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金色手掌刚抬到一半,就被洛克横过来的一条胳膊拦住了。
白金之星从洛克背后站起来,平台上那片琥珀色的光往两边让了让,看上去比对面的黄金体验·镇魂曲还高出半个头。
它抱着胳膊低头看金色的替身,像在估今年农作们的行情。
“......食堂泼辣酱?”
迪奥盯着父亲的后脑勺,眼角抽了一下,“原来您还记得自己有替身吗?”
“你这不废话吗?”洛克无语。
对面的乔鲁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你先靠边。”
洛克把胳膊收回来,顺手把草帽往下拉了拉,“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孙子,当爷爷的先上。
99
“你下不去手。”迪奥说。
“那你就下得去?”
迪奥没接这句。
他看了乔鲁诺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世界的金色轮廓就在他身后散成一层碎光。
他往后退了几步,后背靠上平台边缘那截暗色的塔壁,双手抱在胸前,姿势和对面的镇魂曲一模一样。
荣恩的心灵网络在这时候接了进来。
“老师。”
布鲁斯的声音冷而短,“维克多盯着。”
“听见了。”洛克说。
他把阎魔刀从腰间解下来。
“乔鲁诺。”洛克看着他,“你要是现在让开,我还能赶上今天的南瓜大赛。”
“抱歉,爷爷,今年您不能蝉联南瓜王了。
洛克叹了口气。
白金之星挥出的这一刀没留情面,也没下死手。
幽蓝色的刀光从鞘口切出去。
可下一瞬。
他手里的刀还是满鞘的,像是从来没拔过。
“收得挺干净。”洛克低头看了看刀鞘,“还给我留了记性。”
“我不想让您以为自己没出过手。”乔鲁诺说,“那样不公平。”
“但丁吃饭的时候讲过你这一手。”洛克把刀换到左手,“说什么一减零点九,再减零点零九,减到天荒地老也减不到零。”
“是维吉尔叔叔说的。”乔鲁诺纠正,“但丁叔叔只负责把自己炸了二十七次。”
“我听见了!”
心灵网络那头,但丁的声音硬是挤了进来。
“我这招叫量子投掷!是战术!老爹你别听他瞎说,我是在....”
“但丁。”维吉尔的声音传来,“别打扰父亲。”
网络那头安静了。
洛克嘴角往上扯了扯,白金之星在他背后松开抱着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
“欧拉——!”
紫色的拳头从白金之星肩头炸开,一拳接一拳,很快就数不过来,平台上的光被拳影切成碎块。
乔鲁诺额前那三个甜甜圈往后一扬。
拳头没有到。
每一拳都走到离乔鲁诺鼻尖一寸的地方,和对面那张脸之间隔着一道永远量不完的缝。
下一拍,拳头就退回了白金之星身侧。
白金之星收拳站好,回头看了洛克一眼。
“我知道。”
洛克对自己的替身说,“别看我,我也没辙。”
谷仓门上那片投影里,乔鲁诺毫发无伤地站着,紫色的拳影来来回回打了个空。
众人看得有些牙酸。
“这什么?打了个寂寞?”
“打了个寂寞。”
“我刚才数了,一秒钟三百多拳,一拳都没挨上。”
“你数得过来?”
“我是闪电侠,我当然数得过来。”
“那你告诉我,他刚才那几百拳到底打出去没有?”
“打出去了,又收回来了,就跟我每个月的工资一样。”
“哈尔,你这个比喻让我很难受。”
“推火星不带我,打架也不带我!”
“但丁,坐下。”
“坐下就坐下,星火你别拿手在我眼前晃,我看得见!”
平台上,洛克把刀插回腰间,空出两只手。
他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
脚底下那圈合金纹路先亮了,一点白光从他靴子底下往外爬,爬成一圈细细的电弧。
震雷之气从他脊梁里升起来,空气里起了一股潮味,平台上一下子闷热起来,跟堪萨斯七月的午后一个样。
雷浆在他心里聚成一团,越压越实,白得发青。
“一点一了!洛克先生!”维克多惊恐大叫,“您收点力!”
