格为锚,强行撕开一线天机。
云还真指尖一颤,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符上。
血遇符亮,灼灼如星。
卫凌风低喝:“信我!”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她手,足尖点地,竟迎着漫天赤蝶与人傀情歌,孤身冲向赤螭!
“找死!”赤螭狞笑,九节鞭化作赤虹贯日,直取他心口。
可卫凌风不闪不避,甚至张开了双臂。
就在鞭锋距他心口仅三寸之时——
他胸前衣襟突然炸开!
不是被鞭劲所破,而是自内而外,被一道银光撑裂。
那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素白、无锋无锷、剑身缠绕半截褪色红绫的断剑。
剑尖嗡鸣,竟与赤螭鞭上赤蝶同频震颤。
赤螭笑容僵在脸上:“……霜绡?!”
玄鼍骨指骤然捏紧:“不可能!它早该随‘那人’一同葬入归墟!”
卫凌风却未答话。
他只是伸手,五指狠狠攥住断剑剑柄。
刹那间,整座废墟地动山摇。所有赤蝶哀鸣溃散,人傀情歌戛然而止,连赤螭额上金纹都剧烈抽搐,似在承受莫大反噬。
因为那柄剑在哭。
剑身红绫无风自动,猎猎如招魂幡。
而卫凌风闭着眼,一滴泪,沿着他左眼角缓缓滑落,砸在剑脊上,竟蒸腾为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出雪峰、断崖、以及一只紧紧攥着他手腕的、染血的纤细手掌。
云还真浑身血液冻结。
那是……她的手。
十年前雪峰之上,她耗尽修为斩断龙鳞魔物分身,濒死之际,是他劈开冰渊,将她拖出。她昏厥前最后一眼,就是这只手,死死攥着他腕子,指甲陷进他皮肉,血混着雪水往下淌。
可他……怎么会记得?
她喉头哽咽,想唤他名字,却发不出声。
就在此刻,卫凌风睁开了眼。
右眼漆黑如墨,左眼却是一片苍茫雪色。
他望向云还真,唇角竟弯起一抹极淡、极冷、极痛的弧度:“还真……你封印记忆时,漏了一样东西。”
云还真如遭雷击。
“什么?”
“你忘了封印我的眼睛。”
他抬手,指尖拂过自己左眼,“这双眼睛,看过你封印自己的全过程。所以它记得——你不是为了无情,是为了等我回来。”
赤螭暴怒:“杀了他!趁霜绡认主未稳!”
玄鼍骨指爆射黑芒,直刺卫凌风后心!
可一道金影比黑芒更快。
龙儿不知何时已跃至卫凌风身侧,金眸炽烈如阳,手中赫然多了一柄青铜古镜——镜面映出的却非众人身影,而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银色丝线,每一条丝线尽头,都系着赤螭与玄鼍的心脏、眉心、丹田三处要害!
“因果镜?”玄鼍第一次变色。
“错了。”龙儿咧嘴一笑,犬齿尖利,“是‘断线钳’。专剪你们这种,赖在别人命格上不走的臭虫!”
她猛地合拢镜面!
铮——!
虚空似被巨钳绞紧,赤螭与玄鼍同时惨叫,胸口、眉心、丹田三处 simultaneously 炸开血洞!黑血喷涌而出,竟在半空凝成两条扭曲龙形,发出垂死哀嚎。
“你们……竟敢剪断龙鳞本源因果?!”赤螭踉跄后退,金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溃烂血肉,“不怕遭天谴么!”
龙儿甩了甩手腕,金眸睨向卫凌风:“卫少侠,台词还给你。”
卫凌风左手持霜绡,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道银光自他掌心升起,竟是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每一道银线尽头,都系着赤螭与玄鼍身上某处伤口——那是他们方才被因果镜所伤的位置。
“天谴?”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片夜空为之凝滞,“天若降罚,我替她受。”
银线倏然绷直。
赤螭与玄鼍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惊骇凝固,随即化为一种诡异的、极致欢愉的潮红。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珠疯狂转动,瞳孔深处,无数细小银线正疯狂编织,将他们神魂、记忆、乃至龙鳞本源,一丝一缕,尽数抽离,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大银网。
网中央,卫凌风立于风暴之眼,白衫猎猎,断剑低鸣。
而云还真站在网外,仰望着他。
十年雪峰之约,一朝银线重续。
她忽然笑了。
不是清冷,不是羞怯,不是算计,而是纯粹的、滚烫的、劫后余生的笑。
她抬手,轻轻擦去他左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卫凌风左眼雪色渐褪,终于彻底化为温润墨色。
他低头看她,目光柔软得能溺死人:“这次……换我来记得你。”
远处,卫凌拍着大腿狂笑:“成了成了!四十四万两!虎哥快记账!”
卫云虎面无表情掏出一本小册子,蘸着自己指尖血,龙飞凤舞写下:“卫凌风×云还真,首付已收,余款待产子后结算。”
龙儿叼着根草茎,金眸眯成缝:“啧,这恋爱脑浓度,比我当年追夫时还上头。”
没人注意到,那张银网边缘,一缕溃散的黑气悄然遁入地缝。
黑气之中,隐约浮现出半张脸——苍白,俊美,左眼覆着银鳞,右眼却是一片混沌虚无。
他静静凝视着银网中心相拥的二人,唇角缓缓勾起。
“好戏……才刚开始呢。”
风过废墟,卷起半片残破的《永欢引》乐谱。
谱末一行小字,墨迹新鲜,犹带体温:
【情之一字,本无对错。错的,从来都是不肯放手的人。】
银网轰然收束,化作流光没入卫凌风眉心。
赤螭与玄鼍身躯崩解,化为漫天灰烬。
永欢教大殿,终于彻底寂静。
唯有卫凌风掌心,一枚小小银茧,正微微搏动,如同初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