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农场。
二楼走廊,瘦削的青年站在客房门口。
他本来已经在隔壁的房间里躺下了,也确确实实闭了一阵子眼睛。
可只有这栋房子里的绝大多数人可以安心入睡。
他们有这个资格。
谁让他们的爸爸叔叔回来了呢?
片刻后,堪萨斯平原的清晨从鸡叫开始。
这件事从洛克买下这块地的第一天起就没变过,哪怕这座农场后来陆续住进了一大堆神人。
鸡该叫还是叫。
太阳该升还是升。
朱庇特也被惊醒了。
金发男人从谷仓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冒出一句含义不明的古罗马粗口,然后被一只从他枕头上起飞的母鸡扇了一脸鸡毛。
迪蒙则醒得比鸡还早。
他在玉米地里伸了个懒腰,回到农舍便走向厨房。
“早。”
萨拉菲尔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正在平底锅上翻着什么东西。
“萨拉菲尔叔叔!”
迪蒙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看到食物的时候真的会比平时亮得更明显,赫拉克勒斯曾经以此为论据企图证明迪蒙身上有龙的血统。
因为只有龙在看到宝物的时候瞳孔才会放大。
当然这个论据被在场的所有人无情地驳回了,理由是迪蒙这勤劳的孩子肯定不是神都这条肥龙亲生的。
迪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台旁边,然后被萨拉菲尔用锅铲横在胸口挡了一下。
“先洗手。”
“哦”
他老老实实地转身去了水槽。
萨拉菲尔将松饼翻了个面,一缕带着黄油甜味的白烟从锅沿升起来。
“玛莎奶奶呢?”
迪蒙擦干手走回来。
“今天我来做,昨晚说要有点酸,我让她多睡会儿。”
“那洛克爷爷呢?”
“去大都会了。”
“大都会?”迪蒙一脸茫然。
“嗯。”
“对了,爸爸说让我问问你栏杆怎么还没修好?”
迪蒙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修好了!”他辩解着,“只是血屠牛又一蹄子下去了!”
“这就证明了你修的不是很好。”萨拉菲尔温和的笑着,“问题可能出在你的技法上。”
"
什么技法能抗住灯兽的一蹄?
迪蒙嘴角抽抽,他选择了沉默,用行动来转移话题。
接着就开始往自己的盘子里堆松饼。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
“少拿点。还有别人没吃。”
“哦。”
迪蒙遗憾地将第五块放了回去。
萨拉菲尔则继续在灶台前忙碌着,将新一轮的面糊倒进平底锅里。
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出乎迪蒙的预料,那个那黑版本的萨拉菲尔叔叔居然会出现在厨房的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高领,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露出了一张和萨拉菲尔几乎完全一样的面容。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比例。
但表情完全不同。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目光冷冷地扫过厨房里的两个人,然后走到了餐桌最远端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早上好。”萨拉菲尔说。
黑暗版本的自己没有回应。
迪蒙嘴里塞着半块松饼,含含糊糊地冲他抬了抬手,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
瘦削的青年自然也看了迪蒙一眼。
眼神很冷,可迪蒙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或者说他感受到了但并不在意,毕竟在他的认知系统里,家里人就是家里人,不管对方的眼神冷不冷,你该打的招呼还是得打。
萨拉菲尔将一小盘松饼端到了餐桌上,放在黑暗萨拉菲尔面前。
“蜂蜜在你右手边。枫糖浆也在。”
黑暗萨拉菲尔冷哼一声,拿起了面前的叉子。
萨拉菲尔微微眯眼,看向青年将手腕和前臂遮得严严实实的长袖。
他收回目光,在餐桌另一侧坐了下来,端起一杯温水慢慢地喝。
迪蒙已经解决了第三块松饼,正在对第四块发起攻势。
“萨拉菲尔叔叔。”
他咽下一大口,“今天上午要我做什么?”
