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以后，里维莉雅便走了。
她给了利欧三天的时间，三天后就会来找利欧抽查，确认他学得如何，如果能够让她满意的话，她便会亲自教导利欧几天。
利欧自无不可，目送里维莉雅离开...
夜风穿过黄昏馆的回廊，带着地下城深处渗出的微凉湿气，在石阶上留下若有似无的苔痕。利欧站在神室门口，指尖还残留着翡翠之杖沁出的凉意，那股清冽的魔力仿佛活物般在皮肤下轻轻游走，与后背尚未完全平复的碑文余温遥相呼应——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冷一灼，竟在他血脉里悄然达成某种奇异的平衡。
他低头凝视掌中长剑。银白刃身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眉骨微压，眼神却比从前沉静许多。不是疲惫后的迟滞，而是刀锋入鞘前最后一寸的锐意收敛。这把剑没有名字，洛基说锻造师坚持“持剑者自赋其名”，而利欧至今未开口。不是不想，是不敢轻易落字。名字是契约的起始，是意志的烙印，更是对未来的宣誓。他尚在追赶，尚在确认自己究竟要斩向何方。
“喂——大子！发什么呆？”洛基的声音从背后炸开，酒气混着松脂香扑来。她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上，赤足踩着青砖，手里晃着半空的陶杯，琥珀色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你这表情，活像刚被神谕劈中天灵盖的初阶祭司。”
利欧没回头，只将剑缓缓推回鞘中，金属滑动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在想，远征那天，如果我没能跟上去……”
“哈？”洛基嗤笑一声，仰头灌尽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陶杯抛向空中。杯子在离地三尺处骤然悬停，杯底浮现出细密金纹，如活蛇般缠绕一圈后倏然消散——那是她随手打下的神术封印，防的是某位总爱偷听墙角的邻居神明。“你当远征是市集赶集？拎个篮子就能混进去？”
她跳下门框，赤足踩过利欧影子，裙摆扫过他小腿。“远征不是去玩命，是去‘交账’。公会盯着呢，芬恩盯着呢，连隔壁赫尔墨斯那老油条都派了三支斥候小队蹲在巴别塔底下，就等咱们开拔——人家可不关心你多能打，只关心你带回来的地图有没有新坐标，新矿脉有没有采样，楼层主有没有掉毛。”
她忽然转身，指尖点在利欧胸口，力道不重，却让利欧下意识绷紧肌肉。“但你不一样。”
利欧抬眼。
洛基的瞳孔在月光下呈浅金色，此刻却像熔化的青铜，滚烫而锐利。“你身上那股味儿，老子闻得出来——不是血味，不是汗味，是‘还没烧透的铁’的味道。”她收回手，拇指抹过自己下唇，“生铁淬火要七次，你才第一次沾水。可你现在的温度，已经快把淬火池给煮沸了。”
利欧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所以？”
“所以？”洛基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小虎牙，“所以老子今天下午，顺手帮你改了份远征预备名单。”
利欧瞳孔骤缩。
“别慌，”她摆摆手，从袖中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勾叉，“原本名单上Lv.2的只有莉涅和后勤组的两个老油条。现在嘛……”她指尖戳向纸面某处，朱砂点正落在“利欧·埃力格”名字旁，旁边额外添了行小字：【随军观察员（权限：第七层以下自由行动；超深层需特许）】。
“观察员？”利欧声音干涩。
“对，观察员。”洛基把羊皮纸塞进他手里，指尖残留的酒气混着朱砂的辛辣，“名义上你没资格进深层，但老子给你开了个缝——第七层以下，只要不往第25层以上的死亡带钻，你想砍谁砍谁。芙蕾雅那疯婆娘的猫耳小队昨天还在第18层撞见三头深渊潜行者，啧，那群黑鳞玩意儿跑得比泥鳅还滑，结果全被你家艾丝一剑削了尾巴尖儿。”她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利欧耳际，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知道为啥给你这缝吗？因为老子赌你半个月后，站的位置，比名单上所有人都高。”
利欧攥紧羊皮纸，指节发白。第七层以下……那意味着他能真正踏入中层腹地。那里有成群结队的腐化石像鬼，有盘踞在废弃神殿里的阴影织网蛛，更有传说中以冒险者怨念为食的“低语回廊”——那些地方，经验值浓稠得能滴出油来。
“条件呢？”他问。
洛基退开两步，歪头看他，笑容忽然淡了：“条件？呵……”她转身走向神室深处，烛火在她周身拉出长长的、摇曳的暗影，“条件就是——活着回来。不是拖着半截身子爬回来，是握着剑、拄着杖、眼睛亮得像刚出鞘的刀，堂堂正正踏进黄昏馆的大门。”
她停在神龛前，背对着利欧，身影被烛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老子见过太多天才折在远征路上。有的死于怪物爪下，有的死于同伴背叛，最多的……是死在自己心里。”她伸手抚过神龛上那尊褪色的青铜鹰首雕像——那是洛基眷族初代团长的遗物，“你比他们强的地方，不是你升级快，是你走路时从不看脚下的影子。”
利欧怔住。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欧拉丽的夜钟敲了十一下，悠长而沉重。同一时刻，地下城第12层某处幽暗甬道内，蒂奥娜的战斧正劈开一头岩甲蜥蜴的脊背，飞溅的暗绿色血液泼洒在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喘着粗气，左臂护甲裂开一道缝隙，渗出血丝，却咧嘴大笑：“蒂奥涅！左边第三根石柱后！三只！”
双胞胎亚马逊姐妹的呼喝声在狭窄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而在更下方的第15层，艾丝独自立于坍塌的穹顶之下，银发被地下城永不止息的阴风吹得翻飞。她面前，三具扭曲的“哀恸傀儡”正缓缓重组肢体——这些由死者怨念与黑曜石粉尘糅合而成的造物，每修复一次，关节处便多一道猩红裂痕。艾丝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指腹摩挲着绝望之剑的护手纹路。五天前，她在此处斩杀第七头傀儡时，剑刃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震颤。
