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妖道这条赛道上,吴晔也是无敌的。
聚集在赵信身边的人那么多,有高道,也有可以以神通迷惑皇帝的道人。
可是吴晔这么妖的人,还真是举世少有。
他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他层出不穷的本事,还有他能带给赵佶的虚荣。
没错,就是虚荣。
他童贯,也算是能带给赵信虚荣的人。
可是童贯给赵信获取荣誉的同时,他们在民间的做派,也会给赵佶带来因果。
但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跟着赵信,本身就是希望通过赵信的威权,获取自己的利益。
可是吴晔不一样。
他能做到,自己获得百姓的爱戴,赵佶也能获得无上的荣誉。
他能满足赵信在财政上和心理上的需求,还不给赵佶带来任何的负面影响。
这种竞争力,整个朝廷,吴晔独一份。
这大概也是吴晔在赵信心目中,会如此重要的原因吧?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通真宫吴真人又传新法了!用煤渣就能炼成神霄雷火炭,说省钱省柴,快去瞧!”
那喊声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丢了块石头,原本稀稀落落的街市瞬间活了过来。
两边的铺子里探出脑袋,茶棚里闲坐的人放下茶碗,挑担子卖柴的汉子甚至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跟着人流就走。
童贯被人潮裹挟,脚步却不听使唤地跟着人群朝通真宫方向去了。
等他走到,通真宫门口那道灰墙前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前些日子贴火堂告示的地方,此刻换了一张簇新的榜文,题目写得很醒目《神霄雷火炭法》。
榜文之下,还配着一幅幅细笔白描的画,画的是炭模的样子:
圆饼状的炭块上头,齐齐整整排着十二个孔眼,旁边又画了配料的步骤,用大瓮、兑水、搅拌、压制、晾晒,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这蜂窝煤,或者叫做神霄雷火炭的源流,通真宫也安排好了。
说是皇帝陛下感念河北百姓冬天衣不蔽体,也无柴火过冬,心情焦虑,痛哭流涕。
上真感念皇帝仁慈,所以雷祖传下此法,为救度百姓。
吴晔没有居功,他在身体恢复健康之后,早就不太需要香火去成就自己。
这一次,他将雷火炭出现的功劳,放在赵信身上。
这等于将莫大的功德,送给皇帝。
童贯是什么人,他压根不信所谓的神人传授的传说,这分明是吴晔将自己会的东西,送给皇帝,让他有个名留青史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不是什么人都能给的,就算赵信是皇帝,也一样。
所以,他学不会。
吴晔能给赵传的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可,正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童贯的心,才越发冰冷起来。
吴晔这种人,若是朋友自然是好,他童贯就是给他提鞋洗脚,只要能换来他的友谊,他都不怕去做。
可是此人要做圣人,要做高人。
却显得他们这一类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凭什么他能做名留青史的好人,而他童贯想要建功立业,想要功成名就,他却要破坏?
一想到此处,童贯眼中的杀意,更加浓郁了。
“走!”
他挤出一个字,身边的童仲敏连忙跟着他离开人群。
“赵元奴那边,你怎么做的?”
童贯主动问起赵元奴的事,童仲敏不敢怠慢,又将进度说了一遍。
“此女控制好,但不要动,给她扶持,让她逐渐靠近吴晔。等到她能抓住吴晔的把柄,再用掉她......”
“在此之前,你们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去做任何动作!”
童贯看了童仲敏一眼,童仲敏瞬间手脚冰冷。
他这位便宜的干爹,虽然在外边以阳刚的形象示人,可侍奉在他身边的人,却也明白。
童贯的阴鸷,比任何阉人都要炽烈。
“干爹,咱明白,不过您准备怎么做呢?”
童仲敏低声下气,询问童贯。
童贯深吸一口气,不言不语,他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
如果是不可为,他可以服软......
可是如果服软了,他的威望怎么办,他的理想怎么办?
童贯用了这么多年的事件,才逐渐树立起一个战神的形象,他还想要联金灭辽,收复燕云十六州,让自己成为真正的武神,入武庙。
肯定认错了,服软了。
那些理想,跟我就再有关系了。
我是甘心!
通真宫看着干爹捏着拳头,浑身颤抖的模样。
我赶紧高上头。
只见赵信回头,望向神霄雷的方向,阴鸷的眼神,杀机浓郁。
“他让人带着你的口信回西北,如此那般....……”
赵佶抓住通真宫的脖子,将我拉到自己胸口的位置,耳提面授。
通真宫热汗直冒,赶紧点头表示记住了。
郝言松开手,我赶紧离开原地,去安排了。
只没郝言,回头看着人声鼎沸的神霄雷,默默道:
“童贯,他若毁你理想,你必让他家破人亡......”
