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在北宋当妖道 > 第485章 血腥的谢礼
    一场科仪,为船队祈福。
    吴晔第一次完整将科仪做下来,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
    六个小时,其他人已经换了好几轮,大家累得气喘吁吁,可是吴晔一人在高台上步罡踏斗,却没有停下来过。
    在场的道士...
    “第一,我等愿捐资百万贯,于泉州天后宫旁,新修一座‘通真观’,专祀先生道号,塑金身、设长生禄位,香火不绝,春秋二祭,礼同天后!”
    老者话音未落,满厅皆静,继而嗡然一片低议。
    百万贯——不是虚指,是实打实的铜钱折算。泉州一府岁入不过三百万贯上下,市舶司年收关税亦不过六七十万贯,这数目,近乎半座泉州城一年的财税之重!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钱袋,仿佛那钱已从自己袖中飞走;更有人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邻座袍袖上绣着的暗纹商号,心知这老者身后,怕是牵连着七八家闽南最老牌的船行、盐引、海货铺子。
    吴晔却只垂眸,指尖在青瓷盏沿轻轻一叩,清越如磬。
    他未应允,亦未推辞,只道:“老丈高义。然贫道立观,不为香火,不为名号,只为正本清源四字。”
    他抬眼,目光如水,缓缓掠过众人面庞:“天后宫供奉妈祖,护佑海舟,此乃正神。可诸位可知,自熙宁以来,泉州湾内,已有十七处私建‘黑礁娘娘庙’,以活鸡血祭,以童男童女骨灰混泥塑像,所求者,非风顺浪平,而是劫掠商船、沉没敌舶!更有甚者,借妈祖之名,在安海、围头两处港汊设‘阴渡口’,凡出海未持官引者,须献‘平安银’三十两,否则便有‘龙王索命’之祸!”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耳鼓。
    厅内霎时死寂。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然攥紧了袖口——那安海阴渡口,正是某位姓陈的船帮大掌柜所控;围头黑礁庙,背后东家是吕宋归来的林氏海商……这些事,泉州海商圈里心照不宣,却无人敢当众揭破。因揭破,便是与整条海链为敌;不揭破,便是默许邪祟寄生于正神躯壳之上,坐视妈祖信仰被蛀空成一张画皮。
    一位中年海商忽地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螭纽印章,双手捧至胸前,声音微哑:“先生明鉴!小人三年前自八佛齐返航,途经围头,曾见黑礁庙外插三十六杆白幡,幡上无字,只绘血手印——那是新近沉船的数目。小人当时……装作未见。”
    他顿了顿,将印章轻轻放在案几边缘,推向前:“此印,乃小人领市舶司‘甲等引’之凭信。今日起,愿交予先生,听候驱策。若先生但有所命,拆船、焚庙、擒贼,小人第一个跳下海去!”
    又一人离席,竟是个穿葛布直裰的年轻书生,腰悬一柄无鞘短剑,眉目清峻:“学生姓赵,祖籍汴梁,随父迁泉已历三代。家父曾言,天师张鲁治汉中,不单以符箓降妖,更立‘义舍’,置米肉于道旁,行路者量腹取足。今先生欲伐六天故气,学生愿效其法——愿捐田三百亩,于通真观侧筑‘义仓’,凡赴澳洲之船队,无论成败,归来者皆可领粟一石、药三剂、帛二匹,以养伤、抚孤、恤老。若遇风暴失事者,其家眷,亦由义仓赡养至十五岁。”
    “好!”吴晔终于颔首,目光落在那青玉印与素绢地图之间,“既有此心,贫道便不再藏掖。”
    他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未展全,只掀开一角——但见墨线纵横,星罗棋布,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形、水文、季风转向、暗礁深浅,更有朱砂小楷批注:“此地多信风,七月起,九月止,宜乘之”“爪哇以南,洋流分三股,中股最稳,然十月后易生漩涡,慎之”“澳洲北岸有红壤平原,土松而肥,种稻三月即熟,然需防蚁群噬根”……
    “此图,贫道亲手绘就,参校七十二部海录、三十八位归航老舵工口述、并合钦天监二十年星象推演。”吴晔声音沉定,“然——图上所有‘已验’之地,仅至爪哇以南千五百里。再往南,唯凭推算。其东海岸究竟何貌?有无良港?土人习性如何?矿脉是否属实?金沙能否淘洗?……皆需诸君亲履,以血肉之躯,以百年船队,一笔一笔,填满空白。”
    他将素帛缓缓卷起,置于案上,却未递出,只道:“故此图,非赠,而为‘托付’。”
    厅内呼吸声骤然粗重。
    托付——二字重逾千钧。
    赠,是恩典;托付,是信任,是责任,是将一段未知的文明拓殖史,亲手交到你掌中。
    “贫道所求,唯三事。”吴晔竖起三指,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一曰守约:凡持此图南下者,须依勘合章程,不滥杀、不强占、不毁社稷、不坏教化。二曰存真:每船必设‘海图录’,详记所见山川、物产、人俗、气候,归后呈交通真观,由观中道士汇编《南荒志略》,永为国史之补。三曰传灯:凡立商栈之处,必设‘义学’一所,授汉字、算学、农桑、医理。所教之人,不限华夷,土人子弟,亦可入学。十年之后,若有一村能书‘天地君亲师’五字,若有一寨愿建孔庙,若有一族改用我大宋历法纪年……此即诸君功在千秋,贫道代天授箓,亦不为过。”
    话音落处,窗外忽起一阵风。
    檐角铜铃叮咚轻响,似应和,似赞许。
    苏烨一直静坐末席,此刻忽而起身,自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启开,内中是一枚青铜虎符,通体素面,唯虎口衔一环,环上刻“敕令通真观”五字篆文,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正对应吴晔方才所言之南行航线。