“……还不够。”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碎石滚落的窸窣声吞没。
利欧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当自己捏皱手中羊皮纸时，腕骨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那是魔力在血管里奔涌加速的征兆。他摊开手掌，一枚幼龙獠牙碎片静静躺在掌心，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红血痂。这是昨夜清理装备时，从剑鞘夹层里意外发现的。獠牙本体已被锻造成剑，可这片碎屑却保留着原始的、未驯服的凶戾气息。它在利欧掌心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忽然想起莉涅说过的话：“灵药不是万能的。它补体力，补不了灵魂的磨损。”
灵魂的磨损……利欧闭上眼。最近五天，他做了十七场噩梦。每个梦里，他都在无尽的阶梯上奔跑，身后是无数张开巨口的阴影，脚下台阶不断崩塌，而前方始终没有尽头。最诡异的是，所有梦境的终点，都是一扇刻着陌生符文的青铜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竟与洛基神龛上的青铜鹰首眼窝里，偶尔闪过的微光一模一样。
“你在找答案？”洛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利欧猛地睁眼。洛基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身后，手里多了一枚铜制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小片旋转的星云。
“答案不在门后，”她指尖轻叩表盖，星云骤然加速，“在你开门的手上。”
利欧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洛基啪地合上怀表，星云消失，“别他妈想那么多。明天开始，老子给你安排特训。地点：黄昏馆地窖。内容：扛着这把新剑，单挑三十只训练傀儡。要求：不许用魔杖，不许喝灵药，不许喊莉涅来救场。”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当然，如果你能在傀儡堆里坚持超过十分钟……老子就把那扇门的钥匙，借你摸一下。”
利欧盯着她：“……哪扇门？”
洛基眨眨眼，转身走向神室深处，裙摆划出一道慵懒的弧线：“哦，就是你每天晚上梦见的那扇啊。”
门扉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利欧独自站在渐暗的走廊里，掌心的獠牙碎片突然变得滚烫。他摊开手，碎片边缘竟浮现出几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与他后背碑文的笔画如出一辙。纹路一闪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他慢慢攥紧拳头，将碎片彻底包覆在掌心。灼痛感沿着神经直刺太阳穴，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来的混沌。原来有些答案，从来不需要寻找。它们早已蛰伏在每一次挥剑的弧度里，在每一次魔力奔涌的脉搏中，在每一滴坠入黑暗却依然滚烫的汗珠深处。
远征还有十四天。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经过厨房时，他看见莉涅正踮脚取高处的蜂蜜罐，亚麻长裙下摆扫过木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听见动静回头，发梢沾着一点面粉，笑容干净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利欧先生？您今晚……还要去地下城吗？”
利欧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七十万诸神的余款，连同几张皱巴巴的法利钞票一起放在她手边的料理台上。“帮我买些东西。”他报出一串清单：三磅黑麦粉、两罐蜂蜜、半斤风干鹿肉、一捆干燥迷迭香，最后停顿一秒，“……再加一瓶最烈的矮人烈酒。”
莉涅眨眨眼：“烈酒？您要……”
“给格瑞斯老爷子。”利欧扯了扯嘴角，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告诉他，远征前夜，我请他喝一杯。不醉不归。”
他转身踏上楼梯，背影在昏黄壁灯下拉得很长。二楼转角处，一盆垂挂的藤蔓植物叶片无风自动，叶脉间隐隐透出与獠牙碎片上相似的金纹，随即隐没于墨绿之中。
深夜，当整座黄昏馆陷入深眠，利欧房间的窗缝里却悄然渗出一丝银光。那光芒并非来自月华，而是自他摊开的掌心升腾而起——幼龙獠牙碎片正悬浮在半空，表面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而纹路中央，一枚微小的、尚未成形的符文正缓慢旋转，边缘泛着熔岩般的赤红。
窗外，欧拉丽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地下城深处，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瞳孔里倒映的不是猎物，而是即将降临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正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在崭新的羊皮纸上写下两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断罪」。
剑名已定。
远征的倒计时，在墨迹未干的刹那，悄然提速。