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前，中央广场。
在这将整个欧拉丽内的八条大街都汇集起来的都市中心开阔空间里，一大早的就有众多的冒险者形成人潮，令一阵热流涌动。
全副武装的冒险者们一一来到了这里，各个种族的人都有...
洛基的脚步在神室中央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痛。神室穹顶垂落的微光映在她瞳孔深处，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蓝火苗。她没有看利欧，视线钉在虚空某一点，仿佛正透过墙壁、穿过层层岩壁，望向第十七层尽头那扇被厚重青铜门封死的入口——歌利亚就盘踞在那里，如一座活着的山岳，呼吸间震得整条岩窟迷宫簌簌落灰。
良久，她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利欧脸上。
不是审视，不是质疑，甚至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钝痛感的确认。
“你记得那天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石面，“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水潭边青苔的腥气，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树枝，眼睛亮得吓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全。”
利欧微微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不是穿越后的第七天，而是第三天。他蜷在第十八层水潭边的石缝里，发着高烧，胃里翻江倒海，连吞口水都像在咽碎玻璃。是艾丝找到了他——不是路过，是特意折返。她蹲下来，把一枚裹着蜂蜜的麦饼塞进他汗津津的掌心，说：“吃下去，不然你会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可洛基不知道这件事。
利欧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洛基却笑了。那笑极淡，薄如刀锋，却让整座神室的空气骤然一沉。
“你当时连Lv.1都不是，连‘能力值’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可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茫然，只有一种……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
“是赌徒的眼神。”
利欧沉默着，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沉而重，一下，又一下。
“赌徒不会问赢的概率。”洛基向前迈了一步，靴跟叩在石地上，发出清脆一声，“他们只问——筹码够不够压上全部身家。”
她抬手，食指直直指向利欧眉心。
“你现在，就是那个赌徒。”
利欧没躲。
洛基的手指停在他皮肤前半寸，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额角。
“但咱不是你的押注对象。”她声音陡然冷硬，“咱是给你擦屁股的人。”
话音未落，她猛地收手，转身抓起桌上那卷尚未干透的羊皮纸，手指在边缘一捻，整张纸便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化作灰烬，飘散于神室静滞的空气中。
“既然你要赌，那就赌到底。”她背对着利欧，肩线绷得笔直，“咱不拦你。但有三条规矩——”
“第一，出发前，你必须在咱面前，当着莉涅的面，把这次行动的所有补给清单、魔法灵药剂量配比、精神力损耗预估模型、以及三套以上应急撤退路线图，逐字逐句念完。漏一个字，咱亲手把你绑回眷族宿舍，锁进地窖，喂你吃一个月麦粥。”
利欧点头：“好。”
“第二，”洛基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枚银质吊坠，掌心一翻，吊坠已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嵌入利欧胸前衣襟，“这是【神恩烙印】，内含咱三成神力。它不会增强你一丁点战斗力，但它会在你濒死时自动触发一次‘神速瞬移’，把你瞬移到第十八层水潭边。记住——是濒死，不是受伤，不是力竭，是心脏停跳前0.3秒。触发后，烙印粉碎，咱三年内不会再赐你任何神恩。”
利欧低头看着那枚微微发烫的银坠，触手冰凉，却似有脉搏在跳动。
他抬眼：“如果……我没用到它呢？”
洛基嗤笑一声：“那说明你活该被歌利亚踩成肉酱。咱省下三年神力，挺好。”
利欧也笑了。很轻，却像卸下了什么。
“第三。”洛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别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利欧怔住。
洛基却已不再看他，径直走向神室侧门，手按在门把手上时，脚步微顿。
“艾丝知道你要去吗？”
利欧摇头：“还没告诉。”
“告诉她。”洛基没回头，“就在今晚。让她看着你走，也让她……看着你回来。”
门扉合拢，余音消散。
利欧独自站在神室中央，掌心摊开，一缕幽绿色魔力如活物般盘旋升腾，缠绕指节，最终凝成一枚翡翠色的细小符文，在他掌心明灭闪烁——那是【流星起舞】的咒文核心，尚未吟唱，却已隐隐撕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歌利亚的巨影，不是第十七层嶙峋的岩壁，而是水潭边那块被艾丝坐暖过的青石。是她递来麦饼时袖口滑落的银链，是她转身离开时发尾掠过他手背的微痒，是那一句“吃下去，不然你会死”里，未曾言明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原来有些路，并非从踏入地下城才开始走。