    “此符,陛下亲赐。”苏烨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持此符者,可调泉州、漳州、福州三州水军战船十艘,以护航、勘测、镇抚之名,巡弋南洋至澳洲北岸一线,为期五年。符在人在,符毁人殉。”
    他将虎符置于吴晔手边,复又取出另一份黄绫封缄的诏书,双手捧起:“另有陛下手谕一道,准通真观于泉州设‘海疆经略司’,隶市舶司,主理南洋诸国、澳洲诸埠之勘合发放、海图校订、贸易稽查、教化推行。司中吏员,可自闽南士绅、海商子弟中择贤而任,三年一考,优者荐入太学,劣者削籍。”
    厅内再无一丝杂音。
    连窗外海鸥掠过屋脊的扑翅声都清晰可闻。
    这已非恩典,而是将一片尚未踏足的土地,以朝廷名义,正式纳入华夏治统的经纬之中——不是靠刀兵,不是靠檄文,而是靠一张图、一纸约、一座观、一间学、一枚符、一道诏。
    福建人最懂规矩。
    规矩立,则利可久;利久,则信自生;信生,则道可传。
    吴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发亮的眼、一只只微微颤抖的手。他看见贪婪,也看见敬畏;看见野心,也看见虔诚;看见商人逐利的本能,也看见闽人血脉里深埋的拓荒魂魄。
    “最后,贫道尚有一物相赠。”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贝壳,色作淡粉,内里泛珍珠光泽,形如弯月,边缘细密锯齿天然而成,竟似一柄微缩的吴钩。
    “此贝,产自澳洲东岸珊瑚礁隙,贫道唤其‘信贝’。”他将贝壳置于掌心,阳光自窗棂斜射,贝内光晕流转,竟似有星河流转,“凡持此贝至通真观者,无论华夷,皆为信使。观中道士,必奉清茶,问其所见、所闻、所思、所惑,记于《信贝录》。若其言可采,录成册者,观中赠‘通真引’一道,可免三年泉州港税;若其录载之事,助我朝勘定一港、开垦一田、驯化一兽、识得一药……观中奏请陛下,赐其‘海门侯’之号,世袭罔替。”
    “海门侯”三字出口,满座悚然。
    侯爵!大宋开国以来,武将封侯者不过十余人,且多为平定西夏、契丹之勋臣;文官得侯者,唯范仲淹、王安石等寥寥数位,皆因经天纬地之功。而今,竟以海疆拓殖之功,许一介商贾、渔夫、水手,甚至……异域土人?
    这不是封爵,这是立碑。
    为所有即将踏入那片陌生大陆的脚印,立一座无形的碑。
    “先生……”那老船主颤巍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老朽活了七十三年,见过海盗横行,见过倭寇烧村,见过官府加征海饷,见过市舶司勒索番商……可今日方知,原来我辈出海,不单为讨一口饭吃,不单为挣一身富贵,更是为给子孙后代,争一条活路,争一份体面,争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字!”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咚!”
    “咚!”
    “咚!”
    接二连三,数十人俯身叩首,白发苍苍者,青衫磊落者,锦袍玉带者,葛衣草履者……厅中跪倒一片,如麦浪伏于南风之下。
    吴晔未扶,亦未避。
    他只是静静立着,玄色道袍下摆拂过青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嶙峋,筋络微凸,却稳如磐石。
    门外,海风愈烈,卷起满庭榕树气根,猎猎如旗。
    远处,泉州港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号角——那是远洋船队启锚的讯号。
    不知是谁先起身,默默解下腰间佩刀,搁在通真观筹建名录旁;又有谁褪下腕上沉甸甸的金镯,投入募捐箱中;更有人掏出怀中珍藏多年的南海夜光螺,郑重摆在那枚“信贝”之侧,仿佛以己身最贵重之物,祭奠一场刚刚开始的远征。
    吴晔拾起那枚信贝,指尖摩挲过天然锯齿,忽而一笑:“诸位可知,澳洲土人,亦有一物,状如信贝,却漆以赤色,名为‘图腾骨’。他们相信,握此骨者,可与祖先对话,可得大地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今日,我将此贝赠予诸君。愿它不单是凭证,更是信物——信汝等之心,信此道之正,信华夏之远,信未来之不可限量。”
    风穿厅堂,拂动素帛一角,露出底下墨线勾勒的东海岸轮廓,蜿蜒如臂,温柔环抱一片蔚蓝。
    那里尚无名字,尚无城池,尚无炊烟。
    但从此刻起,它有了来路,有了归途,有了等待被书写的名字。
    厅外,一只白鹭掠过天后宫飞檐,翅尖沾着咸涩海风,径直向南方而去,杳然不见踪影。
    而厅内,无人再言澳洲宝藏。
    众人彼此交换目光,已开始低声商议:谁家船队最快可改装完毕?哪家通晓马来语的伙计最多?哪位老舵工记得爪哇以南那片传说中的“三日无风海”?谁愿第一个携义学教材登船,哪怕只教土人认十个汉字?
    吴晔悄然退至廊下,看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曳,叮咚,叮咚,叮咚。
    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赵信朱批的密旨:“卿所谋者远,朕虽不能尽解,然信卿所信,故尽付之。唯有一问:待彼洲遍植桑麻,尽读诗书,其民若问‘我华夏根源何在’,当如何答?”
    吴晔当时提笔,在密旨空白处写下八字: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风停,铃歇。
    他转身回厅,青衫飘然,袖底似有星斗隐现。
    而泉州港方向,第二声号角,已穿透云层,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