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炸药,其实威力有限,而且缺乏精准的投掷手段,威力其实也就那样。
可是炸药在吴晔手里,却如他的飞刀一样,化腐朽为神奇。
炸药威力小不要紧,只要直接丢脸上就行了。
可别人,压根...
吴晔刚踏出通真宫山门,北风便裹着雪粒子扑面砸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脖颈。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敢抬手去抹脸上冻得发麻的湿痕——那只攥过红丸的右手,此刻正死死插在袖筒里,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印。
山道积雪未扫,马车轮子碾过冰壳,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吴晔坐在车厢角落,眼珠随着颠簸微微晃动,视线却始终黏在自己左袖内侧——那里用炭条画着三道歪斜的横线,每一道都对应刘道人说过的“七桩罪”里的一件:聂璐抢钱、打听刘道人、呕吐失常、父母起疑、吴晟必杀他……最后一道线画到一半便断了,墨迹被汗洇开,像一截将断未断的肠子。
车轮突然陷进雪坑,车身猛地一倾。吴晔整个人撞向厢壁,额头磕在榆木雕花上,登时鼓起青紫一片。他却不觉得疼,只觉那点钝痛竟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腥气。他闭眼喘息,耳畔却浮起刘道人临别时甩来的半句话:“……你大哥昨夜亥时三刻,在观前松林烧了三炷香——香灰掺了朱砂,专破巫蛊。”
吴晔倏然睁眼。
亥时三刻?他分明记得,昨夜亥时自己正蹲在茅厕里干呕,连灌三碗姜汤才止住腹中翻江倒海。可若吴晟真在松林烧香……那香灰里的朱砂,岂非正对着他藏在床板夹层里的红丸?
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他猛地掀开车帘。风雪扑进来,吹得他睫毛结霜。远处三清观琉璃瓦顶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嗡嗡震颤,那声音竟与昨夜茅厕外飘来的诵经声严丝合缝——当时他以为是幻听,原来吴晟早就在等他发病!
车夫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抖着嗓子问:“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吴晔垂下眼皮,袖中手指缓缓摩挲红丸表面。药丸已被体温烘得微烫,触感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忽然想起顾秀才中举那日,刘道人站在祠堂廊下,枯枝般的手指捻着香灰往自己眉心一点,当时那灰粒滚烫得像块炭火……而今日吴晟烧的香灰,是否也含着同样灼人的东西?
马车驶过村口老槐树时,吴晔瞥见树杈上悬着半截褪色红布。那是去年端午挂的驱邪符,如今被雪水泡得发黑,边缘裂开蛛网般的口子。他盯着那裂口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直到车夫催促,才哑声道:“停一下。”
他跳下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到树下。仰头时,雪片簌簌落进领口,激得他脊背一僵。伸手扯下那截红布的刹那,指尖突然刺痛——布条裂口处竟嵌着几粒暗红结晶,形如凝固的血珠。他凑近细看,结晶里隐约浮着细若游丝的金线,在雪光下一闪即逝。
是朱砂?可朱砂怎会生金线?
吴晔心头狂跳,迅速将红布塞进怀里。回到车厢后,他撕开衬衣内襟,把结晶按在左胸心跳最剧烈处。皮肤接触的瞬间,那几粒结晶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金线骤然暴涨,顺着皮下血管蜿蜒爬行,直抵咽喉!
他猛地捂住嘴,却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有颗硬物卡在了气管深处。镜匣里映出的脸苍白如纸,唯独双眼瞳孔边缘,浮起一圈极淡的金晕,像劣质瓷器上烧歪的釉彩。
“玄一师兄!”车外传来清亮的呼喊。
吴晔慌忙放下镜匣。车帘掀开,玄一裹着雪气钻进来,手里捧着个青布包:“师父让我送这个给您。”他将布包塞进吴晔手中,“说是您上次借走的《云笈七签》残卷,师父批注完了。”
吴晔解开布包,里面果然躺着半册泛黄纸页。可当他翻到第七页时,手指骤然僵住——原本空白的页脚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蝇头小楷:“松林香灰三钱,配雪水三碗,寅时服下,可解百毒。”
字迹新鲜湿润,墨色未干。
他猛地抬头,玄一已退至车外,正朝观门方向躬身行礼。吴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观门前雪地上,赫然印着两行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深者靴底纹路清晰如刻,浅者却模糊得如同被水洇开——分明是同一双脚,却踏出了两种深浅!