洛克掌心的雷光停了一下。
“不打算全力么?爷爷。”乔鲁诺问。
“全力了,塔就炸了。”洛克叹气,“你们两个是真孙子啊,给老人家挑这种地方养老。”
“那您还打吗?”
“打。”
洛克往前走了一步,乔鲁诺往后退了半步,黄金体验·镇魂曲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金色的掌心按在地上。
合金地板裂开了,裂缝里拱出一点绿。
这点绿长得极快,眨眼就成了一根苗,苗分出两片叶子,叶子底下又分出新叶,叶腋里探出卷须,卷须勾住了旁边的另一根苗。
一根变十根,十根变一百根,全是玉米,宽大的叶片带着细毛,秆子一节一节往上蹿。
平台上转眼就立起一片玉米地,杆子高过人头,玉米须在没有风的地方慢慢晃,叶子背面泛着一层白霜似的粉。
洛克站在玉米地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何意味?”他问。
玉米没理他,继续往上长。
两米三,三米,四米,秆子撞上平台顶上的塔壁,弯下来接着长,根须从地板裂缝里往深处钻,钻进塔身的纹路里。
叶子越搞越密。
洛克伸手拨开一片叶子,可他往前走,玉米秆就往他身上缠,拨倒的杆子再长,再拨,再长。
他在玉米地里走了十来步,回头一看,身后那条路已经被新长出来的玉米填得严严实实。
镇魂曲能让一切永远到不了终点,也就能让一切永远长不到头。
他想起后院那颗南瓜。
而就是这一停,玉米秆后面伸出来一只金色的手。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拳头穿过叶子,正打在洛克抬起来去挡的右小臂上。
这一拳不重,洛克连脚步都没晃,可拳头落下的地方热了一下,从皮肉底下往外冒。
一根,两根,五根。
洛克的右手背上长出了一小片麦苗。
“爷爷。”乔鲁诺低声道,“我这一拳会让他们一直长下去。”
洛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掐住一根麦芽,连根拔了,断口处冒出一点血珠,血珠还没落下,又顶出一根新芽。
玉米地里很静。
乔鲁诺朝身后抬了抬手,黄金体验·镇魂曲的掌心又一次按在地上。
这一次长出来的不止是玉米。
南瓜藤从每一根玉米秆的根底下爬出来,爬上秆子,爬上塔壁,开花,结出拳头大的青瓜,青瓜一圈一圈地鼓起来,压弯了玉米秆,压弯了藤蔓自己。
麦苗从合金地板的每一道缝里往外拱,绿的连成了一片。
洛克扶着玉米秆站起来,看着这一片疯长的庄稼。
阎魔刀在他腰上,左手只要往上一提,一刀下去,能把这一整片地连根掀了,连同几十道扎进塔身的根须一起。
可这家伙显然是在用黄金体验的能力不断给自己制造反甲。
“食堂泼辣…………”
“老爹。”
迪奥从塔壁上直起身子。
他走过来的时候,每一根玉米秆子碰到他衣角的时候,就从叶尖开始变成枯草色,化成一缕细细的灰,被世界胸口那几颗宝石的缝隙一口吸了进去。
“1.0?”
维克多愣了一下,“在往下掉?”
迪奥没搭理他,只是走到洛克身边停下。
“你还是舍不得下手打孩子,老爹。”金发青年看着前面那片还在往上长的庄稼。
“那你呢?”
