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
这个名词让众人愣了一下,又陌生,又熟悉。
因为如果熟读过吴晔《神农经》的弟子,应该明白吴晔要做什么?
吴晔曾经说过,关于解剖和医学的的道理。
可是他这门学问,因为死...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一道窄缝。
吴静端着青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温热的醒酒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还氤氲着淡淡的姜桂香气——这味儿太熟了。吴晔在泉州青溪县破“采生折割”案时,曾见过类似配方:桂枝三钱、干姜五片、红参末半钱、另加一味无色无味的“断肠草”根粉,混入热汤,初尝微辛回甘,饮下半盏后四肢发麻,心口如压千钧,再过一炷香,便口吐白沫,七窍渗血,状若中风猝死。
那案子结了,主谋是个借行医之名专替大户处置“不听话”妾室与庶子的老妪,药方就藏在她熬汤的陶罐底釉纹里。
吴晔没动,只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鳞,边缘泛着幽蓝冷光,是昨夜闭关时自丹田浮出之物,似蛇非蛇,似甲非甲,触手冰凉,却隐隐搏动如活物。
他没炼过妖丹,也未修过左道,可这鳞……是那夜在泉州码头,被“黑蛟”缠身时,反手撕下的一片逆鳞所化。后来他以《云笈七签》残卷为引,将鳞片封入膻中穴,本意是镇压躁动的阴炁,却不料它日日吸摄自己吐纳的清气,越养越亮,越亮越沉。
如今它微微震颤,正对着门外那碗汤。
吴静见吴晔不动,喉头一滚,又往前挪了半步,木屐踩在门槛上,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小哥?汤要凉了。”
声音很软,像浸过蜜的柳条,弯得恰到好处。
吴晔终于抬眼。
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映出吴静脸上那层薄汗,还有他耳后颈侧一根暴起的青筋——不是紧张,是亢奋。那青筋底下,血流速度比常人快了近三倍。
“你手抖。”吴晔忽然说。
吴静一怔,下意识想藏手,可腕子刚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却过分白的牙:“天冷,手僵。”
“嗯。”吴晔颔首,竟真伸手接过了碗。
指尖相触刹那,吴静呼吸一滞。
吴晔却已仰头,将整碗汤尽数灌下。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姜桂的辛辣撞上舌尖,随即是一丝极淡的涩,像雨前铁锈混着青苔的味道——来了。
吴静眼底骤然迸出狂喜,几乎按捺不住要后退一步,可他咬住了舌尖,硬生生把那声笑咽了回去,只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个灯花,“啪”地轻响。
吴晔放下空碗,喉结缓缓上下一滚,脸色却未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汤。”他说。
吴静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是该捂心口?不是该栽倒抽搐?不是该翻白眼、吐白沫、四肢蜷缩如虾?
他盯着吴晔的脸,试图从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痛苦、一丝眩晕、一丝失控……什么都没有。只有烛光映着瞳孔深处,浮动着一点幽微的蓝光,像深潭底下一粒将熄未熄的寒星。
“小哥……您……”
“你耳朵后面,有颗痣。”吴晔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芝麻大小,偏红,长在耳轮后凹陷处。小时候,娘总说那是‘记仇痣’,谁惹了你,你记一辈子。”
吴静浑身一僵,血色霎时褪尽。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那颗痣——摸到了。可这痣,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连吴有田夫妇都不知其确切位置。那是他五岁那年,被吴晔推下晒谷场柴堆,擦破耳朵时留下的旧疤,后来愈合,成了痣。他藏了整整十六年,连照镜子都刻意避开那一角。
吴晔怎么知道?
“你怕我?”吴晔问。
吴静嘴唇哆嗦,没答。
“不是怕我打你。”吴晔起身,缓步向前,脚步无声,青布鞋底擦过地面,像蛇腹游过石板,“是怕我看见你心里的东西。”
吴静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门框,震得檐下铜铃叮当一响。
“你今早寅时三刻起身,在西厢房窗下埋了三枚桃木钉,钉头朝东,钉尾嵌朱砂;你往灶膛灰里撒了七根断发,用脚尖碾进土缝;你给爹娘敬茶时,左手小指在杯沿划了三道,是‘缚魂印’起手式——这些,你学了多久?”
吴静瞳孔骤缩,喉间发出“嗬嗬”怪响,像被扼住脖子的野狗。
“三个月。”他嘶哑开口,声音干裂如砂纸摩擦,“李先生教的……说只要钉住你脚底涌泉、腰后命门、头顶百会,再用‘牵机引’勾住你三魂七魄……你就……就……”
“就变成一具听命于你的傀儡?”吴晔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李先生没告诉你,傀儡术最忌心念不纯?你恨我入骨,怨气冲霄,咒还没念完,符纸先自燃。”
吴静猛然抬头,望向自己袖口内侧——那里本该画着一道未干的“牵机引”朱砂符,是他预备在敬茶时借袖摆遮掩,以指甲暗掐吴晔手腕时悄然点入的。可此刻袖口干干净净,唯余一点淡淡腥气,像血渍干涸后的余味。
他慌乱去摸怀中符纸——空的。
“符纸在我这儿。”吴晔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三张黄符,朱砂线条完好,可每一道符胆中央,都凝着一滴墨色水珠,正缓缓旋转,像一只只微小的、冰冷的眼睛。
吴静腿一软,跪倒在地。
“你……你怎么……”
“你进门前三息,我已闻见你袖中‘牵机引’的松脂与尸油味。”吴晔俯视着他,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墨色巨蟒盘踞在吴静身上,“你埋钉时,土松三寸,潮气重一分;你撒发时,灰堆右角有蚂蚁绕行,说明底下埋了引魂蛊卵;你划杯沿,力道偏右三分,是因右手虎口新添一道刀伤——今早磨刀时割的吧?”