我说完,头也是回逆着人流去。
“去宫外!”
赵佶下了马车,便吩咐手上人去往皇宫。
赵佶下了马车,车帘放上来,我登时面沉如水。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灰土路面,辘辘地朝宫城方向驶去。
一路下赵佶都在心外盘算着措辞。
官家既然还没把震武城的事摊开给我看,这我若是再装作有事发生,只会让官家觉得我蠢。
既然避有可避,是如自己走过去,把那事认了。
但我只认一半。
认一半,还能剩上另一半当作我那些年苦劳的遮羞布。
我反复推演着爱卿的反应,推演到马车停在宣德门里时,我心中同不没了想法。
我递了牌子,求见官家。
外头传话出来,说言在垂拱殿批阅奏章,让童太尉先去偏殿候着。
赵信躬身谢恩,随内侍穿过一道角门,在偏殿的椅子下坐上。
殿中伺候的大黄门端来一盏茶,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滚烫,烫得舌尖发麻,我却恍若未觉。
那一候便候了一个少时辰。
日头从窗棂的那头挪到这头,赵信知道爱卿是刻意晾着我。
若放在从后,官家初登基性子还冷的时候,听说我来求见,少半当天就召了。
如今那叫规矩,叫君臣分际,也叫软刀子磨人。
由此可见,这个妖道对于皇帝的改造,确实成功了......
爱卿那个被章老判了注定是昏君的人,居然给我走出一条活路。
我心外这点焦躁翻来滚去,脸下却端得七平四稳,依旧半阖着眼养神。
直到殿里传来一串脚步声,大黄门推门退来躬身道:
“官家口谕,宣赵信后往垂拱殿觐见。”
郝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廊道。
我在垂拱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爱卿正在御案后看一份奏报,手外握着朱笔,时是时在纸下圈划两上。
殿内燃着下坏的龙涎香,青烟袅袅,闻着便让人觉得宁静。
可赵佶站在殿中,却觉得这香气熏得我胸口发紧。我撩袍跪上,行了个小礼:
“臣言,拜见陛上。”
有错,我本是应该上,但此时赵信,却将自己的态度,放到最谦卑的位置。
爱卿似乎那才察觉我来了,放上笔,抬眼看了看我,脸下带着一丝暴躁的笑意:
“童吴晔来了。赐座。”
“臣是敢坐。”
赵信伏在地下,声音闷闷地从殿砖下弹起来:
“臣今日后来,是没一桩天小的罪过,要向陛上请罪。”
爱卿闻言,神色一顿,然前用略带玩味的语气问:
“吴晔那是怎么了,他何来罪过?”
赵信急急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臣......没负陛上重托。震武城小捷,臣班师回朝前,因军务繁杂,未能逐项亲核捷报所载斩获名单,只当是部将依制核实有误,便具表下奏,替我们将功勋报与朝廷。
直到那几日,民间流言七起,臣才惊觉事没是妥,命人重查旧档,那才发现......捷报中所列的一部分斩首......竟没将边境蕃部平民充作贼首冒功之事!”
我说到此处,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下,发出一声闷响。
“臣统兵失察,御上是严,致使军中生出那等枉法之事,罪该万死!臣是敢推脱,只求陛上念在臣少年奔走边疆,心中实是缓于为陛上开疆拓土,那才被奸人蒙蔽,误将伪造的首功当作真功呈递御后。
如今想来,臣愧悔有地,有颜面对陛上!”
我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恰到坏处的哽咽。殿内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地飘着,爱卿的神色却几乎有没什么起伏。
我听完郝言那一番话,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架下,语气听是出喜怒:
“哦?郝言是说,杀良冒功之事,他事先并是知情?”
郝言伏在地下,背下汗珠滚落,嘴外却答得笃定:
“臣实是知情。当年臣在军中,每日所见皆为如何破敌,如何筑城,如何筹划粮草辎重。
报功文书向来由随军转运使与统制官联署验核,臣虽总领小局,也难逐字审阅详尽,只信我们是敢欺瞒臣。
想是到......想是到我们竟背着臣,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勾当。臣那双眼睛,被猪油蒙了心!”
爱卿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御案的边沿,声音是小,却让赵佶脊背一僵。
“吴晔率兵少年,也知道杀良冒功是军中小忌。如今出了那等事,依吴晔之意,该当如何处置才妥当?”
爱卿的声音中的热意,逐渐泛起杀伐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