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社会,能够进入体制内,绝对是光宗耀祖。
商人哪怕做得再好,也是草民,而进入体制,意味着阶级的跃迁。
薛公素身家不错,也算是比较富裕的富商。
可是面对真正进入体制的机缘,依然会让...
泉州城外,海风卷着咸腥扑在脸上,吴晔立于讲经台前,青衫微扬,袖口一道暗金云纹隐现——那是神霄派祖师印信所化,非敕令不得显露。台下众人屏息,连远处码头上卸货的脚夫都停了肩头麻包,踮脚张望。
“诸位可知,新大陆并非无主荒土?”吴晔声音不高,却如雷音贯耳,字字凿入耳膜,“神农秘种落地生根之前,先要破瘴、驱蛊、镇地脉。而地脉之浊,不单来自山川水土,更伏于人心深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后方——苏烨正立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掐着半枚铜钱,指节泛白。吴晔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续道:“闽浙两路,山高林密,自古多瘴疠。可诸位可曾细想,为何同一座山,山南人活得好,山北人却年年填进祭坛?”
台下霎时静得能听见浪拍礁石声。
陈老拄拐上前半步,喉结滚动:“先生……莫非是说……”
“不是说。”吴晔截断他话头,袖中忽滑出一卷泛黄皮纸,展开不过三尺,却引得满场惊呼——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青溪县外三处祭坛方位图,朱砂点标尸骨堆叠处,墨线勾勒出七条暗渠走势,竟与泉州府衙藏匿的《闽浙水脉图》残卷严丝合缝!
“此图,贫道昨夜观星推演,今晨由薛公素亲赴青溪取回。”吴晔指尖点向图中一处断崖,“此处名唤‘血脐’,崖底石缝渗红水,三里外溪流鱼虾尽死。可当地官府文书里,只记‘山泉微咸,饮之无碍’。”
人群骚动起来。有船工脱口而出:“我表兄在青溪跑盐,上月还说那边井水发涩,喝完腹痛如绞!”
“腹痛?”吴晔冷笑,“若只腹痛,那便谢天谢地了。”他袍袖一振,薛公素捧上一只陶瓮,揭开泥封,一股浓烈腐腥味炸开——瓮中浮着半截人指,指甲乌黑卷曲,指腹布满细密红斑。
“此乃青溪李家祠堂后院掘出。”吴晔声音冷如寒铁,“李家供奉的‘赤面爷’,实为摩尼教残部所塑邪像。他们以人血混朱砂涂像,借尸毒养煞气,再将毒粉掺入香灰,分发给各村庙祝。百姓焚香祈福,实则日日服毒。”
苏烨突然踉跄一步,撞在廊柱上。他认得那陶瓮——半月前青溪知州呈报的“山民暴毙案”,结案卷宗里就附着同款陶瓮拓片,上面盖着睦州通判的朱印。
“可……可摩尼教向来吃素禁杀……”有人颤声辩解。
“吃素?”吴晔猛地转身,直视苏烨,“苏知州,您府上厨娘昨日炖的鹿筋汤,用的可是青溪猎户送来的‘山獐’?那鹿筋切开内里泛青,正是中了尸毒的征兆!”他袖中滑出半截鹿筋,横在掌心,“薛公素今早刚从您后院泔水桶里捞出这东西——您知道为何青溪猎户专送鹿筋给您?因您府中常年供奉临水夫人,而临水夫人法器‘斩蛇剑’,鞘内暗槽恰能盛放毒粉。他们借您香火供奉之名,将毒粉混入剑鞘熏香,再让侍女每日擦拭剑身……您擦剑时指尖沾毒,毒随血脉游走,三年之内,必生癫狂。”
苏烨面如死灰,喉间发出咯咯声响,竟呕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青砖上,腾起缕缕白烟。
全场死寂。连海风都似凝滞了。
吴晔却忽然抬手,轻轻拂去苏烨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苏大人不必惊惶。您府中侍女已由薛公素秘密看管,那柄斩蛇剑此刻正在贫道袖中。”他指尖微弹,袖口裂开寸许缝隙,露出半截剑鞘——乌木镶银,鞘口一道暗红符咒正缓缓流转,“此符镇住毒源,您只需闭门静养七日,每日服贫道所赠清心散,余毒自解。”
这轻描淡写一句,比方才雷霆万钧更令人心胆俱裂。苏烨瘫软在地,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崩裂犹不自知。
“先生……”陈老颤巍巍递上一柄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这是我家祖上传下的‘斩蛟刃’,当年劈开湄洲礁石,助妈祖娘娘立庙……今日,献与先生伐坛!”
“还有这个!”旁边壮汉解下腰间渔网,网眼密如蛛丝,缀满黑曜石坠子,“这是捕鲨网,浸过海桐汁,专破邪祟护身罡气!”
“我家存着三十年陈酿的‘龙涎酒’,烧开泼洒,可蚀妖魂!”