“我?”迪奥卷了卷左手的袖口,“我当然舍得。”
“别把他打哭了。”洛克叹气。
“我从来不打哭别人。”迪奥说,“我只让别人后悔。”
“那你也别让他后悔。”
迪奥没回答,玉米地在他面前一垄一垄地枯下去,露出站在地板中间的乔鲁诺。
父子俩中间隔着十步。
“乔鲁诺。”迪奥说。
“父亲。”乔鲁诺说。
黄金体验·镇魂曲从他身后升起来,金色的胳膊交叉在胸前。
世界从迪奥身后升起来,金色的胳膊同样交叉在胸前。
两个金色的替身隔着十步,抱着胳膊对望。
平台上,迪奥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砸瓦鲁多。”
时间停了。
琥珀泡里的光停在半路,一片枯叶停在半空,乔鲁诺额前甜甜圈停在被风掀起的那一刻。
迪奥迈步往前走。
世界跟着抬起右手,对准了乔鲁诺的脑门。
就一下,弹完就收。
当年他七岁拿世界去打老爹,老爹也只用白金之星的一根指头把他按在麦田里,按完了还给他讲了半天蜜蜂和糖的事。
迪奥记仇,这一招他记了十几年,今天总算轮到自己用。
可在金色的指头弹出去的前一刻,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脑袋转了过来。
迪奥的手停在半空。
时停里,除了他和世界,什么都不该动。
可那个金色替身的眼睛就是转过来了,它交叉在胸前的胳膊松开一只。
“……你能动?”迪奥问。
替身没答。
下一拍,迪奥站回了十步开外。
迪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去看乔鲁诺。
“乔鲁诺。”迪奥说,“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乔鲁诺转过头看自己身后的那个替身。
他眼睛也睜得很大。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是说给镇魂曲听的,“我没有让你动。”
“他说的是实话。”
黄金体验·镇魂曲开口了。
它声音平平的,客客气气。
“时间停下的时候,我能拥有自主行动的能力,这件事鲁诺并不知道。”
平台上静了好一会儿。
迪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它会说话。”他偏过头对洛克说,“我的世界跟了我十几年,只会喊无駄,连句晚安都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跟它说过晚安。”洛克说。
“我为什么要跟替身说晚安?”
“白金之星替我种了好几年地,起早贪黑,也没跟我商量过哪块地先浇水。”洛克叹气,“顺带一提,欧拉是我自己喊的。”
迪奥撇撇嘴。
只不过荣恩的心灵网络里,维克多的声音挤了进来,比刚才急了一倍,“一点二!刚才那一下往上跳了!迪奥先生,您不要动用太多世界的力量!”
“我自己的力量,还不让用?”
“你不知道!”维克多几乎在喊。
“维克多,冷静。”布鲁斯的声音冷冷地压下来。
迪奥没再理通讯,转身重新面向乔鲁诺。
“既然你的替身有话要说,我也跟它讲讲道理。”
“一减零点九,再减零点零九,减到天荒地老也减不到零,听起来很吓人。”迪奥慢条斯理地说,“可芝诺已经死了两千多年了,牛顿和莱布尼茨为了谁先发明微积分吵了半辈子,吵出来的结论是,无穷多个越来越小的数加在
一起,可以等于一个有限的数。零点九,零点零九,零点零零九,加完了,就是一。
“你可以在纸上把它加完。”镇魂曲说,“可这里不是纸。”
“砸瓦鲁多。”
迪奥打了个响指。
“砸瓦鲁多。”
“砸瓦鲁多。”
每一次时停都只开一个口子,短得连一口气都吸不完,世界在口子里往前挪一点,镇魂曲就把这一点抹掉。
迪奥打了七个响指,可站的位置却一寸没动。
“看见了吗,老爹。”他头也不回地说,“它只看冲着乔鲁诺去的东西,其他东西它管不了。”
镇魂曲依旧端端正正地抱着胳膊。
“那你打算怎么办,父亲?”乔鲁诺问,“既然你根本无法攻击我。”
“啊。”
迪奥冷哼一声。
世界冲了出去。
实打实地扑上去!
金色的身影擦着乔鲁诺的肩膀掠过去,拳头不冲着乔鲁诺的脸,直直地砸向他身后那个替身的胸口。
镇魂曲松开交叉的胳膊,迎了上来。
“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
“无駄无駄无駄无駄无駄——!”
两个金色的替身在平台中央撞在一起,
金光在两个替身之间翻来覆去,打得密不透风。
洛克叹了口气。
他看向身后的白金之星,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这就是肯特家的家族传统么?
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孙子。
父与子总得打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