吴静彻底瘫软,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浑身筛糠般抖着。
“李先生呢?”吴晔问。
“在……在祠堂地窖……”吴静牙齿打颤,“他说……若我成事,他取你心肝祭坛;若败……便放火烧观,嫁祸你私炼妖丹,勾结海寇……”
吴晔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吴静肩头。
“起来。”
吴静愕然抬头。
“带我去祠堂。”吴晔声音平静如初,“我要看看,李先生到底炼了多少‘人丹’。”
吴静不敢动。
“你不想活?”吴晔问。
吴静猛地磕了个头,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想!小哥……我……我错了!”
“错不在你下药。”吴晔转身走向门边,玄色道袍衣角拂过门槛,“错在你信了李先生的话,以为杀我,就能换回你想要的命数。”
吴静怔住。
“你真以为,李元庆的官身,原该是你的?”吴晔停步,侧首,烛光映亮他半边面容,眼神锐利如剖刀,“吴家村八百口人,谁不知你吴晟,十四岁偷学堂墨锭,十六岁诈赌赢走王屠户半扇猪肉,十八岁在族学里当众揭穿先生通奸,只为逼他辞馆——你聪明,心狠,胆大,可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吴静哑声。
“敬畏。”吴晔说,“对天理的敬畏,对因果的敬畏,对……你自己这条命的敬畏。”
吴静如遭雷击,呆坐原地。
吴晔已迈出门槛,身影融入院中浓雾。
吴静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追出去,却见吴晔并未走远,正立在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
槐树枯枝嶙峋,挂着几缕褪色的祈福红布,在寒风里簌簌轻响。
“小哥……”
“你记得吗?”吴晔忽然开口,“七岁那年,咱俩在这树下埋过一只死鸟。你说它翅膀折了,飞不回娘身边,咱们得帮它……”
吴静眼眶一热。
“你挖坑,我盖土。你哭,我递你糖块。”吴晔的声音很轻,“后来你问,鸟死了,魂儿去哪儿了?”
吴静哽咽:“……你说,魂儿飘着,找光亮的地方去。”
“嗯。”吴晔点头,“所以今晚,我也送你去个亮堂地方。”
吴静心头一跳,刚想问什么意思,却见吴晔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画。
没有朱砂,没有黄纸,只有一道凝而不散的青白色炁线,在空中蜿蜒游走,瞬间勾勒出一个巴掌大的符箓——形如古篆“敕”字,笔画末端却分叉如藤蔓,藤尖悬着七点幽蓝微光,正是方才那七枚铜钱大小的逆鳞所化!
符成刹那,七点蓝光倏然坠落,无声无息,没入吴静眉心、喉结、心口、脐下、双手劳宫、双足涌泉。
吴静浑身剧震,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七点幽蓝星火次第亮起,旋即归于沉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皮肤下隐约浮现出淡青色经络,脉搏跳动声沉稳有力,仿佛体内有另一颗心脏正在苏醒。
“这是……”
“锁魂七印。”吴晔收回手,“从此往后,你杀不了我,也逃不开我。你每一念恶,每一次妄动,我皆能感知。你若真心悔过,此印三年后自解;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静惨白的脸。
“那就陪我,看这一场雪,下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远处祠堂方向,忽有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夜空如血。
紧接着,是沉闷的爆裂声——不是鞭炮,是梁柱断裂、瓦片崩塌的巨响。
火光中,隐约传来刘道人凄厉的嘶吼,与李先生那标志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
吴晔抬脚,踏碎一地薄霜,朝火光走去。
吴静怔怔望着他背影,忽然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擦过自己耳后那颗“记仇痣”。
指腹传来细微刺痛。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不是狂喜,不是怨毒,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荒诞的轻松。
原来有些光,并非要烧尽别人,才能照亮自己。
他跟了上去。
雪,终于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碎的白点,落在吴晔玄色道袍上,转瞬消融,只余一点微凉。
后来渐密,如絮如尘,将整个吴家村温柔覆盖。
道观方向,钟声悠悠响起,不是除夕的喜庆,而是初一清晨的报晓钟——有人提前撞响了晨钟。
钟声穿过风雪,拂过燃烧的祠堂,掠过惊惶奔逃的人群,最终落进吴静耳中。
他仰起脸,任雪花融化在睫毛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吴晔总爱把他举高高,让他去摘槐树最高处那根枯枝。
“哥,够不着……”
“再高点!你手再伸长些——对,就是这样!”
那时风很暖,阳光很好,连骂声都带着笑。
吴静眨了眨眼,一滴水珠顺着他眼角滑落,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加快脚步,追上吴晔的背影,低声说:
“小哥……今年,我给您守岁。”
吴晔没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身后,掌心那枚幽蓝逆鳞,正随着雪落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