而是从被一只手掌托住坠落的身体那一刻，就已注定方向。
他走出神室，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眷族营地喧嚣如沸，推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锻造炉迸溅的火星声、蒂奥娜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所有声音都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水。他穿过人群，谁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刹那，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不是装饰品，是艾丝留给他的联络器。镜面泛着水波般的涟漪，映不出他的脸，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的暗银。
他指尖凝出一滴血珠，轻轻点在镜面中央。
血珠没入，涟漪骤然扩大，整个镜面化作一面幽暗水幕。几息之后，水幕中浮现出一张脸。
艾丝正站在一处狭窄的岩隙入口，身后是第十六层特有的赭红色岩壁，碎石簌簌滚落。她额角有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丝，却毫不在意，只是微微偏头，黑发垂落肩头，目光穿透水幕，直直落在利欧眼中。
“嗯？”她声音很轻，像风掠过琴弦。
利欧没寒暄，没铺垫，只把左手摊开，掌心那枚翡翠符文静静燃烧。
艾丝瞳孔骤然一缩。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按在自己左胸——正是洛基方才点过的位置。
利欧懂了。
他收回手，镜面水幕无声溃散，只余下铜镜本体，冰凉光滑。
他把它放回怀中，转身推开房门。
莉涅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古籍站在门外，发梢沾着墨渍，怀里最上面一本《中层怪物生态考据》的边角已被翻得卷曲发毛。她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疑问，没有劝阻，只有一如既往的、近乎透明的信赖。
“准备好了？”她问。
利欧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再检查一遍灵药剂量。”他说，“还有，替我告诉艾丝一句话。”
莉涅安静地等。
利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告诉她，我答应过的事，从来不算数。”
莉涅眨了眨眼，没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走远，只在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彩绘窗下停下，把怀中古籍小心放在窗台，抽出最底下那本边角磨损最厉害的《深渊魔力潮汐周期论》，指尖拂过书页，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星图与数字在她眼中流淌而过。她忽然停住，在某一页空白处，用炭笔飞快写下两行小字：
【第十七层岩窟迷宫·歌利亚巢穴】
【丰功伟业达成概率：73.8%（修正值）】
笔尖顿住，她望着窗外。阳光正穿过彩绘玻璃，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斑斓的、缓慢游移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无声旋转，像亿万颗微缩的星辰。
同一时刻，第十八层。
水潭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人造星辰的冷光。艾丝站在潭边，手中握着一枚与利欧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镜。镜面幽暗，再无涟漪。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翡翠色的细线，自指尖蜿蜒而上，隐没于袖口之下。那颜色，与利欧掌心燃烧的符文，分毫不差。
她慢慢攥紧拳头。
指节泛白。
潭水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荡开，将倒映的星辰搅碎成无数晃动的光点。
远处，眷族营地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蒂奥娜的声音炸雷般响起：“伯特！你把备用魔杖当撬棍使？！那是蕾菲亚新炼的附魔水晶芯啊！！”
喧闹声浪涌来，又被水潭的寂静温柔吸尽。
艾丝松开手。
掌心空空如也。
只有那道翡翠色的细线，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
她转身，走向通往第十七层的螺旋阶梯入口。石阶幽深，向下延伸，尽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脚步未停，靴跟踏在石阶上，发出空旷而坚定的回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黑暗温柔地吞没了她的身影。
而在第十七层最深处，青铜巨门之后，沉睡的歌利亚忽然动了动眼皮。
它覆盖着厚厚角质层的眼睑缓缓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下方熔岩般赤红的瞳孔。瞳孔深处，一点幽绿的光，微弱，却执拗，如同远古火山口不肯熄灭的余烬。
那光芒，正与利欧掌心燃烧的符文，同频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