吴晔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昨夜干呕时,吴晟曾端来一碗热姜汤。当时他嫌辣不肯喝,吴晟竟当着他的面饮尽半碗,喉结滚动间,左颈浮起一道细长红痕,像被什么活物咬了一口……
“公子?”玄一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师父说,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您家灶台该换新符了。”
吴晔喉头滚动,咽下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嘶吼。他攥紧那半册《云笈七签》,纸页边缘割得掌心渗血。玄一的身影已融进雪幕,而观门匾额上的“通真宫”三字,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幽暗青光,仿佛某种活物缓缓眨动的眼。
马车重新启动时,吴晔悄悄掀开窗帷。观门前雪地上,那两行脚印正在风雪中缓慢消融,可就在最深那枚脚印即将消失的刹那,雪粒竟诡异地聚拢成形——不是脚印,而是一只蜷缩的赤足印!足心纹路清晰可辨,五趾微张,趾尖凝着三点朱砂似的红点。
他砰地摔下车帘。
车厢内霎时陷入昏暗。吴晔颤抖着解开衣领,借着窗隙漏入的微光,终于看清自己左胸皮肤上爬行的金线已汇成细密网络,正向着心脏方向缓缓收缩。那些金线交汇之处,浮现出细小的篆文轮廓,像无数微型枷锁正在皮肤下悄然成型。
“采生……”他嘶声念出这个词,舌尖尝到铁锈味。
刘道人说这是采生折割的起手式,需以活人精血为引,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形。可自己分明只接过那颗红丸,连药渣都没吞下——除非那晚在茅厕干呕时,有东西顺着呕吐物反流进了食道?
窗外忽传来稚子嬉闹声。吴晔掀帘望去,几个穿虎头鞋的孩子正在雪地里堆雪人。最小的女童踮脚往雪人头顶按枣子当眼睛,忽而扭头朝车厢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牙缝里嵌着星点暗红。
吴晔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孩子嘴角上扬的弧度,与刘道人昨夜狞笑时一模一样。
他猛地抓起《云笈七签》,疯了般翻到末页。泛黄纸页背面,赫然用朱砂画着幅简笔图:雪人、赤足、三枚枣子……枣核位置, precisely 对应着自己左胸金线汇聚的三点!
“啊——!”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深处,只化作嗬嗬的抽气声。吴晔抄起车厢里的铜镇纸,狠狠砸向自己左胸!镇纸棱角刮开皮肉,鲜血混着金线涌出,可那些金线竟如活蛇般顺着血流向上攀援,眨眼缠住他脖颈,勒出三道灼痛的红痕。
马车戛然而止。
车夫惊惶探头:“公子您……”
吴晔抬起脸,嘴角正缓缓裂开一个非人的弧度。他盯着车夫惊恐放大的瞳孔,用染血的手指在车壁上划出三个歪斜字迹:
“我饿了。”
车夫踉跄后退,绊倒在雪堆里。吴晔推开厢门,踩着对方胸口跃下车辕。他走向那群孩童时,脚下积雪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踩在虚空之中。最小的女童仍举着枣子,仰头甜甜道:“哥哥,你要吃糖吗?”
吴晔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前绒毛。他闻到了甜香,更闻到了 beneath甜香之下,某种类似陈年棺木的腐气。女童瞳孔深处,两点朱砂色的光斑正随呼吸明灭。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就在他伸手欲接枣子的刹那,远处忽传来清越钟鸣。三声,不疾不徐,正是通真宫晨课报时的“醒神钟”。女童脸上的甜笑瞬间凝固,眼白迅速漫上灰翳,像蒙了层陈年蛛网。她手中枣子“啪嗒”落地,滚进雪坑,裂开的果肉里,赫然裹着半截青黑色指甲。
吴晔僵在原地。
钟声余韵未散,雪地上却已空无一人。孩童嬉闹声、风雪呼啸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全被抽离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变成一张巨大素笺,唯有他立于中央,周身金线暴涨,灼得皮肉滋滋作响。
“吴公子。”
身后响起温和嗓音。
吴晔缓缓转身。
吴晟一袭素白道袍立于雪中,衣摆纤尘不染。他左手执拂尘,右手虚托着个青玉钵,钵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却映不出吴晔扭曲的倒影,只浮着三粒朱砂,在澄澈水中缓缓旋转。
“你身上有‘钉魂’的味道。”吴晟微笑道,拂尘穗子轻轻扫过吴晔肩头,“刘道人给你下的‘甲木钉’,需以活人阳气续命——可惜,他没告诉你,这钉子吸够七个人的生气,就会反噬宿主。”
吴晔想后退,双腿却如钉入冻土。他眼睁睁看着吴晟将青玉钵递到自己唇边,钵中清水倒映出自己狰狞面孔,而那三粒朱砂,正渐渐化开,晕染成三道细长血线,直指自己眉心。
“喝下去,”吴晟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我替你拔钉。”
吴晔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怀中那截染血的红布突然发烫!金线猛地收紧,勒得他喉骨咯咯作响。他眼前发黑,最后看到的,是吴晟道袍袖口滑出的半截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刺着三枚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尾缀着朱砂小珠,正随脉搏微微震颤。
与自己左胸金线汇聚的三点,分毫不差。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