“先去后山帮朱庇特修灌溉渠,下午给血屠牛加一次料,他最近能量还是过剩,老是喷蒸汽。”
“好嘞。”
迪蒙答应得干脆利落,然后将空盘子端到水槽边上开始冲洗,一边洗一边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歌。
黑暗萨拉菲尔吃完饭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厨房。
他最近总是这样。
吃饭,回房间,吃饭,回房间。
除此之外不跟任何人交流。
哪怕是卡尔也一样,这让至尊小超人十分头疼。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客房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里。
厨房里重新只剩下了水龙头的哗啦声和迪蒙的跑调哼唱。
叮的一声,迪蒙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
他关上碗柜门走回来拿桌上的水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桌面......
“萨拉菲尔叔叔。”
他脚步停住。
“嗯?”
“这桌子上是什么啊?”
萨拉菲尔诧异地转过头来。
却见黑暗萨拉菲尔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桌面的边缘上留着一道痕迹。
白色的。
“是刚才那位叔叔碰的吧?”迪蒙皱着眉蹲了下来,“他手搁在这来着,然后站起来的时候划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白痕旁边比划了一下。
“奇怪了,桌子怎么会变白………………”
迪蒙挠了挠后脑勺,“该不是油漆掉色了?不对啊,这桌子是原木的没刷过漆,乔纳森爷爷说过这张桌子是洛克爷爷亲手创……………
“难道是牛奶洒的?可是早上也没上牛奶………………”
“面粉?”
他自问自答,“也不是,面粉不可能粘在木头上变成这种线条的形状……”
萨拉菲尔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黑暗萨拉菲尔坐过的那一侧。
迪蒙让开了半步。
萨拉菲尔轻轻地按在了白色的痕迹上。
随即翻过手来看着自己的手,白色的线条在那里停住,安安静静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上面,散发出一种肉眼勉强可见的光。
“叔叔?”
迪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手上怎么了?”
萨拉菲尔将五指收成一个拳头,将白光藏进了掌心里面。
“没事。”
他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可是刚才你…………………”
“我揉面的时候手上到处都是,应该是洒出来了点。”萨拉菲尔笑了笑,“你先去后山吧,朱庇特这个时间应该到灌溉渠那边了。”
迪蒙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
“我知道了。”
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急急忙忙道,“朱庇特那个笨蛋不会又手忙脚乱的破坏吧?”
“你去了以后千万别当他面说这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
迪蒙拉开门冲了出去。
“对了……”
他的脑袋又从门缝里探了回来,“叔叔你真的没事吧?”
“真的没事。”
“那行。”
脑袋缩了回去。
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消失在了玉米地里沙沙的叶声当中。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
萨拉菲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线。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在堪萨斯早晨的光线中发着不该出现在人类皮肤上的微光。
他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遍。
白线还在。
他用抹布擦了一遍。
白线还在。
他甚至用指甲掐了一下。
白线还在。
萨拉菲尔深吸口气,沿着走廊朝客房的方向走过去。
“别进来。”
门板的另一侧传来冷声。
“你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的复愈。”黑暗萨拉菲尔冷笑道,“让它变得更糟了。”
“今天早上,你碰过的桌面留下了白色的痕迹。”萨拉菲尔低声说,“迪蒙注意到了。”
“……..……所以我才说。”
“别再靠近我。”
“告诉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人,不要再靠近这个房间,不要碰我碰过的任何东西。不要……………”
“现在的白痕,连我也复愈不了了。
门后的声音嘎然而止。
远处传来血屠牛的一声低沉哞叫,萨拉菲尔手上的白色线条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中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门后安静了很久。
“……...……你碰了?”
“嗯。”萨拉菲尔缓缓地站起身。
“你不该碰的。”
“可能吧。”
“一定不该碰。”
“来不及了。”
“它已经在我手上了。”萨拉菲尔说,“所以不管你想不想让家里人都离你远一点,至少有一个人,你推不走了。”
门后传来一声呼气。
“你应该告诉爸爸。”瘦削的青年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去找他?”
萨拉菲尔想了想。
“因为爸爸解决问题的方式,一般是先拔出阎魔刀。”
“而这个………………”
他靠着门板,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我觉得不应该是用切的。”
“我们先商量商量吧,另一个我。”
走廊安静了下来。
“阿嚏——!”