“我族祠堂地下藏着三口玄铁棺,是先祖防备海寇所铸,棺盖掀开,内壁刻满北斗七星阵……”
吴晔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人话音落下,才缓缓抬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厚意,贫道铭感五内。”他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然伐坛之事,非人力可强求。青溪血脐之下,埋着七十二具童男童女骸骨,骨髓已被炼成‘阴髓膏’,涂在赤面爷像眼眶里——那不是真正的祭品,而是……引子。”
他指尖凌空虚划,一缕青气凝成小小漩涡:“诸位可闻过新割稻草的味道?青溪那些‘山獐’,其实全是活埋七日的孩童,被尸毒催熟的血肉。他们把孩子埋在稻田下,等稻苗疯长三寸,便挖出来剥皮剔骨……因为稻根须扎进尸窍,吸饱怨气的稻米,煮饭时会散发甜香,食之令人忘忧,久服则魂魄离体,甘愿赴祭。”
台下传来压抑的呜咽。几个妇人当场昏厥,被家人搀扶退场。
吴晔却不容喘息:“所以贫道不需诸位刀兵,只要三样东西——”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泉州港所有运盐船,即日起卸空盐仓,装满石灰;第二,各家药铺明日卯时前,将库存雄黄、朱砂、艾绒尽数送至天后宫;第三……”他目光如电,直刺向人群角落,“请林山林员外,出来说话。”
人群哗啦分开。一个锦袍男子僵立原地,左手紧紧攥着右腕——那里一道紫痕蜿蜒而上,形如蛇首。
“林员外不必遮掩。”吴晔缓步下台,青衫掠过林山面前,“您腕上‘缚魂蛇’,是用青溪童尸脊骨磨粉调制,每夜子时发作,需饮人血压制。可您昨夜饮的,却是自己小妾的血——她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此刻该已溃烂成坑了吧?”
林山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先生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受人胁迫!”
“胁迫?”吴晔俯身,指尖挑起林山领口内衬——一枚铜钱大小的烙印赫然显现,形如双头蛇缠绕莲花,“这是摩尼教‘明尊使’的印信。您弟弟在睦州当差,每月十五必赴青溪‘进香’,带回去的从来不是香灰,而是装在蜜饯匣里的阴髓膏。您府中地窖第三层,堆着三百二十七个空匣,每个匣底都刻着不同官印——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烨惨白的脸,“泉州府库的虎头纹。”
林山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是青溪知州!是他逼我!他说若不照办,就揭发我二十年前在建州贩卖私盐的事!先生明鉴,小人真没杀人啊!”
“杀人者,未必执刀。”吴晔直起身,声音冷冽如霜,“但今日之后,林家商号所有船队,须听薛公素调度。你们运盐船改运石灰,药铺雄黄朱砂由陈老统筹,至于林员外……”他袖中滑出一枚玉牌,抛向薛公素,“你持此牌,即刻查封青溪李家祠堂。记住,祠堂地窖第七道暗门后,有座青铜鼎,鼎内尚温的血膏,务必带回泉州。”
薛公素接牌在手,单膝点地:“遵法旨!”
吴晔这才转向众人,神色忽然和缓:“诸位乡亲,贫道今日所言,并非要诸位血染刀锋。妈祖娘娘护佑的是千帆竞发,不是百尸横野。所以……”他袖中飞出三道金光,悬于半空——竟是三枚铜钱,钱面铸着妈祖凤冠,钱背刻着北斗七星,“此为‘渡厄钱’,贫道以香火重炼七日,凡持此钱者,家中若有病弱妇孺,将其贴于门楣,可避尸毒侵扰;渔民出海前含一枚于舌下,三日不渴不饿;若遇邪祟近身,咬碎铜钱喷出,金粉可灼其魂。”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陈老抢步上前,双手捧住一枚渡厄钱,老泪纵横:“娘娘显圣!娘娘显圣啊!”
就在此时,天边忽有雁阵掠过,羽翼投下巨大阴影。吴晔仰首凝望,瞳孔深处映出雁群翅膀上隐约浮动的淡金色符文——那是他留在汴梁宫中的雷法印记,此刻竟跨越千里,自行激活!
“陛下急诏。”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随即朗声道:“诸位且散去吧。贫道尚需沐浴焚香,接敕书。”
人群潮水般退去,唯有苏烨仍瘫坐在地,盯着自己掌心那滩黑血。血渍边缘,竟缓缓浮现出细密金纹,如活物般游走,最终聚成两个小字:赦免。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吴晔已不见踪影。唯有讲经台上,留着半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海天相接处,一叶孤舟劈开巨浪,船头立着个青衫少年,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指向的却不是罗盘中央,而是……画纸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
“青溪血脐之下,另有一穴,名曰‘龙眠’。此穴若开,东南七府,十年无雨。”
海风骤然狂啸,卷起满地纸钱。一张飘到苏烨脚边,背面墨迹淋漓,写着青溪县七十二个村名——每个名字旁,都画着小小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