喷嚏打得毫无征兆。
可对于一个身体里住着六翼魔人的男人来说。
“没事吧?叔叔?”
克拉克从他身后走上来。
“没事。”
洛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大都会的空气质量其实不差,至少比哥谭好得多。
“他们都在里面了?”洛克问。
克拉克点了点头,“都在。”
“不过……”
“虽然布鲁斯到得最早,大概一个小时前就进去了,但迪奥还是比他早了十秒钟。”克拉克憋笑道,“我想迪奥是故意的。”
“然后呢?”
“然后布鲁斯说他其实一直就在里面,从来没离开过。”
“那谁赢了?”
“魅影陌客先生说他从公元三十三年就在这个地点等着您了。”
洛克嘴角抽了一下。
他推开门。
“叔叔,你先进去吧。”克拉克往后退了半步,“我在外面等着。”
“不进来?”
“哈哈哈...”
克拉克干笑着没有吭声。
“算了,你在外面待着吧。”
洛克无语地走入防火门。
门后面的空间比走廊要大得多,看起来曾经是某种会议厅或者培训教室,但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四不像的临时据点。
所有人都在。
迪奥坐在长桌的正中央位置,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无论什么场合迪奥·肯特总是能找到一个房间里权力密度最高的地方,然后把自己安放上去。
“父亲。”迪奥站起身。
“嗯。”
洛克点点头,目光环视向周边。
布鲁斯在房间最深处角落的阴影里,纸尿裤……魅影陌客站在窗边,问者坐在长桌的末端,脸上没有任何五官,上都夫人坐在问者的对面,双眼依然是灰白色,自从上次在密室里窥探上帝的代价夺走了她的视力之后,她就再也
没有恢复过来,最后是....
洛克嫌弃地移开视线。
“喂!洛克先生!为什么要无视我!”
邋遢神探愤愤不平。
“你猜。”洛克走到迪奥让出的位置前,自然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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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猜!”
“而且……”
“等等?”康斯坦丁歪着头打量洛克,“上次见面您还是一头黑发来着。”
“虽然说您现在的花白头发比黑的好看,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异,您到底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多少年?”
“谢谢你的审美指导,约翰,多少年就不劳你费心了。”洛克耸耸肩,“你的发际线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后退了大概两公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农场里有一种天然肥料,对促进毛囊生长有奇效,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什么?”
“牛粪。”
“您让我往头上抹牛粪?”康斯坦丁被逗笑了。
“够了,康斯坦丁。”魅影陌客从窗边走了过来,“洛克先生。”
“很高兴看到你回来。”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还在,陌客。”洛克回答。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可能只是礼貌的客套,但洛克和魅影陌客都清楚其中的分量,毕竟他们两人都互相知根知底,所以洛克当然知道对于一个被上帝亲口判罚,注定要在人世间行走直至末日降临方可获得救赎的犹大来说,造物
主的消失对于他来说有多么悲伤与喜悦。
“还有这位夫人。”
洛克将目光移向上都夫人,“您的眼睛……………
“叫我妮缪就好,洛克先生。我的眼睛现在看不见了。”上都夫人笑了笑,“不过我已经适应了,而且看不见反而省了不少心。至少我现在不用再忍受约翰把脚翘在桌上的画面了。
“什么意思?”康斯坦丁不满,“我怎么你了?”
“你的袜子有个洞,约翰。”
“……..……你不是看不见了吗?”
康斯坦丁默默把脚放了下来。
“我是看不见了。’
上都夫人叹气道,“但你的袜子上那个洞已经存在了至少一年吧?我在失明之前就已经看到了。”
康斯坦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确实有个洞。
“见鬼。”
他嘀咕了一声,把脚缩回了鞋子里。
洛克哑然失笑。
他再度环视了一圈众人。
最后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了桌上的小电视。
屏幕刚好跳到了一个天气预报。
“好了。”
洛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聊聊吧。”
“关于上面那位不在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